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試圖翻過身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希爾妲的身後,兩個姑娘同時沖了上去。
其中一個——劉備記得她叫英格麗德——手裡提著一把短矛,衝到蜘蛛的側面,雙手握住矛杆,把短矛高高舉起,然後猛地刺下去。
矛尖刺進蜘蛛的腹部,穿透了甲殼和甲殼下面柔軟的組織,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
蜘蛛發出一聲嘶鳴。
另一個姑娘——劉備一時忘了她的名字——同時把手裡的斧頭砍進了蜘蛛的頭部。
斧刃從兩隻眼睛之間劈進去,劈開了甲殼,劈進了裡面柔軟的組織。
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斧柄流下來,流到她的手上,粘稠得像融化的瀝青。
蜘蛛的八條腿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突然鬆弛下來,嘶鳴聲也逐漸停止,最後只剩下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和維庫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希爾妲沒有管那隻蜘蛛。她跪在那個絲繭旁邊,用獵刀小心地割開絲線。
獵刀的刀尖挑進絲線的縫隙里,手腕一翻,刀刃向外一推,絲線斷開了一道口子,然後一層一層地被割開,露出裡面的人。
伊爾莎的臉從絲繭里露出來的時候,劉備看到她滿臉都是白色的蛛絲,蛛絲粘在她的頭髮上、眉毛上、睫毛上,疊成一層薄薄的面紗。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里滿是震怒和驚恐,嘴唇在顫抖,但嘴裡塞滿了蛛絲,發不出聲音。
希爾妲把最後一層絲線割開,伸手把伊爾莎從繭里拽了出來。
她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泥,整個人靠在希爾妲身上,兩隻手抓著同伴的胳膊。
「沒事了,」希爾妲溫柔地安撫道,「你還活著。」
伊爾莎開始咳嗽。她的喉嚨里塞滿了蛛絲,每咳一下,嘴裡就噴出幾縷白色的絲絮。
英格麗德把短矛從蜘蛛的屍體上拔出來,用手腕擦了擦臉,然後走到伊爾莎面前,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伊爾莎的背。
「別哭了,」她道,「蜘蛛已經死了。別告訴我你會害怕一頭死掉的蟲子」
伊爾莎又咳了幾下,終於把喉嚨里的蛛絲咳了出來。她抬起頭,看了看英格麗德,惱怒地說道,「我是被這噁心的蛛絲嗆出了眼淚,不是在哭!」
頓了一下,她還是說道,「謝謝。」
希爾妲點點頭,她站起來,轉過身,走向那隻蜘蛛的屍體。
她走到蜘蛛旁邊,低頭看著這個比她還大的怪物,然後抬起一隻腳,踩在蜘蛛的頭上,用力往下壓了壓。
「貝爾,把這個拖回去。」她說。
「你把這個帶走做什麼?」劉備忍不住問。
希爾妲轉過頭來看著他,眉毛往上挑了挑,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這還用問嗎」。
「吃啊,」她說,「不然呢?」
她聳了聳肩,「這個就作為我們今天的獵物了。我們出了力,該你們出點力了。」
劉備看著地上那具巨大的蜘蛛屍體,黑色的甲殼,八條長滿剛毛的腿,頭部那一排已經失去光澤的眼睛,腹部還在往外滲著黑色液體的傷口。
他活了六十多年,顛沛流離,餓肚子的情況不是偶爾遇到。
初平四年,曹操征徐州,他跟著田楷去救援,被曹操打得大敗,潰兵散了一路,他帶著幾十個殘兵躲在泰山里,斷糧三天。
那個感覺可不好受。
後來他們找到了一個村莊,村莊裡的百姓把藏在地窖里的糧食拿出來分給他們,不多,幾升粟米,幾把乾菜,但足夠他們活著走出泰山。
但即便如此,他也從來沒有吃過蜘蛛。
「這真的能吃麼?」
他拔出劍,用劍尖敲了敲蜘蛛背上的甲殼。
劍尖和甲殼碰撞,發出篤篤的聲響。
「當然能,」哈夫丹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還很嫩呢。」
劉備回過頭,看見哈夫丹正從隊伍後面走上來。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會有的、專注而冷靜的光。
走到蜘蛛旁邊,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蜘蛛腹部甲殼的縫隙,手指沿著縫隙滑動,指腹按在甲殼上,感受著甲殼下面的軟硬程度。
