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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冰霜巨魔

2026-09-26 03:58:57 作者: 姬澹清

  由於長船體型小、吃水淺,經不起大風浪,所以整支船隊只能沿著海岸線走。

  船隊離海岸的距離保持在幾百步之內,近到能看清岸上的樹木和岩石。

  海岸線蜿蜒曲折,有時候凸出來一塊礁石,有時候凹進去一個小海灣,船隊就跟著海岸線的走向,一會兒向左轉,一會兒向右轉。

  這樣雖然慢一些,但是安全穩妥。

  正是因為重量輕、吃水淺,所以也不怕遇到暗礁——船底擦過暗礁的時候會發出一種低沉的摩擦聲,船身震動一下,然後就過去了,最多在船底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甚至可以隨時靠岸補充淡水和食物,只要看到岸上有河流入海,就把船划過去,用木桶裝滿了水再走。

  唯一的問題是,長船沒有風帆,要行進全憑每個人身邊的一根槳。

  槳是松木做的,槳身很長,從船舷上的槳孔伸出去,槳葉沒入水中。

  划槳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握住槳身,身體向前傾,槳葉向後劃,然後身體向後仰,把槳葉從水裡提起來,再向前傾,周而復始。

  劉備年輕的時候不曾行船。

  在涿郡販馬的時候,他走的是陸路,趕著馬群從幽州走到中原,從中原走回幽州。

  年長之後,有了別人替他操船——從荊州入川的時候,他坐在樓船的船樓上,看著兩岸的青山慢慢往後退,手裡端著一杯酒,身邊坐著謀士和將領。

  自己動手划槳,這還是第一次。

  槳身在他手裡顯得很輕,或者說,不是槳輕,是他的力氣太大了。

  槳葉切入水中,水的阻力從槳身傳到手心。

  阻力很大,大到如果是他原來的身體,劃幾十下就會覺得手臂發酸。

  但現在,他一槳接一槳地劃,從早晨劃到中午,從中午劃到黃昏。

  太陽從船頭的方向升起來,升到頭頂,又落到船尾的方向。

  他的手臂一直在動,一前一後,一前一後,像是裝在他肩膀上的兩根木桿,永遠不會累。

  等到天黑靠岸的時候,他把槳從槳孔里抽出來,豎在船舷邊。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然後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手指的力量——和早晨出發時沒什麼兩樣。

  而同船的戰友下船修整的時候,說說笑笑,像是完成了一場踏青。

  這樣一群力量大、耐力強的戰士,每一個都能以一當十,每一個都能在戰場上連續廝殺一整天而不疲憊。

  

  而那個所謂的巫妖王,憑什麼能讓他們俯首聽命?

  憑那個叫安格博達的女人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說?憑巫妖埃利斯手心裡那團藍色的光?憑奧拉夫和伊瓦爾身上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冰冷力量?

  不夠。這些都不夠。

  維庫人不是傻子。他們也許粗魯,也許直來直去,但他們不傻。

  一個能讓維庫人俯首聽命的存在,一定掌握著某種更強大的力量——一種劉備還沒有見到的力量。

  在海岸線上又漂了幾天。日子單調得像船槳划水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白天在船上,晚上在岸上紮營。天亮了收帳篷上船,天黑了下船支帳篷。

  船槳入水的聲音,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海鳥鳴叫的聲音,維庫人們低聲交談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持續的嗡嗡聲,像是有一條河流在耳邊不停地流淌。

  然後船隊來到了一條大河的入海口。

  河水從內陸流出來,衝進海水裡,在河口處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線。

  線的一側是帶著泥沙的渾濁河水,顏色偏黃。另一側是清澈的、帶著鹽分的海水,顏色偏藍。

  兩條水流在分界線處互相推擠,攪出一片翻湧的白沫,白沫被海風吹散,飄到空氣中,落在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奧拉夫在旗艦上舉起手臂,做了一個向前的手勢。

  船隊從海水駛進河水,船底越過那條分界線的時候,能感覺到水的阻力忽然變了——河水比海水更輕,船身往下沉了一點,船槳划水的感覺也變得不同。

  沿著河道逆流而上,水流越來越急。

  河面也越來越窄,兩岸的樹木越來越密,樹冠在河道上方交錯,把天光篩成一片一片的碎影。

  沒過多久,就遇到了第一道阻礙。

  那是一道瀑布。

  河水從幾米高的斷崖上傾瀉下來,像是一匹被撕開的白色綢緞,把下面的岩石流沖刷得光滑如鏡。

  長船無法越過瀑布。

  奧拉夫從旗艦上跳下來,水花濺到他的膝蓋。他趟著水走到岸邊,轉過身,朝船隊招了招手。

  船隊依次靠岸,維庫人們從船上跳下來,站在沒到小腿的河水裡。

  奧拉夫走到最近的一條船旁邊,蹲下來,雙手扣住船底。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來,肩胛骨在皮甲下面隆起來。然後他猛地往上一抬。

