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國公府。
姜翎音一進後院,就見祁老夫人身邊的錢媽媽在門口候著。
見她回來,錢媽媽上前行了個福身禮,道:「老夫人請您去壽安院說說話。」
姜翎音抿唇頷首,腳步一拐,往壽安院走去。
老夫人喚她能說什麼話?
自然是老生常談。
納妾。
這個自姜翎音嫁進祁家起,也就鬆快了幾個月,此後幾乎如影隨形的問題。
祁國公府嫡系一脈,傳到祁宴宸這裡,只有他一個獨子。
她十六歲嫁給她,不到三月,祁老夫人便提出要給兒子納妾。
無他。
皆因她認為姜翎音這個罪臣之女實在不配做國公府宗婦。
自家兒子昏了頭堅持要娶,做長輩的拗不過,那就多挑選美人來讓兒子分心,等見慣各種美色,便會覺得心尖上的姑娘也不過爾爾。
反正得到了,自然也就不稀奇。
男人能有幾個忠貞不二的,不愁挑撥不了他們夫妻感情。
但是,祁宴宸以庶長子乃亂家根源給拒了。
背地裡,他關上門,抱著妻子溫柔輕哄,許諾他們之間絕不會有第三人。
彼時新婚蜜裡調油,他敢說,姜翎音就敢信。
後來,在成婚第二年,她有了身孕。
祁老夫人怕兒子無人伺候,又一次提出給兒子納妾。
祁宴宸還是拒了。
理由同上。
有孕,不代表是兒子,而他不需要庶長子。
成婚第三年,姜翎音順利生下他們的長子,祁家嫡長孫。
胎大難產,雖撿回一條命,卻也傷了底子,大夫斷言再難有孕。
當時的姜翎音才從鬼門關回來,身體虛弱到連剛剛生下的孩子都無力多看兩眼。
等她出了月子,身體稍微好轉些,才發現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子,已經抱去了壽安院。
一個孩子,換了她兩年的清淨。
而今,祁宴宸二十有三,老夫人徹底耐不住了。
她不能容許兒子膝下只有一根獨苗苗,往後餘生,守著個不能再誕育子嗣的女人過活。
人丁,才是一個家族興旺的根本。
綿延子嗣,是祁宴宸的職責所在。
姜翎音一進壽安院,恭順行了個福身禮。
國公夫人作為婆母面上還算過得去,除了不滿意這個兒媳的出身,一直鍥而不捨給兒子張羅妾氏外,並不會在這種事上給體弱多病的兒媳立規矩。
她擺手,讓姜翎音入座,張口便開門見山道:「前幾日同你提的納妾事宜,你考慮的如何了?」
真的很直接。
姜翎音垂眸盯著手中茶盞,腦中想起新婚時期,那個男人在她耳邊時說的話。
他說,納妾的壓力他會一力抗下,他母親是拿他那邊沒了法子,才會找上她。
若是真找上她,那她一定一定不能鬆口『出賣』他這個夫君。
只管把一切往他身上推就好了。
從前,姜翎音的確是這麼做的。
這五年來也相安無事,他抗住了壓力,後院沒有一個妾氏通房之流。
她才沉默幾息,祁老夫人便『哐啷』一聲,撂下茶盞。
「都要有這麼一遭的,你滿京城去看看,哪家年輕小夫妻一開始不是恩愛情濃,舉案齊眉,但男人都是貪新鮮的,等幾年下來,子嗣有了,夫妻情分也有了,你主動給他安排,他會記你的好…」
「宴兒才二十三,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怎麼能積年累月沒有女人?便是我這個做婆母的不說,你也該主動張羅。」
她這個兒媳,出身將門,少女時期打馬遊街,舞刀弄槍的,從未正經讀過幾本閨閣女訓。
沒有一點婦德。
這樣胸無點墨,難堪教化的女人,竟成了她祁家宗婦,累她費心教導,依舊不通人情。
祁老夫人實在氣不過。
「你也該知足了,宴兒這些年房裡只有你一個,京城各家夫人們哪個不羨慕你,他心疼你難產傷了身子,不肯鬆口納妾,那你也該投桃報李,心疼心疼他枕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主動為他添幾個妾貼身伺候,這才堪為大婦。」
大婦。
姜翎音有些想笑。
但笑還未出口,喉間先一陣發癢,忙掏出帕子低低咳嗽起來。
老夫人眉頭微蹙,斥道:「你這身子,還非要霸著男人,真是善妒到了骨子裡!」
誰家正室夫人,做成這樣?
病歪歪的身體不說誕育子嗣了,就連同房都是問題,卻還不肯安排妾氏伺候夫君。
「兒媳知道了,」
姜翎音喝了口茶,咽下咳意,道:「今夜就同夫君說說,選個好日子,為夫君挑些容色嬌艷的姑娘進門伺候。」
室內倏然一靜。
不意她此番竟如此輕易鬆口,祁老夫人有一瞬的愕然,很快反應過來。
「正該如此,」
她滿意道:「娘也是為你好,趁著你們夫妻情分尚存,你多多為他著想,他自然會記你的好,夫妻過一輩子,靠的可不是虛無縹緲的情愛。」
而是敬重。
等妻子容色淡去,夫君的情意自然也會隨之淡去。
沒有經久不衰的情愛。
唯有夫君的敬重,才是正妻的掌家底氣。
一直僵持著不肯納妾,最後,夫妻情分耗盡,除了一身妒名外,只剩夫君的厭棄了。
姜翎音受教點頭。
此番,她是真聽見去了。
祁老夫人愈發滿意,「娘也不讓你為難,這一批妾氏就不選官宦人家的女子,只選幾個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即可。」
官宦人家的姑娘進府,最次也是良妾,父兄手裡有實權的,甚至可以是貴妾。
的確稱得上是為她著想。
「多謝娘體恤,」
姜翎音平靜道:「是媳婦這些年想差了,鑽了牛角尖,如今想來,真讓娘操碎了心,日後定不敢了。」
這話熨帖。
祁老夫人道:「你能想通就是好事,我也只盼著祁家子嗣繁茂,並非有意苛責你。」
婆媳二人積年的矛盾,除了她姜家女的出身外,納妾這樁事兒占大頭。
這會兒姜翎音一鬆口,三言兩語,矛盾就被化解了大半。
祁老夫人端茶:「我就不留你用膳了,退下吧。」
姜翎音看了眼四周,遲疑道:「不知茂兒…」
話音未落,院門口響起『噠噠噠』的腳步聲。
她猛地轉頭,看了過去。
進門的孩童不過兩三歲的年紀,脖子上掛了把玉鎖,面紅齒白,總角垂鬢,像年畫上的福娃娃。
「茂兒回來了?」
姜翎音面色一喜,忙起身走過去,伸臂想抱抱他。
落了個空。
孩童後退了一步,避開她的懷抱後,看也未看她,只隨意喚了聲阿娘,便越過她,朝著主座上老夫人奔去。
「祖母,我的酥餅可做好了。」
「就惦記那口吃食,」祁老夫人笑開了眼,揉了揉孫兒的發頂,哄道:「快去淨手,祖母給你留著呢。」
姜翎音維持半蹲的姿勢,背對著那對祖孫,渾身僵硬。
是了。
她的孩子不曾養在她跟前,同她一年見不到幾面,母子之間並不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