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主子不說話,穗兒又道:「聽說大公子昨兒從這離開,就去尋了老爺,許是為您親事。」
就算不曾一起長大,但畢竟是同母胞妹,做兄長的哪有不護著的道理,怎麼能容許繼母隨意發嫁了。
作為家中長子,只要裴邵反對,那這樁婚事就還有迴旋餘地。
對此,姜翎音其實並不抱什麼希望,記憶中裴家人涼薄之氣是滲入骨子裡的。
裴邵若能為了便宜妹妹,去跟親爹叫板,裴曦音都不會這麼稀里糊塗的死了。
不過目前,唯一能借力的也就是這個同母兄長了。
姜翎音一面想著自己目前的處境,一面抬手,「備膳吧,我有些餓了。」
當務之急,是養好身體。
這個偏僻小院自然不會有單獨的小廚房,得去大廚房那邊去取溫著的膳食。
裴曦音院中伺候的只有穗兒一個貼身婢女,兩個灑掃婆子,和一個跑腿丫頭。
取膳的活兒,是跑腿小丫頭去干。
穗兒端來熱水伺候她洗漱。
姜翎音掀被下榻,行至梳妝檯前,看著裡面的姑娘。
蛾眉杏眼,鼻骨小而挺翹,巴掌大的臉蛋脂粉未施,面唇發白,額頭上還包著層白色紗布。
撇去那明顯的病容,姜翎音發現這具身體的模樣,竟同自己有幾分相似。
這般容色,能在鄉野間平安長到十五歲還沒隨意許婚,裴曦音的養父母對這個女兒必定是十分用心的。
穗兒正為她梳妝,見她這般以為她難過自己破了相,忙寬慰道:「府醫說了,這傷幾日就可痊癒,只要照料得當,不會留疤。」
姜翎音輕輕頷首,正待說話,門口傳來腳步聲。
是劉氏院中的陳媽媽到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頭。
幾人一進門,見到姜翎音醒了也不行禮,反而蹙眉斥道:「大小姐也真是,既已清醒怎麼不派人去主院回個話,夫人那邊可憂心著呢。」
到底是府里的嫡出大小姐,接回京城短短一年真要出了什麼事,裴家面上也是說不過去的。
姜翎音掀眸瞥了她一眼,「媽媽好大的威風。」
她語氣淡淡,並沒什麼情緒,卻叫陳媽媽登時有些吃驚,還要出口的斥責就這麼堵在了喉間。
這個大小姐初來乍到,一股子小家子氣,謹小慎微慣了,對誰都唯唯諾諾,十分怕得罪人。
若是從前被這般喝斥,早該起身賠不是了。
而現在,她怡然而坐,竟當真端起了主子的架子。
穗兒同樣有些吃驚,挽發的動作都遲緩下來。
姜翎音拂開她的手,自己將銀簪插好,站起身:「媽媽來此,是有何事?」
劉氏擔心她,特意遣人來探望?
絕無可能。
陳媽媽看著她病白的面容,道:「經過昨日的事兒,姑娘可是認清楚了自個兒的處境?」
後院,是當家主母說了算。
只要大面上過得去,裴父不會為了她這個剛剛尋回來的女兒,來插手內宅之事。
不要再心存妄想有人會為她出頭。
姜翎音淡淡頷首:「認清了。」
「這就對了,」
陳媽媽笑道:「姑娘是個聰明人,當明白嫁給劉公子是親上加親,只要你點頭,家裡不會少了你的陪嫁,往後日子好過著呢,若再犟下去,那才是自誤終身。」
劉氏是側室扶正,娘家當然不是什麼顯赫高門。
她兄長不過一六品小官,侄子文不成武不就,日日溜貓逗狗,尋花問柳,門當戶對的人家都不能將女兒嫁過去。
所以,盯上了裴曦音這個名分上的裴家大小姐。
確實也算『親上加親』。
所謂陪嫁不過是劉氏貼補娘家的手段罷了,肥水沒流外人田,還能有個不苛待繼女的賢德名聲。
這是打了一棒子,又來塞甜棗了。
若換做昨日才走投無路的裴曦音,被這番話一勸,說不定就鬆動了。
畢竟,實在沒有其他路可選了。
真死犟著,裴家上下還有誰會心疼不成?
還不如拿著豐厚嫁妝出嫁。
只要她出嫁,不留在家裡擋自己女兒的好姻緣,沒有利益衝突,劉氏犯不著趕盡殺絕,說不準日子還真好過了些。
一連敲打了許久,見姜翎音沉思不語,以為她已經受教,恰好膳食送來,陳媽媽帕子一甩,道:「夫人最是寬宏,姑娘若想明白了,便去正院磕個頭請罪,日後安心待嫁,夫人自不會同你計較。」
言罷,也不等姜翎音發話,自己轉身回去復命去了。
是完全沒有將這個大小姐放在眼裡。
姜翎音定定看著她背影幾息,面無表情的轉身回房。
「姑娘真要嫁給那劉公子?」
穗兒語氣擔心:「他往日裡來咱們府上,見到顏色好些的小丫鬟都要調戲一番,眠花宿柳不說,聽說還好賭…」
她是裴曦音剛剛回京,裴邵對這個妹妹還算盡心時送來的,比起劉氏安排的兩個灑掃婆子要忠心的多。
尤其,作為貼身侍女,日後是要陪著主子出嫁的,姑爺好色,第一個遭殃的可不就是她嗎。
怎麼能不擔心。
姜翎音已經坐下用膳,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問:「那你覺得我能怎麼辦?」
想到昨日主子為了拒婚,被親爹傷的滿臉是血的慘狀,穗兒哪裡能有什麼好法子。
她支吾道:「大公子定不會坐視不管。」
姜翎音笑了聲,沒再說話。
一連喝了兩碗雞絲粥,又將盤裡的小菜一併吃完,總算恢復了幾分力氣,姜翎音撂下碗筷,漱了口,走出房門。
兩個灑掃婆子不知去哪裡躲懶了,庭院空無一人。
看著略顯荒涼的院子,姜翎音輕輕嘆氣。
時值春日,正是萬物復甦之際,堂堂三品大員的嫡長女院子卻是這樣一派枯敗景象,誰能信。
其實原主剛回來時住的還不是這兒,是後來合八字,批出刑克六親的命格,這才被劉氏跟打發瘟神一般,打發到這個角落了。
現在的自己不是姜家大小姐,也不是祁國公府的世子夫人。
而是父兄不喜,繼母苛待,即將要被強行嫁出去的裴家嫡長女。
——該怎麼破局呢?
姜翎音抬頭,看了眼漸漸西移的日頭,問身旁婢女:「來京城這麼久,都沒出過幾次門,給我說說京城這些年發生的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