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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燒烤蜘蛛肉與沃德倫港

2026-09-26 03:58:21 作者: 姬澹清

  哈夫丹用刀尖挑起一小塊肉,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

  「夠嫩。」

  接著,便把蜘蛛腿一根一根地從關節處卸下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

  最粗的一條腿已經被埃吉爾拆下來拿去給了奧拉夫,剩餘七條腿排成一排,最短的也有劉備的手臂長。

  每條腿的甲殼上都有不同的花紋,花紋的顏色是深褐色的,在火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澤。

  他用刀背敲開一條腿的甲殼。刀背敲在甲殼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甲殼沿著敲擊點裂開,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然後整塊甲殼碎成幾片,露出裡面白色的腿肉。

  腿肉的紋理比腹部的肉更緊實,纖維一根一根地排列著,像是一束捆在一起的白色絲線。

  他把所有的腿都敲開,把肉取出來,切成一塊一塊的,每一塊都有拳頭那麼大。

  切好的肉塊被穿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火塘邊烤。

  火焰舔舐著肉塊,肉塊表面的顏色從白色變成金黃色,又從金黃色變成焦黃色。

  油脂從肉的紋理里滲出來,在肉塊表面聚成一滴一滴的油珠,油珠在火光下閃閃發亮,然後滑落下來,滴在火焰上,發出滋的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

  氣味飄散開來。

  那是一種劉備從未聞過的氣味,清淡而鮮甜,帶著一絲絲草藥的苦香——大概是蜘蛛體液里某種成分被火焰烤出來的味道。

  氣味鑽進鼻子裡,劉備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鳴響。

  他不是唯一一個。

  圍坐在火塘邊的所有人都盯著哈夫丹手裡的肉串。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喉嚨都在上下滾動。

  火光映在他們的臉上,把他們的瞳孔照得亮晶晶的,像是鑲嵌在眼眶裡的兩顆琥珀。

  哈夫丹把第一串烤好的肉遞給了伊爾莎,「它差點吃掉你……把它吃掉吧。」

  

  伊爾莎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手指碰到烤肉的時候縮了一下——燙的。

  她吹了吹肉塊表面的熱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後眼睛亮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第一口還沒咽下去,第二口就咬了上去,汁水從嘴角流出來。

  哈夫丹笑了一聲,然後把剩下的肉串分給其他人,每人一串,不多不少。

  劉備接過自己的那一串,低頭看了看。肉塊烤得焦黃,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焦殼,焦殼上布滿了細密的氣泡,氣泡破裂後留下一個個微小的坑窪。

  肉塊還在滋滋冒著熱氣,熱氣帶著那股鮮甜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一口咬下去,肉比他想像的要嫩得多。

  牙齒咬破焦殼,陷進柔軟的肉質里,肉汁在口腔里炸開,帶著一種介於蝦蟹和禽肉之間的鮮甜。

  肉纖維很短,不需要怎麼嚼就化開了,像是一塊燉了很久的蹄筋,但又比蹄筋更清爽,沒有那種粘膩的口感。

  咽下去之後,一股暖意從胃裡向四肢蔓延開去。

  他又咬了一口,然後是第三口,第四口。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樹枝上已經只剩下幾塊黑色焦痕。

  火塘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吃,吃完了就舔手指,舔完了就靠著什麼東西坐著,一動不動。

  哈夫丹靠著一棵樹坐著,手裡拿著最後一塊烤肉,沒有吃,而是得意地問道,「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他。吃飽了之後的那種慵懶像一條厚厚的毯子,把所有人都裹住了,連張嘴說話都覺得費力氣。

  哈夫丹把最後一塊烤肉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目光穿過火焰,落在對面的黑暗中。

  他已經想不起,上次吃蟲子烤肉,是多少年前。

  夜風穿過林間空地,把火焰吹得東倒西歪。

  火星從火堆里飛起來,被風卷著往天上飄,飄到樹冠的高度就熄滅了,變成一縷細細的白煙,消失在夜色里。

  第四天,眾人穿過了裂木森林。

  森林的邊緣是一條不規則的線。樹木越來越矮,越來越稀疏,樹與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大到可以從容地並排走過三四個人。