  船頭離水了。

  船身傾斜,船艙里的積水從船尾嘩啦啦地流出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的手臂上肌肉賁張,臉漲得通紅,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繃成兩塊硬邦邦的疙瘩。

  「抬!」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其他維庫人紛紛效仿。每一條船旁邊都圍著幾個人,有人抬船頭,有人抬船尾,有人抬船舷。

  劉備的手扣住船底邊緣,粗糙的木質硌著他的掌心。他深吸一口氣,腰往下一沉,然後往上一挺。

  船被他抬起來了。

  不重。或者說,比他預想的要輕得多。這艘能裝下十三個人的長船,在他手裡不過像是一根粗一點的房梁。

  劉備跟在隊伍里,扛著船上岸,從陸路繞過瀑布。

  過了瀑布,把船重新放進水裡,上船,繼續劃。

  接著又經過了兩道瀑布。每一道都和第一道一樣——靠岸,下船,扛船,繞過去,上船,繼續劃。

  維庫人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任何抱怨,甚至沒有人說話。

  在準備繞過第三道瀑布的時候,劉備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什麼東西。

  遠方的天空上,懸浮著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東西離得很遠,遠到看不清它的細節,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但即便只是一個輪廓,也足夠讓劉備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間。

  那輪廓像是一座城堡——不,就是一座城堡。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城堡。

  城堡的底部是倒三角形的,像是一座倒懸的山峰被什麼人從大地上連根拔起,土石和岩層在底部參差不齊地垂下來,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斷裂的痕跡。

  底部往上,是一層一層的建築,高高低低,參差錯落,有塔樓,有城牆,有穹頂,有飛扶壁。

  建築的樣式是劉備從未見過的——線條尖銳而冷硬,稜角分明,像是由無數塊巨大的黑色石板拼接而成。

  石板的邊緣發出一種暗紫色的光,光芒很弱,在白天幾乎看不出來,只能隱約感覺到那裡有一層光暈。

  它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懸在空蕩蕩的天幕上,像是一顆被釘在天空中的黑色釘子。

  「埃吉爾。」劉備的聲音從他喉嚨里滾出來,「你看那是什麼?」

  埃吉爾把扛在肩上的船放下,船底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直起腰,順著劉備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了一拍。「看上去像一座城堡……一座會飛的城堡……」

  他們的對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本來正在正常行進著的隊伍陸續停了下來,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看向天際那個黑色的輪廓。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那裡,定在那個不應該存在於天空中的東西上。

  這時候,巫妖埃利斯從隊伍的前方飄了過來,頭骨轉動了一下,眼眶裡的藍光對準了那些仰著頭的維庫人。

  「你們在震驚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乾澀沙啞,但語氣里有一絲不耐煩——一個見慣了奇蹟的人對大驚小怪者的不耐煩。

  「那就是巫妖王偉力的體現,浮空城澤爾拉瑪斯。它曾經是蛛魔帝國的神聖建築,但是巫妖王征服了蛛魔帝國後,它們便被改造成了戰爭機器。」

  蛛魔帝國。戰爭機器。

  劉備把目光從浮空城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埃利斯身上。


  巫妖懸在那裡,骨質的身體在陽光下泛出一種冷冷的白色光澤。

  一座浮空城,不過是一座要塞,似乎並不稀奇。但是,能讓這麼大、這麼重的一座城池於半空懸浮——這是劉備從來不曾見過的力量。

  在九州,他也見過一些奇人異士。左慈能憑空變出魚來,于吉能呼風喚雨,張魯的五斗米道能治病驅邪。

  但那些手段,和眼前這座懸浮在天空中的黑色城堡相比,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戲。

  而巫妖王能讓這樣的城堡變成自己的「戰爭機器」。

  他想起安格博達女王那句話——「巫妖王可以控制死亡的力量,可以給我們帶來永生。」

  當時他覺得那不過是收買人心的空話,是上位者慣用的許諾,聽一聽就算了,不必當真。

  但現在,看著天上那座黑色的城堡,他開始覺得,也許安格博達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不過,相較於劉備,其他維庫人——尤其是那些記憶維持得比較好的維庫人——反應則稍微冷淡了一些。

