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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9章 做一個怎樣的法律人

2026-10-19 16:02:20 作者: 水晶咕咾肉

  院長辦公室里,丁仲祥黑著一張臉。

  方淑梅站在辦公桌前,滿臉不解。

  「丁院長,你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丁仲祥沉著臉,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剛剛我要不是攔你一下,你準備怎麼判?」

  「當然是輕判啊。」方淑梅抬起頭,眼神沒有一絲閃躲:「黃連蒼死有餘辜,邱阿桂情有可原……」

  不等她把話說完,丁仲祥就抬手制止了。

  「還死有餘辜、情有可原?這是哪條法律上寫的?」

  「你知不知道,上面三令五申要求對惡性案件從重從嚴判決!邱阿桂她再情有可原,那也是故意殺人,這樣的案子要是輕判,你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嗎?」

  方淑梅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沒有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丁院長,剛剛在法庭上你應該也看到了。邱阿桂身上的傷,換成要是您的女兒被人虐待成這樣,您會怎麼辦?」

  丁仲祥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我……」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南余縣有多少男人打老婆?一旦開了這個先河,會造成多大的社會反響?」  方淑梅吸了吸鼻子:「丁院長,但作為男人,你理解不了,不能感同身受,很正常。可我……作為一個長期遭受家暴的受害者,我能體會到邱阿桂的無助。」

  丁仲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方淑梅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有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遇到邱阿桂那種境遇,我會不會有她那麼勇敢?」

  「剛剛在法庭上,我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直到剛才,我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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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扒了這身制服,我也要讓邱阿桂活下去。她不該死,也不能死。」

  丁仲祥閉了閉眼,抬手揉著太陽穴,聲音疲憊:「你這是意氣用事……」

  「丁院長!」

  話還沒說完,門就被撞開了,夏英傑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

  丁仲祥勃然變色:「誰讓你進來的?」

  夏英傑低下頭,卻沒有退出去,反而幾步走到方淑梅身邊站定,梗著脖子道:「丁院長,我覺得您不妨換個角度想一想。邱阿桂要是輕判了,說不定就能讓那些打老婆的王八蛋投鼠忌器,再也不敢打老婆了。」

  「你——」丁仲祥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反駁這個歪理。

  張麗慧也出現在了門口,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到了夏英傑旁邊。  丁仲祥的火氣還沒處發,秦浩又走了進來。

  「丁院長,我記得周一仆教授給我們上的第一堂課時,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法律人。」

  「周教授當時說:希望你們能用大學四年時光,想清楚自己要做一個怎樣的法律人。」

  「說實話,之前我一直沒想明白。直到遇到邱阿桂這個案子,我忽然意識到,法律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趕盡殺絕。再完善的法律也會有人挺而走險,而我們作為法律人要做的,恰恰是去分辨——哪些人情有可原,哪些人應該嚴懲。」

  丁仲祥冷哼一聲:「法不容情。要都像你說的,全憑個人情感判案,還要法律做什麼?」

  「法不容情。」秦浩不慌不忙地點了點頭,話鋒一轉:「但法律不外乎人情。法條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法律人要做的,恰恰是讓冷冰冰的法律,保有一絲溫度。」

  夏英傑眼珠都亮了,直接沖秦浩豎起大拇指:「老秦說得太好了!」

  張麗慧眼裡秦浩的身影變得更加偉岸。

  方淑梅的嘴角,流露出讚賞的笑容。

  丁仲祥環視一圈這間被「占領」的辦公室,張了張嘴,憤然起身:「亂彈琴!我在司法機關幹了這麼久,還要你來教我怎麼做人?」

  「這個案子我不管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他甩著袖子往外走,走到門口,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辦公室里,隱約傳出一陣歡呼。

  丁仲祥站了幾秒,忽然笑著搖了搖頭,低聲自語:「臭小子,教訓起我來了。」

  ……


  一周後,南余縣法院正式開庭宣判。

  審判庭內,方淑梅站起身,展開判決書。

  「被告人邱阿桂,犯故意殺人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念其案發後主動投案自首,悔罪態度誠懇,且其丈夫黃連蒼生前有長期家暴虐待、強迫親生女兒抵債等惡劣行為……經合議庭合議,現依法判處邱阿桂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念完最後一個字,方淑梅當場落下了眼淚。她別過臉,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可眼淚根本止不住。