  天光從頭頂傾瀉下來,亮得刺眼。劉備走出最後一排樹影的時候,不得不眯起眼睛,讓瞳孔慢慢適應光線的變化。

  然後他看到了沃德倫。

  沃德倫建在一處海灣的弧形岸線上。海灣的形狀像是一把彎刀,刀背是陡峭的山崖,刀刃是平緩的沙灘。

  海水從外海湧進來,被海灣收攏成一道寬闊的水面,水面的顏色在近處是灰綠色的,越往遠處越深,到外海的地方變成了沉鬱的深藍。

  聚落的主體建在一片高出沙灘的石質地基上。

  地基是天然的,一塊巨大的灰色岩層從山體延伸出來,伸進海灣里,像是一隻從山裡伸出來的巨掌。

  岩層的表面被海浪沖刷得光滑如鏡,上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長屋沿著海岸線排開,一棟挨著一棟。

  每棟長屋的長度都在二十步以上,寬約七八步,屋脊的高度比劉備的頭頂還要高出半個身子。

  牆體是用豎直埋進地里的原木拼成的,原木的粗細不一,粗的一個人抱不過來,細的也有腰那麼粗。

  原木之間的縫隙用青灰色的苔泥填塞,苔泥乾涸後裂開細密的紋路,像是一張張蛛網貼在牆上。

  屋頂上鋪著草皮。草皮是從附近山坡上整塊鏟下來的,連草帶土,一層一層地疊在屋頂的木架上。

  每棟長屋的山牆上都開著一扇門。門是用整塊木板拼成的,木板之間的縫隙用皮條縫合,皮條在潮濕的空氣里吸飽了水分,脹得緊緊的。

  門楣上刻著符文,符文的筆畫粗獷有力,凹槽里填著某種暗紅色的顏料,不知是礦物粉末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碼頭的主體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的,原木的一端削尖,打進海底的泥沙里,另一端露出水面,支撐著上面的平台。

  棧橋從岩層邊緣延伸出去,伸進海灣里,兩邊停著幾十條長船。

  船體都是用新砍伐的松木建造的,松木的紋理清晰可見,樹皮剝掉後留下的痕跡還新鮮著,有些地方甚至還沒有干透,木頭表面滲出一層粘膩的樹脂。

  船頭高高翹起,雕刻成龍頭或者蛇頭的形狀,雕刻的刀法粗獷,寥寥幾刀就勾勒出眼睛和嘴的輪廓。

  聚落里到處是人。

  有人扛著木頭從山坡上走下來,有人在碼頭上修理船隻。有人在長屋之間的空地上生火,還有女人提著木桶從海邊走上來,桶里裝著海水,海水從桶沿晃出來,灑在地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各樣的氣味。

  海水的咸腥,松木的樹脂,木柴燃燒的煙燻,烤魚的焦香,還有一股淡淡的、從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汗味和皮甲味。

  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被海風攪拌著,灌進鼻子裡,讓人一下子就知道——這裡是一個活著的地方。

  劉備站在森林邊緣,看著這一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海風裡的鹽分粘在嘴唇上,嘴唇變得乾乾的,舌尖嘗到一絲鹹味。

  巫妖埃利斯不需要吃喝,甚至不需要睡眠。在行軍的過程中,他幾乎沒有存在感。

  他總是默默地漂浮在隊伍的側面,離地面半尺高,長袍的下擺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一面沒有重量的旗幟。

  他不與維庫人們說話,維庫人們也不與他說話。雙方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牆的這邊是活人,牆的那邊是死人。

