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你……」
夏英傑一眼看見秦浩風塵僕僕地從街那頭蹬著二八大槓過來,車鏈子嘩啦嘩啦響,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
再一看自行車后座上,還蜷著個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姑娘,兩隻手死死抓著車座邊緣。
夏英傑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張麗慧強忍著落淚的衝動,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小姑娘從后座上抱了下來。
小姑娘瘦得幾乎沒什麼份量,抱在懷裡像抱了一把柴火。
「走,馬上開庭了,快帶她進去。」
秦浩話音剛落,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就從側面炸了過來。
「吃裡扒外的東西,你來幹什麼?」
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從南坪村那堆人里擠了出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雙手張開,橫在張麗慧跟前。
張麗慧只能拼命護住懷裡的小姑娘。
夏英傑見狀,趕緊用袖子抹了把眼淚,幾步跨過去,張開雙臂將老太太攔住。 「麗慧,快走。」
眼看張麗慧就要抱著孫女進入法院大門,老太太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你們都是瞎子?眼睜睜看著她們欺負我這個老婆子,快把那丫頭搶回來!」
這一嗓子,像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涼水。
南坪村來旁聽的人有幾十號,遲疑了幾秒後,呼啦啦一下,立馬將張麗慧圍住了。
「你們想幹什麼?快放手!」
張麗慧死死抱住小姑娘,弓著背,用整個身體把人裹在懷裡。可圍上來的人實在太多,小姑娘在你推我搡中被扯得哭出聲來,一隻鞋都掉在了地上。
眼看小姑娘就要被搶走——
「都給我住手!」
一聲怒喝,平地炸雷。
在場眾人只覺得耳膜嗡的一聲,心頭一震,手上的動作齊齊一滯。
驚魂未定的張麗慧抬起頭,就見秦浩已經扔了自行車,幾大步跨過來,寬厚的背影像一堵牆,將她跟南坪村的眾人隔開。 秦浩頭也不回:「你們先進去,這裡我來應付。」
張麗慧下意識點頭。
下一刻,她只覺得身體一輕。
秦浩居然一手兜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小姑娘,硬生生把她跟孩子一起舉了起來,腳底下發力,蹬蹬蹬幾步,直接衝進了法院大門。
「夏英傑,快!」
夏英傑反應過來,擺脫老太太抓著她袖子的手,撒腿衝到秦浩身後。
將二人送進去之後,秦浩立即回身,抓住兩扇鐵門的邊框,往中間一合。
外頭的人反應過來了,呼啦一下撲上來,拳頭砸在鐵門上,咚咚咚,跟擂鼓似的。
「開門!憑什麼攔著我們!」
秦浩雙手撐著鐵門,肩背繃緊,任由南坪村眾人如何衝撞,始終屹立不倒。
「老秦,你沒事吧?」夏英傑氣都沒來得及喘勻,就回頭擔憂地問。
「放心,還扛得住。」秦浩故意裝出一副隨時會力竭的模樣。 張麗慧跟夏英傑對視一眼,顧不上其他,奮力朝著公審法庭跑去。
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秦浩才悄悄鬆開手,往旁邊一閃。
沒了人撐著,鐵門被外頭的人一撞,哐當一聲洞開,南坪村的人蜂擁而入。
秦浩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跟在後面。
……
與此同時,張麗慧跟夏英傑已經帶著邱阿桂的大女兒黃桂香,找到了方淑梅的辦公室。
方淑梅見小姑娘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頭髮亂得像雞窩,小臉蠟黃,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
她什麼都沒問,轉身從柜子里拿了兩塊餅乾,蹲下身遞過去:「來,先吃點東西,壓壓驚。」
黃桂香盯著餅乾看了兩秒,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接過去就往嘴裡塞,噎得直伸脖子。
方淑梅又倒了半缸子溫水遞過去,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輕聲開始詢問:「今天你奶奶怎麼沒帶你來法院?是發現了你要出庭作證嗎?」
黃桂香捧著水缸子,頭埋得很低,羞愧道:「俺前兩天說夢話,被二妹聽到了。二妹年紀小,不懂事,不小心說漏了嘴……奶奶知道了,把俺鎖了起來,兩天了,飯也不給吃。」
「還是二妹偷偷給俺送了兩個窩窩頭……」 夏英傑氣得破口大罵:「這個老太婆怎麼能這樣!鎖起來不給飯吃,這不是虐待兒童嘛!」
張麗慧慶幸道:「好在老秦考慮周到,提前把人接了過來,不然邱阿桂就死定了。」
