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劉備和埃吉爾便跟著一個本地的戰士來到了碼頭。
晨光從海面上升起來,光線是淡金色的,照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一片碎金,碼頭上的木板在晨光里泛出一種濕潤的光澤。
那個本地戰士走在前面,來到碼頭邊緣,停下來,一隻腳踩在繫船柱上,抬起手臂,朝停靠在碼頭邊的那排長船一揮。
「挑吧。」他說。
埃吉爾走到一艘長船旁邊,伸手摸了摸船舷。
船舷的木料是新砍伐的松木,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木頭表面細密的纖維。
木頭還沒有干透,摸上去濕漉漉的。
他蹲下來,檢查船底和船舷的連接處。連接處是用木釘和皮條固定的,木釘打進木頭裡,釘帽和木頭表面齊平。
埃吉爾的手在連接處摸了一圈,手指探進木板之間的縫隙里,感受著縫隙的寬度和深度,然後拍掉手上的塵土站起來,「這些船真的能到祖達克麼?」
那個本地戰士——名字叫斯拉卡——拍了拍船舷,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船身微微抖動起來。
「當然能,」他說,「不過用不了多久。」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拆解的動作。
「等你們到了祖達克,就地把這艘船給拆了,材料拿去修建營房。還省了你們自己砍伐木頭的時間,不好麼?」
埃吉爾嘿了一聲,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嘴唇往兩邊扯了一下,露出一絲苦笑。
「好是好。我怕還沒到祖達克就沉到海里去了。」
「那沒辦法。」斯拉卡聳聳肩,無奈說道,「現在哪有現成的曬好的木頭?都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了。」
他轉過身,朝聚落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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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亞勒伯龍的府庫還留著我們當年用過的武器裝備。你們是甦醒得晚,沒看到。我醒來的時候,亞勒伯龍的地面上就只有一片廢墟,到處是荒草斷壁。石頭建築塌了一半,木頭房子全爛了,找不到一點痕跡,遺落在外面鐵器也都鏽成了渣,化成了紅色的泥土。」
埃吉爾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長船上移開,投向海灣外面的海面。
「對了,斯拉卡。」他忽然開口,「這座海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我們休眠之前,這裡明明是一片陸地。」
「誰知道呢?」斯拉卡嘆口氣,「時間太久了,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那位偉大的巫妖王派來的使者似乎也沒有跟我們普及歷史知識的興趣。」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碼頭的木板上畫了一道線。線的起點是碼頭,然後向外延伸,彎曲成一個弧形,最後在一個點停下來。
「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的手指點了點那個終點,「乘船走海路還快一些。」
他站起來,腳底踩花了剛才畫的那條線,然後轉過身面向劉備。
「埃里克,」他說,「你真的不要留下來麼?」
劉備的心猛地收了一下。
埃里克。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別人用熟稔的語氣,叫著這具身體原主人的名字。
好像他們昨天還在一起喝酒,好像他們上個月還在一起打獵,好像幾千年的沉睡不過是一場宿醉,醒過來之後一切如常。
斯拉卡繼續說下去,「你畢竟是掠龍部族的人。我去幫你說說,托瓦德會讓你留下來的。」
劉備搖搖頭。
「算了,謝謝你,斯拉卡。」
他用略帶一絲歉意的聲音說道,「但是,我遺忘了過去。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就像沒有來過一樣陌生。」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斯拉卡臉上移開,投向遠處的海面。
「你認識我,能叫出我以前的名字,並且願意像曾經一樣接納我,我很高興。」
他說,聲音放得很慢,「但是,我還是想要跟埃吉爾他們一起去祖達克。我不能拋棄他們。」