「腹部的肉最嫩,」他篤定道,「烤著吃,不用放鹽,它自己的體液就夠咸了。腿上的肉緊,有嚼勁,適合煮湯。頭部的肉少,但味道最濃,可以——」
「隊伍行進過程中,不能捕獵。」
奧拉夫的聲音像一把刀,把哈夫丹的話從中間切斷。
他從樹林的陰影里走出來,臉藏在頭盔的陰影里,只能看到一個下巴的輪廓和兩隻眼睛。
那兩隻眼睛是淺藍色的,瞳孔很小,眼白很多,眼球上血絲密布。
他走到蜘蛛的屍體旁邊,停下腳步,低下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我想你們應該知道這個規矩。」
「抱歉,奧拉夫統領。」埃吉爾上前一步,雙手攤開露出掌心,「我們不是刻意要耽擱行程。」
他解釋了一遍剛才發生的事情——伊爾莎去小解,蜘蛛從樹上垂下來,絲網罩住了她,希爾妲帶人救了她,蜘蛛被打死了。
奧拉夫聽完,點了點頭,「我已經看見了。情有可原,但是,下不為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蜘蛛的屍體上。
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然後抬起一隻腳,用靴尖踢了踢蜘蛛的一條後腿。
「這頭蜘蛛你們安排人扛著走,」他說,「等駐營休息的時候再收拾。現在,趕緊追上其他人。」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說道,「把最大的那支腿給我送過來。」
然後便繼續往前走,身影漸漸被樹影吞沒。
埃吉爾答應下來,轉過身,對著蜘蛛的屍體蹲下來,伸手握住蜘蛛最大那條後腿的根部,用力往外一掰。
關節處發出一聲脆響,甲殼裂開,露出裡面白色的筋膜。
他掰了兩下,把整條腿從關節處卸了下來。那條腿立在地上比他的腰還高,腿上的剛毛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走吧。」他說,把蜘蛛腿扛在肩上。
於是一行人拖著獵物繼續趕路。
蜘蛛的屍體被放在幾根粗樹枝綁成的拖架上,由劉備和哈夫丹一前一後拖著走。
走在路上,劉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奧拉夫統領……給人的感覺很奇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走在他身邊的埃吉爾和古德蒙德能聽到。
古德蒙德點了點頭。他抿緊嘴唇,皺緊眉頭,額頭上擠出三道深深的橫紋。
「是的,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力量,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就像一個穿著這具身體的人?」伊爾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已經把頭上的蛛絲清理得差不多了,但頭髮里還粘著一些細小的白色絲絮,在幽暗的光線里如同一層薄薄的霜。
古德蒙德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對,對。就是這樣。感覺他身體裡根本是另外一個人。」
埃吉爾也皺起了眉頭,「奧拉夫是經過巫妖王選拔的伊米亞晉升者……」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像是在說服自己,「也許這就是獲得力量的外在顯示吧。」
劉備沒有加入這個話題。奧拉夫身體裡是不是另外一個人,他不知道。
但他現在這具身體裡住著的是另外一個人,這一點毫無疑問。
他的靈魂是大漢皇帝劉備,而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一個叫做埃里克的掠龍部族維庫人戰士。
他在白帝城咽下最後一口氣,醒來時就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住進了一具陌生的身體。
這些日子以來,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不斷以夢境的方式進入他的意識。
有時候是打獵的場景——一片白雪覆蓋的山坡,手裡握著一把長矛,矛尖對準一頭長著厚厚皮毛的野獸。
有時候是戰鬥的場景——一面盾牆,身邊是和自己一樣高大的戰友,盾牌上刻著符文,符文發出銀白色的光。