方淑梅給黃桂香又續了點水,心有餘悸地道:「是啊,多虧了小秦,不然邱阿桂就死定了。」
說話間,辦公室門被敲響。
夏英傑過去打開門一看,是丁院長。
丁院長沒進來,就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黃桂香身上,不禁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準備開庭吧。」
說完,轉身走了。
黃桂香目光堅定地點頭,又沖方淑梅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成了直角。
「謝謝。你們都是好人。」
…… 公審法庭剛剛開放,旁聽席就黑壓壓坐滿了人,光是南坪村來的就占了大半,其餘是附近聞訊趕來的群眾。
方淑梅一再說強調法庭紀律,可當邱阿桂被法警押著出現在法庭門口時,旁聽席上依舊炸了鍋。
「殺人犯!還我兒子命來!」
「喪良心的婆娘!」
「呸!」
謾罵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朝她吐口水,一口痰啐在她的鞋面上;有人從兜里掏出果皮、紙團,劈頭蓋臉地丟過來,砸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
邱阿桂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口水順著鞋幫往下流,垃圾掛在發梢上,她一聲不吭,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張麗慧跟夏英傑在旁聽席過道里努力維持著法庭秩序,嗓子都喊啞了,卻依舊無法阻擋群情激奮的南坪村民。
人越聚越多,往前擠的勢頭越來越猛,甚至連辯護律師席上的李鄉跟王本善都受到了牽連,一杯茶水潑過來,王本善臉上全都是茶葉沫。
方淑梅把法錘都快敲爛了,法警隊全部出動,這才把場面壓住,讓邱阿桂順利進入被告席。
「我再強調一次法庭紀律!」方淑梅的聲音冰冷:「再有擾亂法庭的行為,不管是誰,一律逐出法庭!」
法庭里這才勉強安靜下來。 隨後,公訴機關對邱阿桂提起了公訴。
公訴人起立,展開起訴書,聲音鏗鏘:
「被告人邱阿桂,趁其夫黃連蒼熟睡之際,持刀連砍數十刀,致其當場死亡。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被害人當時已處於熟睡的無反抗能力狀態,其行為不符合正當防衛的條件,依法應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建議依法判處其死刑,立即執行。」
「死刑立即執行」六個字一出口,現場又響起激烈的謾罵聲,這回連鼓掌叫好的都有。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砍幾十刀啊,那得多大的仇!」
邱阿桂始終面不改色,直挺挺地站著,默默忍受。
張麗慧跟夏英傑看在眼裡,滿是心疼。
方淑梅再度敲響法錘:「肅靜!」
她轉向被告席:「邱阿桂,起訴書指控你,殺害了你的丈夫黃連蒼。你認罪嗎?」
整個法庭霎時靜了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被告席。
邱阿桂深吸一口氣,像是把肺里所有的委屈都吸了進去,然後吐出三個字: 「人是我殺的,我認罪。」
乾淨利落,沒有辯解,沒有眼淚。
方淑梅看向被告律師席:「被告辯護律師,你們有什麼想說的嗎?」
王本善一個勁給李鄉使眼色。可李鄉依舊站起身來。
「根據剛剛公訴人提供的起訴書,相信大家應該有所了解。」
李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先停頓了一下,讓全場的注意力聚攏過來。
「我的當事人,也就是邱阿桂,長期遭受其丈夫黃連蒼的殘忍虐待,且投訴無門。在這裡,我申請邱阿桂當庭展示一下她身上的傷痕,請求法庭批准。」
老太婆在旁聽席上嗷了一嗓子:「展示什麼展示!打老婆也罪不至死,她殺了人就該償命!」
「肅靜!」方淑梅法錘一落,看向李鄉,又看了看被告席上的邱阿桂。
李鄉並沒有一開始就放大招,而是先用傷痕來換取旁聽席的同情,這也是秦浩跟他商議的辯護策略:先讓眾人看見這個女人受了多大罪,再告訴眾人,她為什麼不得不殺人。
邱阿桂緩緩掀起襯衣。
「天啊——」 離得近的旁聽群眾往後猛地一縮,像被燙著了似的。
觸目驚心的一幕出現了:她的手上、腰上、大腿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傷痕,有新傷壓著舊傷,有菸頭燙的圓疤,有皮帶扣抽的血稜子,青的紫的黃的疊在一起,簡直就沒有一塊好肉。
「天啊,這下手也太狠了。」
「是啊,哪有這樣打老婆的?這不是把人往死里打嗎?」
「我要是動我媳婦一根手指頭,我大舅子非得打斷我的腿……」
旁聽席上已經有不少人對邱阿桂生出些許同情。