劉備重新看向斯拉卡,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
「等我在祖達克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也恢復了記憶,我想也許我會回來跟你們一起吧。」
斯拉卡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劉備一會兒,目光從上到下,像在打量一個初識的陌生人。
最後點了點頭,抬起手拍了拍劉備的肩頭,「你比過去成熟了很多……不再是那個喜歡喝酒、又吵又鬧的傢伙了。」
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嘴角彎出一個很淺的弧度,「沒關係,埃里克——或者我應該叫你留貝爾。不要忘記你身上的紋身。那是你作為掠龍部族戰士的證明。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他說完這話,轉過身,朝碼頭的另一頭走去。劉備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一棟長屋的拐角後面,才把目光收回來。
「我還以為你會想留在這裡。」埃吉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備搖搖頭。「奧拉夫不會同意的。如果隨便一個人向他求情,他就放掉手裡的人,到時候祖達克戰事不利,他怎麼向巫妖王交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粗糙的皮膚,隆起的肌肉,青筋像蚯蚓一樣盤踞在皮膚下面。
這是埃里克的手,不是他的手。但現在是他在用這雙手握劍,用這具身體呼吸,用這張嘴說話。
「也許托瓦德付出一些代價後,奧拉夫會放我一馬。可是如果要花費巨大的代價才能讓我留下來,我寧願不要麻煩他們。」
他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恰恰是因為這裡有太多認識埃里克的人。斯拉卡能叫出他的名字,托瓦德領主大概也能。
碼頭上的那些掠龍部族戰士里,說不定還有人和埃里克一起打過獵、一起喝過酒、一起在某個冬天的夜晚圍著火塘吹牛。
他們太了解曾經的埃里克是什麼樣子——他的脾氣,他的習慣,他說話的方式,他笑起來的弧度,他喝醉之後會做什麼。
休眠的時間裡,維庫人是沒有意識的。就像睡了一覺。雖然說起來好像過了幾千年,但從感官上來說,不過是從一個長夢裡醒過來而已。
對於維庫人悠長的壽命而言,早甦醒的這段日子不過是非常短的一段時光。
他不想和這樣的人待在一起。雖然有失憶作為藉口,但他們都太了解埃里克了。
每一個熟悉的眼神,每一句熟稔的問候,每一次「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之類的感慨,都是一次試探,一次可能讓他暴露的風險。
劉備可不希望讓別人知道自己是一個鵲巢鳩占的人,即便來到這個世界,並不是他自己的選擇。
埃吉爾笑了,「好吧。其實我很高興你願意選擇跟我們一起。」
他轉過身,面對停靠在碼頭邊的那排長船。
「就這條了麼?」他朝最近的一條船揚了揚下巴。
劉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條船不大不小,船體是一整根巨大的松木挖空做成,船舷上還能看到樹皮剝掉後留下的疤痕。
船舷的內側打磨得很光滑,手掌摸上去不會扎刺。
船底有一層薄薄的積水,積水裡漂著幾片木屑,木屑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就這條吧。」劉備說。
埃吉爾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燒黑的木炭,用它在船舷上畫了幾道黑色的符文。
寫完之後,埃吉爾把木炭丟進海里,激起淺淺的波紋。
劉備看著船舷上那兩行符文。那代表著他和埃吉爾的名字,被用一種他看不懂的文字寫在一起,刻在一條船的船舷上。
這意味著他們將要坐著這條船去一個叫做祖達克的地方,去為一個叫做巫妖王的存在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埃吉爾從船舷邊直起身來,手上的炭灰,「走吧,回去告訴他們。」
劉備點點頭,跟著埃吉爾朝營地的方向走去。回到小隊駐紮的長屋之後,埃吉爾向同伴們說起了選船的事。
「那條船能裝下我們十三個人,」埃吉爾說,他的背靠在牆壁上,兩條腿交叉疊在一起,「但會很擠。」
英格麗德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她的短矛矛尖,「這樣不更好?等船不夠的時候,我們小隊就不會被塞進一些不相干的人了。」
古德蒙德點了點頭,「那倒是。」