  黃桂香直接從旁聽席沖了出來,兩個法警都沒攔住。她撲到被告席前,跟邱阿桂抱在一起,母女倆哭成了一團。

  「娘!」

  邱阿桂一邊哭一邊笑,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女兒的頭髮。

  法警沒有立刻拉開她們。  旁聽席上,黃連蒼的母親癱坐在長椅上,哭嚎著大喊不公:「老天爺啊,還有沒有天理啊,還我兒子的命來——」

  只是,這一回,站在她這邊的人少得可憐。

  就連黃坪村這種最講宗族情面的村子,對於黃連蒼拿親生女兒抵債,也是十分不恥的。

  「要我說,判無期都重了。」

  「就是,黃連蒼乾的那叫人事?」

  最後一排,夏英傑和張麗慧激動地抱在了一起,又哭又笑。

  「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夏英傑的眼淚糊了一臉。

  「嗚……是啊我們做到了……」張麗慧一邊抹淚一邊使勁點頭。

  旁邊,陸則銘用手肘捅了捅秦浩,一臉看不懂的表情:「她們倆這是怎麼了?至於高興成這樣嗎?一個案子而已。」

  秦浩拍了拍陸則銘的肩膀,看著前面兩個哭得稀里嘩啦的人,認真道:「千萬不要小看女性的共情能力。」

  陸則銘搖搖頭:「理解不了。」

  ……  判決下來後,邱阿桂的案子確實在南余縣掀起了軒然大波。

  縣裡、市里都有議論,有人說南余縣法院徇私枉法,有人匿名往市里寄了舉報信,也有人直呼:大快人心。

  但風波的走向,跟丁仲祥預想的完全不太一樣。

  案發之後南余縣並沒有出現類似「殺害丈夫」的惡性案件增加。

  反倒是派出所關於家暴的出警,少了許多。

  市裡的調查組在南余縣走訪了三天。

  最終,調查結論下發:該案判決獲得群眾的廣泛認可,關於黃連蒼母親所舉報該案庭長方淑梅有徇私枉法行為,經查證屬於誣告。考慮到老人家已經承受喪子之痛,且年事已高,對其誣告行為不予追究。

  ……

  又過了一周,秦墨來了。

  他坐了兩天長途汽車到南余縣,在縣民政局和法院的見證下,收養黃桂香的手續順利完成。

  「以後,你叫秦蘭。」秦墨蹲下來,與她對視,聲音溫和而鄭重:「從今天起,你也是秦家的人了。」

  「秦蘭。」黃桂香小聲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咧開嘴笑了。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露出這種孩子的笑容。  去探視邱阿桂那天,隔著鐵窗,秦蘭把戶口本舉給她看。

  「媽,你看,我改名字了。以後我叫秦蘭。」

  邱阿桂眼淚淌了滿臉,卻在笑:「好,好名字……蘭好啊,蘭花金貴。」

  「媽,秦叔叔說讓你在裡面好好表現,爭取減刑,等你出來,我也長大賺錢了,到時候接你和弟弟妹妹到姜陽享福。」

  邱阿桂一個勁點頭,泣不成聲。

  秦墨帶著秦蘭,踏上了前往姜陽的火車。

  站台喧鬧,綠皮火車喘著白汽。

  這也是秦蘭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車,她被秦墨領著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窗外。

  火車緩緩開動,南余縣的站牌向後退去,莊稼地向後退去。

  「姜陽,我秦蘭來了。」

  ……

  邱阿桂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  夏英傑和張麗慧都因為在這件事上耗費了大量精力,判決下來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有些無精打采。


  方淑梅也一樣,整個瘦了一圈。

  反倒是陸則銘跟陳一眾幹勁十足。至於余高遠,則是聽說家裡出事,請假回去了。

  這天上午,秦浩剛騎著自行車從外面回來,車還沒停穩,就被陸則銘叫住。

  「老秦!你自行車要是不用,借我們倆唄?一會兒我們得下鄉。」

  秦浩單腳點地,直接騎著從旁邊繞了過去:「是劉二林那個案子?」

  「嘿,你就不能有點驚喜感?」陸則銘小跑著追上來:「這不是嚴打嘛,劉二林一旦坐實持槍搶劫,那可是要判死刑的。好歹是一條人命,不能見死不救啊。」

  秦浩笑著從自行車上下來,把車撐好:「也是。劉二林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確實罪不至死。」