老太婆見勢不妙,立即扯著嗓子哀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哪個男人不打老婆啊?打老婆就該死嗎?沒天理了啊,我嫁過來四十年,挨的打比她吃的飯都多,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夏英傑氣得額頭青筋都爆出來了:「這個老太婆太可惡了!打老婆還有理了?她自己也是女人啊,自己兒子打人的時候怎麼不見她出來阻止?」
張麗慧也被氣得不輕,拳頭攥得咯咯響。
秦浩站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雙手抱臂,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傳進兩人耳朵里:
「放心,待會兒有她真正哭的時候。」 「肅靜!」方淑梅再度敲響法錘,連敲三下。
法庭重新安靜,李鄉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了半步。
「大家都看到了。黃連蒼,對我的當事人邱阿桂,進行了長期、殘忍的虐待。」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不過我想告訴大家的是,邱阿桂之所以殺死黃連蒼,並不是因為遭受虐待!」
「而是因為,黃連蒼嗜賭成性,並且,試圖將自己的親生女兒,送給債主姦淫!」
「轟——」
整個法庭像被人施展了定身術一樣,滿臉都是:世上還有這樣親爹的表情。
李鄉頓了頓,繼續道:
「諸位,大家可以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們陷入邱阿桂的遭遇,你們能怎麼辦?」
「作為一個女人,她長期受到丈夫的殘忍虐待,她找過婦聯,報過警,換來的卻是丈夫變本加厲的毒打。」
「作為一個母親,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丈夫將自己的親生骨肉送給債主糟蹋。於是在走投無路之下,她只能選擇用最慘烈的方式,來保護自己的女兒。」 「諸位,螻蟻尚且偷生!我的當事人邱阿桂在殺死黃連蒼後,沒有逃跑,主動投案,對自己殺人的事實供認不諱——這說明什麼?」
李鄉環視全場,一字一頓:
「說明她已經做好了給黃連蒼償命的準備。她是在用生命,守護自己的孩子啊。」
「轟~~~」
話音未落,旁聽席已經徹底亂成一片。
這回就連南坪村的村民都忍不住罵出聲來——罵的不是邱阿桂。
「沒想到這個黃連蒼這麼不是東西!」
「造孽啊,咱們村怎麼出了這麼個玩意!」
「我前年還借過他兩塊錢,到現在沒還……合著都填賭桌上了!」
老太婆瞬間慌了神,臉上的哀嚎僵住了,隨即扯著嗓子大喊:
「他撒謊!我兒子不是這樣的人!哎喲我的兒啊,你死得那麼慘,現在他們還要往你身上潑髒水,天理何在啊——」
結果,還不等她把話說完,李鄉就直接打斷: 「我有證據。」
方淑梅敲響法錘:「傳證人。」
黃桂香在法警的護送下來到證人席。小姑娘換上了張麗慧找來的一件乾淨褂子,頭髮也梳整齊了,可站在證人席上,兩隻手還是把衣角攥得死緊。
老太婆立馬從座位上彈起來,衝到證人席前,惡狠狠地威脅:
「你要是敢亂說,回去我就打斷你的腿!」
然而,一直唯唯諾諾的黃桂香,卻在這個時候抬起了頭。
她盯著這個平日裡讓她連大氣都不敢喘的老太太,咬著牙,一字一字道:
「俺娘為了我,寧願去死。俺要是不站出來,豈不是跟你那個畜生兒子一樣?」
「你……你說什麼?」老太婆像被抽了一巴掌,踉蹌著後退半步:「你再說一遍!你個白眼狼——白眼狼啊——」
方淑梅怒喝一聲:「把她拉開!再擾亂法庭,立即驅逐出法庭!」
兩名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把老太婆架回旁聽席。她這才不情不願地坐下,嘴裡還在嘟囔,聲音卻明顯蔫了下去。
方淑梅向黃桂香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隨後,在李鄉的引導下,問答一句一句展開。
黃桂香說出了那個晚上的經過——
黃連蒼喝了酒回來,輸光了兜里最後一個鋼鏰,還欠了馮大志一屁股帳。他把邱阿桂按在地上打,打累了,又把姐妹倆拽過來打。打到後半夜,他喝得東倒西歪,說漏了嘴——
「俺爹說……要把俺送去陪馮大志睡覺,說是……說是抵債。」
小姑娘說到這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一個字都沒含糊。
「他說,反正丫頭片子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不如趁早換點錢……」
法庭里死一樣的靜。
靜了足足有五六秒,然後——
「天啊,原來是真的!虎毒還不食子呢,這黃連蒼還是人嗎?」
「死得好!像這樣的畜生,殺一個少一個!」
眼見輿論風向徹底反轉,夏英傑跟張麗慧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方淑梅理了理案卷,正準備當庭宣判—— 卻見丁院長在側門沖她遞過來一個眼神,微微搖頭。
方淑梅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本案……擇日宣判,暫時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