有時候是一些日常生活的片段——一間石屋裡,火塘里的火焰跳動著,牆上掛著武器和毛皮,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火塘邊,頭髮編成一條粗大的辮子。
但這些畫面都是碎片。
它們從夢境深處浮上來,在他醒來後的幾個呼吸里還殘留在腦海中,然後像晨霧一樣消散。
他想抓住它們,想看清楚那個女人的臉,想看清楚盾牌上的符文,想看清楚那頭野獸的樣子,但每次當他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某個細節上的時候,畫面就碎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顆石子打散。
這些碎片還不足以讓他形成對維庫人真正清晰的認知。
他不知道埃里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勇敢還是怯懦,是暴躁還是沉穩,是喜歡獨處還是喜歡熱鬧。
他不知道埃里克有沒有妻子,有沒有孩子,有沒有在休眠之前跟誰許下過什麼承諾。
這就意味著,在這具身體裡,他每時每刻都在扮演一個他並不了解的人。他說出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表情,給出的每一個反應,都可能是錯的。
而這種錯誤一旦被人發現,他不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麼。
所以他不想留在沃德倫。他不想留在任何一個有太多人認識埃里克的地方。
劉備收回思緒,抬起頭看了看前方。
樹林越來越稀疏了,樹與樹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大,天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一片的光斑,邊緣模糊不清。
「趕緊走吧,」他轉換了話題,「其他小隊已經離得遠了。」
埃吉爾也點了點頭,把蜘蛛腿換到另一邊肩膀上,「是的,趕緊出發吧。」
夜色籠罩大地之前,隊伍到達了宿營地。
宿營地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形狀並不規則,地面上有曾經宿營過的痕跡——幾處用石塊圍成的火塘,火塘里的木炭已經被雨水泡爛了,變成一層黑色的粉末。
幾根用來支帳篷的木樁還插在地里,木樁的頂端被砍成尖的,尖端的木質已經發灰,裂開了幾道細密的縫隙。
地面上還有踩出來的小徑,小徑的泥土被踩得很實,比周圍的地面低下去一指左右。
奧拉夫站在空地中央,等所有人都到齊了,才告訴眾人,這是修建沃德倫的先頭部隊以前留下的痕跡。
於是眾人分成小隊安排自己的住宿。空地被自然地劃分成幾塊,每個小隊占據一塊,小隊與小隊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既不會互相干擾,也不會離得太遠。
有人去撿柴火,有人去支帳篷,有人去火塘邊清理那些泡爛了的木炭,重新堆上乾柴。
一些小隊派人去打獵,另一些小隊因為前兩天有吃剩下的食物,就全隊休息。像埃吉爾小隊這樣帶著獵物宿營的,只有他們一家。
主刀的人是哈夫丹。
他把蜘蛛的屍體翻過來,讓腹部朝上,接著便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用刀尖在蜘蛛腹部的甲殼縫隙里找了一個位置,把刀尖插進去,然後用力往下一壓。
甲殼發出一聲脆響,裂開一道口子。
「當年對付那些蟲子的時候,」哈夫丹一邊開膛,一邊用老手特有的從容聲音說道,「我沒有少料理它們。不知多少年後重操舊業,非得讓你們嘗嘗我當年的手藝。」
他把手伸進甲殼的裂口裡,整隻手都伸了進去,在蜘蛛腹腔里摸索著。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停住了,然後往外一拽,拽出一團濕漉漉的、灰白色的內臟。
哈夫丹把內臟放在一邊,又把手伸進去,這一次拽出來的是另一團器官,顏色更深,接近紫黑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血管。
他把這團器官也放在一邊,然後用短刀沿著甲殼的邊緣切了一圈,把整個腹部的甲殼揭了下來。
甲殼下面是白色的肉。那肉的顏色白得幾乎透明,表面有一層淡淡的藍色紋路,像是一片葉子上的葉脈。
肉的質地看上去很嫩,用刀尖輕輕一戳就能戳進去,戳進去之後,刀口裡滲出一種清亮的液體,液體在刀尖上聚成一滴,然後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