  埃吉爾看了幾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古德蒙德甚至只抬了抬眉毛就繼續扛他的船。

  畢竟相比於泰坦們改造整個艾澤拉斯地表世界的手段來說,巫妖王這點本事,確實不太夠看。

  不過劉備沒有見過泰坦改造世界的手段。

  他只在夢裡見過那些鋼鐵身軀的戰士,見過那個身高是自己五倍的金屬巨人,見過漫山遍野的蟲群。

  但那只是一個夢,夢裡的東西做不得數。眼前這座浮空城,是實打實地懸在那裡,懸在他親眼能看到的地方。

  船隊繼續前進。繞過第三道瀑布之後,河道變得寬闊了一些,水流也平緩了下來。

  兩岸的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谷地,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沙土。

  然後劉備看到了浮空城下面的景象。

  那是一個祭壇。

  祭壇建在一片平整過的地面上,基座是用灰白色的石塊壘起來的,石塊的大小不一,形狀也不規整,但被切割得嚴絲合縫,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縫隙窄到連刀尖都插不進去。

  祭壇的頂部是一個平台,平台上刻畫著的符文發出一種暗紫色的光,光芒沿著刻痕流動,周而復始。

  祭壇的周圍有很多人在修建工事。

  走近一些,劉備發現那些人——如果還能被叫做人的話——的樣貌都很奇怪。

  他們的動作僵硬而不自然,像是在用生鏽的關節活動。走路的時候,一條腿邁出去,另一條腿要停一下才能跟上,身體隨之晃一下。

  彎腰的時候,背脊一節一節地往下折,像是有一隻手在從後面按他們的頭。

  他們的皮膚顏色發青,布滿暗紫色的斑塊,斑塊的邊緣不規則。

  有些人的身體已經開始腐爛——臉頰上的肉缺了一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顴骨。

  手指上的皮肉脫落了,指骨露在外面,骨節上還連著一絲絲乾涸的筋膜。

  空氣中瀰漫著腥臭甜膩的氣味。

  征戰數十年的劉備,在聞到這股氣味的第一個瞬間就已經判斷出,這是腐爛屍骸的味道。

  他的目光追隨著一個正在搬運石塊的「人」。

  那個「人」的身材比維庫人纖細得多,如果捋直了站起來,大概不會比劉備矮太多。

  但他的身體佝僂著,背脊彎成一道弧線,頭低垂著,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

  腦袋扁平,鼻子尖而突出,嘴唇上翻,露出兩根巨大的獠牙——獠牙從下頜伸出來,向上彎曲,尖端幾乎碰到鼻子。

  他穿著破爛的衣物,彎著腰,雙手抱著一塊比他的頭還大的石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石塊從他腐爛的胸口蹭過去,蹭掉了一片鬆脫的皮膚,皮膚掛在石塊上,像是一塊破布,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肋骨。

  他沒有任何反應,繼續往前走,走到工事的位置,把石塊放下,然後轉身,走回去,再搬下一塊。

  這些正在活動的人,都是屍體。

  「奧拉夫告訴過你們那些都是凡人屍體麼?」

  漂浮在維庫人隊伍旁的埃利斯,似乎有些興奮,難得再一次說道,「那是原本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凡人,冰霜巨魔,或者按他們自稱的名稱,達卡萊巨魔。他們愚蠢地拒絕了巫妖王的饋贈,或者僅僅是愚蠢地無法理解巫妖王的偉大……」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一個正在彎腰搬石塊的屍體身上掃過。

  「不過不重要。無論他們是否理解,都得為巫妖王效力。活著的時候,如此。死了,也是一樣。」

  劉備心裡湧起一陣寒意。

  在九州,漢人講究視死如生。人死了之後,會在另一個世界繼續生活。

  所以死者下葬的時候,親人會讓他帶上陪葬品——陶俑、錢幣、衣物、食物——好讓死者在另一個世界安心生活,不至於挨餓受凍。

  掘人墳墓、辱人屍骨,是十惡不赦的重罪,是連山賊草寇都不齒的行徑——除了曹阿瞞。

  可像巫妖王這樣,將死者從墳墓里拉出來,驅使他們繼續為自己效力——在劉備看來,這已經不僅僅是「不敬死者」了。

  這是對生的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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