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史府。
春雨淅淅瀝瀝下了好幾日,天空灰濛濛的。
庭院中,無數鮮嫩的花葉被雨水擊打,落進了泥濘里。
有風透過窗扇灌入,拂動床幔,隱約可見拔步床上,躺著個雙目緊閉的姑娘,纖長的睫羽乖順垂落,鋪散在眼瞼下方。
面色病白,嘴唇乾燥,看著十分憔悴。
大抵是受了不少罪,即便睡著了,眉心都是皺著的。
姜翎音只覺意識沉沉浮浮,周圍一片黑暗,而她像一葉尋不到方向的扁舟。
突然,『吱呀』一聲。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包圍她的黑暗似被這聲音驚動,驟然褪去,一道白光刺破靈台,姜翎音意識徹底清醒。
她猛地睜開眼。
「姑娘?」
端著湯藥行至榻邊的婢女,對上她的眼神,瞬間驚喜交加:「太好了,您睡了一天一夜,總算醒了!」
姜翎音有些發愣。
成婚五年,早就沒人喚她姑娘。
而這個婢女,她也並不認識。
……這是哪裡?
她不是為救孩子墜馬了嗎。
難道沒死?
萬千思緒閃過,姜翎音想要起身,又感到額頭生疼,便要伸手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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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使不得,」
那婢女急忙放下湯藥過來阻止,「您還有傷在,府醫才包紮好,可不能亂動,會留疤的。」
她們家姑娘受盡了苦難,父兄不喜,後母當家,若容顏再損,影響議親,那這輩子可就真完了。
手腕被握住,隨著這聲提醒落下,姜翎音腦中突兀湧出許多陌生記憶。
她恍惚了瞬。
那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裴曦音。
一個出生官宦之家,本該錦衣華服,千嬌百寵長大的姑娘,卻在三歲出門看花燈時意外與奴僕走散,最後流落鄆州,被一農戶收養。
去年才在機緣巧合下被家人找到,接回京城。
十二年的時間,家裡已經天翻地覆。
裴母因為幼女走失,日日以淚洗面,憂慮成疾,一年不到便鬱郁離世。
裴父痛失愛妻不欲再娶,選擇扶正側室,這些年膝下又陸續添了其他子女,對這個走丟十二年的長女沒有太充沛的感情。
一母同胞的嫡親兄長,一開始對妹妹倒是多有愛護,可…
裴家同有歸遠侯府有樁口頭婚約。
本是說好裴家嫡長女嫁給侯府世子。
裴曦音走丟那十二年,裴家嫡長女是她的妹妹裴曦雲。
隨著她被尋回,裴家嫡長女成了一個走丟十二年,鄉野長大,不識禮數的姑娘。
侯府那邊倒也重諾,上門要了庚帖去合八字。
自然是不合的。
高僧批註,裴曦音命中帶煞,刑克六親。
於是,不但侯府的婚事沒了,裴曦音還成了裴府最晦氣的存在。
裴家任何人,發生任何不順心的事,都能賴到她頭上。
父親頭疼。
繼母腦熱。
兄長學業不順。
弟弟妹妹磕了碰了。
都是她克的。
甚至,生母的死也算在了她頭上。
她的兄長聽信了那些流言,認為她是不詳之人,對她冷淡下來。
足足一年時間,裴曦音受盡了這些『親人』的冷眼與慢待。
刑克六親的八字,再難議上什麼好親事,繼母欲讓她嫁給自己娘家內侄。
一個讓裴曦音這個剛剛回京,鮮少出門的姑娘,都有耳聞的紈絝。
她自是不肯,求繼母劉氏另選其他人。
門楣低些,甚至窮困些都不要緊。
劉氏笑她這樣的命格,有人肯娶便該謝天謝地,哪裡還有挑揀的份。
繼母這裡走不通,裴曦音又求到父親面前。
才跪下,話堪堪起了個頭,裴父手裡的茶盞便砸了過來,冷聲喝斥她長於鄉野,回京一年了還沒學會規矩,姑娘家竟敢妄議自己的婚事,不知羞恥。
額頭被鋒利的瓷片劃開了道口子,裴曦音當場直接暈厥了過去。
十五歲的小姑娘,拜別養父母,孤身來到裴家,這裡都是她的血脈至親,卻無一人真心護她。
不過一年時間,就這麼被生生磋磨死了。
腦海中的一幕幕,全是同自己並不相干的記憶,但姜翎音卻有感同身受的悶疼。
她伸手捂住胸口,只覺眼前陣陣發黑。
死後重生,借屍還魂這樣的事竟然出現在自己身上。
在裴曦音的記憶中,這裡還是大蜀王朝。
只是不知距離她的死,過了多久。
…祁宴宸是不是已經得償所願迎娶了公主,平步青雲了。
他們,有放過姜家嗎?
還會不會對茂兒動手?
憶起臨死前一幕幕,姜翎音臉色白的厲害。
「姑娘…」穗兒急忙道:「姑娘莫要多想了,養好身子比什麼都緊要。」
不錯。
得以重活一次,再沒有什麼比養好身體更緊要。
姜翎音緩過暈眩感,道:「把藥端來。」
「是。」
穗兒將藥碗呈上。
趁著餘溫,姜翎音藥汁一飲而盡。
濃郁的苦味灌入,讓她終於確定,自己真的活了過來。
將空了的藥碗遞給穗兒,她抬眸看向這間廂房。
一張梳妝檯。
一張四扇的素色屏風。
除此之外,只有窗邊擺了一張矮榻。
這樣的陳設,作為貴女閨房過於簡陋。
但不止是閨房,就連所居住的院子,也是裴府最偏僻的角落。
誰讓她命中帶煞,刑克六親。
穗兒遞來一盞溫茶:「姑娘漱漱口吧。」
姜翎音接過,看著面前滿眼擔憂的婢女,問:「我昏迷一天一夜,父親和兄長可有來探望?」
「大公子還是關心您的,昨兒回府得了消息就來了,老爺…」穗兒低聲寬慰:「老爺雖不曾過來,但也有吩咐府醫好生醫治。」
姜翎音並不意外。
裴父如今是御史大夫,自詡清流,最重規矩禮儀。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姑娘家妄議自己婚事,是極其離經叛道的事。
若裴曦音不是暈厥過去,只怕這事兒還不能善了。
罰跪幾天祠堂,手抄幾卷女則都是輕的。
也就裴曦音天真,沒看出從侯府婚事旁落,她刑克六親的命格落地那刻起,就足以證明她的父兄無一人真心想護她。
她對這個父親還抱有期待,竟然指望他會為了自己插手內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