他鬆了一口氣,「我可不想跟那具骷髏架子坐在同一條船上。他身上那股力量讓人很不舒服。」
他說「骷髏架子」的時候,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正主聽到。
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埃利斯不在附近,他在聚落中央那棟最大的長屋裡,和托瓦德領主商量著什麼。
哈夫丹靠在一根支撐屋頂的木柱上,雙手抱在胸前。
聽完古德蒙德的話,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還是寧願坐大一些的船。」
沒有人接他的話。長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到英格麗德磨矛的聲音——嘶,嘶,嘶——和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劉備坐在角落裡,屁股擱在一塊石頭上,雙手搭著膝蓋,靜靜地聽著大伙兒的發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那條船的大小、那趟航行的風險、那個叫做巫妖王的存在。
他不在意戰友的小小爭端。帶兵統軍幾十年,他知道任何決策都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只要不被所有人拿性命反對,這件事就能推行下去。至於結果是好是壞,那就交給天命吧。
接下來的兩天,小隊進入了森林之中去捕獵,為接下來的航行準備食物。
這一次他們沒有深入裂木森林,只沿著流經沃德倫的一條河流向上遊走。
河水從山間流下來,水質清澈,河底的卵石清晰可見,卵石的顏色有灰的、白的、青的,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
河岸兩側的樹木比裂木森林深處的矮小一些,樹冠也沒有那麼茂密,天光能大片大片地落下來,在地面上鋪開明亮的斑塊,也照亮動物們層層疊疊的腳印。
維庫人們抓了幾頭熊。熊的體型比劉備在九州見過的任何一頭熊都要大,毛髮是深褐色的,厚得像一層氈子。
當哈夫丹和其他人各自扛著一頭獵物回來時,他驕傲地宣稱,「這些肉夠我們一路吃到祖達克。」
除了熊肉,他們還撈了一些魚。
河裡的魚很多,個頭也大。
英格麗德用一種劉備從未見過的方式捕魚——她站在沒到膝蓋的河水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水流從腿邊流過,形成兩道小小的渦流。她的手垂在水裡,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下。
一條魚游到英格麗德腿邊,她的手掌插進水裡,手從水裡抬起來時,手指合攏,扣住了魚鰓後面的位置。
魚在她手裡拼命掙扎,尾巴拍打著水面,濺起一片水花。
倒霉的魚被從水裡提起來,英格麗德的另一隻手從腰間拔出獵刀,用刀背在魚頭上敲了一下。魚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便不動了。
她把魚扔上岸,然後把手重新垂進水裡,恢復了那個一動不動的姿勢,等著下一條魚。
劉備站在河岸上,看著這一切。
在九州,他見過力能扛鼎的勇士。
許褚能拉著牛倒退數十步,呂布能隔著上百步射中長戟的小枝,但即便是他們,也沒有這具身體這樣的力量和速度。
維庫人的身體裡似乎有一根燒紅的鐵條,隨時都可以被抽出來用。搬起一塊需要兩個成年男子才能抬動的石頭,維庫人一隻手就能做到。
把一棵手臂粗的樹從地里拔出來,只需要腳踩住地面,雙手握住樹幹,腰往上一挺,樹根就帶著泥土從地下翻出來。
如果在那場大火里,自己有這具身體……
他再次把這個念頭按了回去。
那些肉被切成條,抹上鹽,架在火上烤乾,作為海上航行時的食物。
在各個小隊完成補給之後,巫妖埃利斯和伊米亞晉升者奧拉夫便帶著眾人啟程向祖達克進發。
出航那天早晨,天上下著濛濛細雨。
雨絲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只能從皮膚上感覺到——涼涼的,密密的。
海面被雨絲打出一片細密的漣漪,一圈套著一圈,層層疊疊地擴散開去。
海水的顏色比晴天的時候深了一些,從灰綠色變成了一種沉鬱的鉛灰色,和低垂的雲層融為一體。
十一條長船依次離開碼頭。船槳同時入水,發出整齊的嘩啦聲,槳葉劃開水面,在船身兩側犁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水痕擴散開來,和雨絲打出的漣漪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複雜而短暫的水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