  但到了沃德倫,還是得他出面交涉。

  他從隊伍側面飄到隊伍前面,飄上碼頭,飄向聚落中央最大的一棟長屋。

  他的身影穿過碼頭上忙碌的人群,沒有人看他,或者說所有人都在假裝不看他。

  他們的目光在埃利斯經過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旁邊偏一偏,像是在躲避什麼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沃德倫的首領叫做托瓦德·埃里克森,是一名領主。

  他從長屋裡迎出來的時候,劉備看到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維庫人,比奧拉夫還高出半個頭。

  托瓦德的頭髮是灰白色的,編成一條粗大的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根骨簪別住。

  臉很寬,顴骨很高,下巴很方,臉上的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眼角布滿了細密的皺紋。

  他張開雙臂,朝埃利斯走過去,腳步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碼頭上的木板嘎吱作響。

  「歡迎!」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碼頭都能聽到,「歡迎巫妖王大人的使者!」


  他的臉上掛著笑容,笑容非常燦爛,但圍觀的維庫人們都能看出托瓦德的熱情有多虛偽。

  一個真正高興的維庫人不會這樣笑。維庫人的笑被悶在胸腔里,從鼻子裡哼一聲出來,嘴角往上一扯就算完。

  因為他們在戰鬥中結下的情誼更加持久,無需用誇張的情緒來渲染。

  托瓦德的笑容太大,聲音太亮,手臂張得太開,每一個動作都比正常的尺度大了一號,像是給旁觀者看的表演。

  埃利斯似乎也不在意——沒有人能從骷髏架子上看出他的心情。

  他飄到托瓦德面前,頭骨微微點了點,下頜骨張開又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

  「巫妖王陛下向您致意,托瓦德領主。」

  埃利斯說,聲音如同鐵片摩擦,「我需要一支船隊,把這些戰士運送到祖達克。安格博達女王說您已經準備好了。」

  「當然,當然。」托瓦德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裡的笑意淡了一些。他放下雙臂,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進來談,外面風大。」

  埃利斯沒有回答,徑直飄進了那棟最大的長屋。

  托瓦德站在門外,看著埃利斯的背影消失在門內的黑暗中。

  他的笑容在埃利斯進門的那一瞬間就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繃緊了,腮幫子上鼓起兩條硬邦邦的棱。

  他冷笑了一下。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和剛才那個熱情洋溢的笑容比起來,像是兩個人的表情。

  然後他轉過身來,面對著碼頭上站成一片的新來的維庫人們。

  「歡迎你們,我的同胞們。」托瓦德說。這一次他的笑容自然許多,剛好露出一點牙齒,不多不少。

  「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去挑選屬於你們的座船吧。」

  他說完這話,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長屋。

  碼頭上重新恢復了忙碌。扛木頭的繼續扛木頭,修船的繼續修船,生火的繼續生火。

  新來的維庫人們被一個本地戰士領著,穿過碼頭,穿過長屋之間的空地,朝聚落的另一頭走去。

  當天晚上,所有人被安置在幾棟空著的長屋裡。長屋裡面很簡陋,地面上鋪著一層乾草,乾草上鋪著毛皮。

  牆壁上掛著幾盞松油燈,油燈的火焰很小,只能照亮周圍幾步遠的地方,再遠就只剩下昏黃的影子。




  他能聽到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接一下,節奏很慢,像是一個人在緩慢地呼吸。

  這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住在有屋頂、有牆壁的房子裡。

  這讓他想起了白帝城的行宮,想起了那些鋪著錦緞的床榻,想起了侍從在角落裡點起的薰香爐,還有追隨自己多年的那些夥伴們……

  他閉上眼睛,把腦子裡那些紛亂的念頭一個一個地按下去,讓自己去想一些簡單的事情。

  明天要選船。選一條結實的船。船要能裝下小隊的十三個人,還要裝下裝備和補給。

  船不能太大,太大了吃水深,容易擱淺。船不能太小,太小了在海浪里顛簸得厲害,人會受不了。

  想著想著,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海浪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反覆說著同一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變成了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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