  陸則銘接過車把:「我跟陳一眾約了今天去劉家坳,把案發那天的幾個證人都重新問一遍!」

  「行,省著點騎,鏈條昨天剛上的油。」

  「走了老秦!」

  看著陸則銘騎車歪歪扭扭竄出法院大門的背影,秦浩搖了搖頭,轉身進了樓。  他先去了檔案室,取了昨天鬥毆案的調查材料,來到方淑梅辦公室匯報。

  剛一進門,就被人一把拽住胳膊。

  「老秦!來得正好,走,去找李鄉!」是夏英傑,眼睛瞪得溜圓,精神頭跟前幾天判若兩人。

  「哎——等等,」秦浩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先說清楚,我鬥毆案還沒匯報完。」

  「匯報啥呀,你那個案子又不急。」夏英傑拽著他就往外走:「師傅剛給了個新案子。」

  「哦?什麼案子?」

  「喬至良強姦致死案!檢察院那邊已經提交了,師傅讓咱們仨先去跟李鄉了解一下情況。」夏英傑壓低聲音。

  說話間,張麗慧也從裡間辦公室出來了,懷裡抱著筆記本,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材料我都查過了,走吧。」

  方淑梅站在辦公室里,透過玻璃窗,看著院子裡已經跑遠的三個人。

  「唉,希望他們能處理得好吧。」

  ……

  法律援助處。  看見三人進來,王本善的臉瞬間拉了下來:「你們來幹什麼?」

  「反正不是找你的。」秦浩直接頂了回去。

  王本善的臉皮抖了抖,剛要發作,一旁的秦志高連忙打圓場:「哎哎,你們是來找李鄉的吧?他去監獄見喬致良了,這會兒應該快回來了。你們先坐,我給你們倒點水吧。」

  王本善狠狠瞪了秦志高一眼:「去去去,有你什麼事?沒事幹不知道把地掃掃嗎?」

  秦志高瞬間蔫兒了,悻悻拿起牆角的掃帚,低著頭掃地去了。

  就在此時,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李鄉回來了,肩上挎著個舊布包,額頭全是汗,褲腳上還沾著泥。

  李鄉看見他們,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是喬致良那個案子吧?」

  「你們先做,我喝口水。」

  三人圍桌坐下。

  「這個喬致良啊……」李鄉的聲音壓低了些:「是個鄉村教師,跟自己的學生——也是他的遠方侄女,叫魏三妹,兩人有一腿。後來被他老婆發現了,就鬧了起來,結果魏三妹頂不住這個壓力,情急之下就改了口,說自己是被喬致良強姦的。沒過幾天,人喝農藥自殺了。」

  「人一死,性質就全變了。她家裡人不依不饒,村里群情激憤,公安一介入,喬致良就被公訴機關以強姦致人死亡提起了公訴。」

  「這個喬致良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夏英傑一拍桌子:「連自己的學生都下得了手,還是自己遠方侄女!這種人就該斃了!」  「誒,話不能這麼說。」李鄉擺擺手:「婚內出軌頂多就是道德問題,罪不至死啊。」

  一直沒說話的秦浩,忽然笑了一聲。

  「你怎麼證明魏三妹跟喬致良是通姦,而不是強姦?」

  李鄉一愣:「這個……我手上有證據啊。我有他們之間來往的信件,二人言談親密,字裡行間都是那種意思。而且,學校有別的老師作證,不止一次看到魏三妹晚上主動進入喬致良的寢室過夜……」

  秦浩打斷他:「但是,這僅僅只能證明,後來的魏三妹,接受了喬致良。並不能證明,最初喬致良沒有使用威逼手段,強迫魏三妹。」

  李鄉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回王本善罕見贊同了秦浩的意見。

  「沒錯,我覺得喬致良這個案子,就不能奔著無罪去辯護。」

  「一個老師,跟自己學生搞到一起,還是遠方侄女,沾著親帶故的!魏三妹才多大?喬致良多大?二人又是師生關係,這屋裡屋外就沒法掰扯清楚。誰能保證魏三妹最初不是受到脅迫,才跟喬致良保持不正當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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