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之哥哥不曾告訴我,你的妻子這麼好看。」
鎮國寺後院,鮮少有香客踏足的密林深處,突兀響起一道嬌俏女聲。
說話的姑娘一襲紅裙,雪膚花貌,明艷動人。
她仰著腦袋看向面前男子,有些不忿道:「先前只聽說你們指腹為婚,她是個只會舞槍弄劍的罪臣之女,難堪世子婦身份,卻不曾聽說她生的這般好,昔年相比更為驚艷。」
被她稱為『衍之哥哥』的男子眉眼低垂,語調淡淡:「提她做什麼,你也說了是昔年。」
聲音很有幾分漫不經心。
但清冷端俊的男人,這種若即若離才是最勾人的。
沒有幾個姑娘家能頂得住。
紅衣姑娘同樣如此。
她很是受用的彎起唇角,抬手握住男人的衣袖,嬌聲笑問:「那你說,是我好看還是她好看?」
「她已經老了,公主你芳華正盛,何須同她作比。」
密林空曠,隔著十餘丈距離,依舊字字入耳。
一株半人粗的榕樹後,姜翎音僵硬站著,一眼不錯的看著那邊景象。
她的夫君跟當朝小公主有私情的事,其實早就有風言風語傳到她面前,但她一直不肯去信。
可如今,事實擺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指腹為婚的少年夫妻,他待她稱得上情深義重。
在父兄一夕戰敗,姜家淪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她這個姜家嫡女從雲端跌落時,是他頂著諸般壓力,不惜違逆父母長輩,耽擱仕途,也要堅持迎娶她過門。
這些年,後院更是乾乾淨淨,連長輩所賜的妾室都幾番推辭。
所有人都說他愛她至深。
姜翎音自己也深信不疑。
若不是親耳聽見,親眼目睹,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那麼愛她的男人,會背棄自己。
他說,她已經老了…
成婚才五年,她不過二十一歲,原來就已經老了。
那邊,男人不知說了什麼,惹來小公主一聲輕嗔,抬臂就要去圈他的腰。
被制止。
祁宴宸輕輕搖頭,不贊同道:「公主還未出閣,不可如此。」
情郎如此珍重自己。
小公主感到甜蜜,語帶嬌嗔:「那衍之哥哥可有打算娶我?」
膽子再大,性子再驕縱,姑娘家家的主動提及婚嫁也是鼓足了勇氣。
一句話說完,她面頰已經緋紅一片。
但盈盈水眸卻一眼不錯的看著面前男人,執拗的等一個答案。
真是一顆真心都盡數交付了出去。
聲音傳過來,姜翎音呼吸也是一滯,定定看著那邊。
祁宴宸已有正妻,什麼情況下才能『娶』旁人。
幾息靜默,密林中,響起男人的聲音。
他說:「打算了。」
聞言,小公主面色更羞,「如此便好,那粗鄙婦人配不上你,為了你,我願意做續弦。」
續弦。
可以是休妻,也可以是喪妻。
為了娶公主而選擇休妻,對皇家、對祁國公府的名聲都是不妥的。
所以……他們想怎麼做?
姜翎音死死捂住自己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聽不見,直愣愣的看著那邊你儂我儂的男女。
不知過了多久,生生等到兩人離開,才渾渾噩噩往回走。
走出密林,就撞見前來尋她的婢女。
見主子孤身回來,抱棋急忙迎了上去,「夫人去了何處,叫奴婢一通好找。」
姜翎音看著一臉急色的婢女,有種如夢初醒的恍然感。
如果可以,她希望方才所聽所聞都是一場夢。
見主子失神,抱棋不免擔憂:「夫人這是怎麼了?」
「…無事,」姜翎音勉強擠出個笑,「難得出門,瞧見幾株漂亮的青竹,就多看了會兒。」
「夫人當叫上奴婢一塊兒的,」
抱棋不疑有他,伸手攙著主子,道:「天色不早,咱們回府吧,世子方才已經遣長貴過來催了。」
姜翎音腳步一滯。
是的。
他同公主私會完,的確該回府了。
馬車直接停在寮房門口,寶蓋刻有祁國公府的族徽,車前候著祁宴宸身邊的長貴。
見女主子來了,他忙躬身行了個禮。
聲落,車簾從裡頭被人掀開,探出一隻手來。
手掌寬大,指骨修長。
養尊處優的貴公子,皮膚比姑娘家都要白皙。
姜翎音定定看了一眼,伸手搭上去,任由對方握著,上了馬車。
「去了哪裡?」祁宴宸推了盞溫茶過來。
姜翎音低垂著眼接過,道:「四處走了走。」
他只是隨口一問,見她答的隨意也並不在意。
車內很快就安靜無聲。
成婚五年,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夫妻間越來越沉默。
或許是在父母長輩們日復一日的說教中。
也或許是仕途平添無數波折中,他深刻體會到自己娶一個罪臣之女意味著什麼後。
現在想來,他應該早就後悔娶她了。
那她呢?
在她艱難產下孩子,卻被他以身體不好,不便親自撫養,將孩子抱到婆母院中時。
她是不是也曾後悔嫁給他?
骨肉分離的痛,他讓她生生受了,如何能不心生怨懟。
少年時的情誼真摯莽撞,彼此沒那麼多權衡利弊。
他孤注一擲堅持娶她是真,可真頂著壓力把人娶進來過日子,後悔也是真。
總之,夫妻感情日漸淡薄。
如今他已經覓得新人,是當今太子的同母胞妹。
她又該何去何從?
姜翎音心亂如麻,怕被對面男人看出端倪,索性閉上眼。
過了會兒,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長貴在外頭低聲稟報了句什麼,姜翎音全當自己不知。
直到手被握住。
祁宴宸捏了捏她纖細的手指,等她看過來,才道:「你先回府,我有事需晚些回去。」
姜翎音平靜點頭。
瞧出她情緒不高,祁宴宸笑了笑,低頭吻上她的額,溫聲道:「會儘快回來陪你。」
言罷,他轉身,頭也不回下了馬車。
姜翎音看著空蕩的車廂,面無表情的拿出帕子,輕輕擦拭被他觸碰到的手腕。
多可憐。
撞破夫君私會,她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若是依著未出閣前的性子,她只怕早就將鞭子抽了上去。
可現在,她早不是昔年那位驕縱肆意的將軍府大小姐了。
她的父兄因貪功冒進害死十萬精銳後羞愧自戕。
所有親朋故舊,全部避之不及。
母親強撐著一口氣,送兩個女兒出閣後,撒手人寰。
昔日煊赫的姜家如今只剩寡嫂和幼侄,再無人能給她庇護。
她沒了任性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