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巫妖王,」劉備壓低聲音,對走在身邊的埃吉爾說,「太過不尊重死者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還停留在那些搬運石塊的屍體身上。
劉備想起在亞勒伯龍地下被喚醒的那些維庫人。
他們從壁窟里被藍光喚醒,被板車拖出來,被安置在牆角,等待被各自的部族領走。
他們虛弱,遲鈍,目光渙散,但他們活著。
而這些凡人,他們曾經也活過。他們曾經也有心跳,有血流,有溫熱的皮膚和明亮的眼睛。
他們曾經也會餓,會痛,會害怕,會憤怒,會在冬天的夜晚圍著火塘取暖,會在春天的早晨看到花開時露出笑容。
現在他們只是一具一具會動的屍體。
「有什麼關係呢?」埃吉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的語氣很平淡,「只要能贏得勝利……不過是一些凡人而已。」
在埃吉爾的認知里,那些長著獠牙的巨魔和維庫人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維庫人是泰坦創造出來改造世界的工具,而巨魔,不過是這片大地上旋起旋滅的螻蟻。
螻蟻死了,被拿來做點有用的事情,有什麼不對呢?
劉備不是個軟心腸的人。
喪亂之後,整個中原十室九空,軟心腸的人活不到六十三歲,更不可能成為大漢皇帝。
他見過太多死亡了——戰場上被刀砍死的士兵,城破後被屠殺的百姓,饑荒中餓死在路邊的流民,瘟疫中全身發黑、口吐白沫的病人。
只是驅使死者的屍體來打仗,讓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他也難以接受……
不過作為一個維庫人小兵,他沒有立場指責頭領們甚至是巫妖王的決策。
他是被喚醒的工具,是即將被送上戰場的士卒,是一個連自己部族都不敢回去的異鄉人。
他用一個念頭安慰自己——用死人打仗,總好過讓活人去送死。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幾遍,然後把它放到一邊,不再去想,也不再看那些搬運石塊的屍體。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前方的河道上。
維庫人們已經把長船放進河裡,槳划過水面激起的白色水痕。
這一次,沒過多久,船隊終於到達了營地。
營地建在河岸上的一片高地上。高地的地勢比周圍高出幾米,邊緣是自然形成的陡坡,陡坡上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
營地用木頭拼裝而成。外圍是一圈木牆,木牆的高度到劉備的胸口。
在這裡迎接他們的,是一個穿著紅色袍服的小矮子。
他的身高只到劉備的腰部,袍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黑色的泥土。
袍服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像是乾涸的血跡,布料上繡著一些劉備看不懂的圖案——彎彎曲曲的線條,尖銳的折角,圓圈裡套著圓圈的紋路。
他手裡杵著一根手杖。手杖比他的人還高出半個頭,杖身是用深色的木頭做的,杖頭上鑲嵌著一截脊椎骨和一顆頭骨。
頭上還戴著一頂帽子,帽子的主體是用厚實的布料做的,頂部裝飾著一個羊角骷髏。
巫妖埃利斯·費舍爾似乎與這個矮子很熟悉。看到矮子從營地里迎出來的時候,埃利斯從隊伍前面飄了過去。
而矮子看到他,也舉起一隻手掌,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嘴唇往兩邊咧開。
「費舍爾大師!」矮子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鉸鏈在轉動。「你終於來了!」
埃利斯飄到矮子面前,頭骨微微低下,「圖爾基,營地準備好了?」
「當然準備好了!」矮子——圖爾基——把手杖在地上頓了一下,「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奉巫妖王大人的命令在這裡準備整整五天!」
他轉過身,朝營地中央最高的一棟木屋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埃利斯招了招手。
「來,來,進去說話。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埃利斯飄在他身後,兩個身影並排走進了那棟木屋。
木屋的門在埃利斯飄進去之後自己關上了,門板和門框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奧拉夫從旗艦上走下來。他的目光掃過麾下士兵們,然後下令道:
「每個小隊選擇一個區域。把你們扛進來的船拆掉,修建成營房。」
「補給怎麼辦?」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備轉過頭,看到說話的是西格德·烏爾夫,另一支小隊的隊長。
西格德的身材比埃吉爾略矮一些,他們的關係尚可,在裂木森林行軍的時候,兩支小隊經常一起紮營。
不過因為西格德的隊伍里幾乎都是相識的重步兵,沒有擅長捕獵的戰士,所以在行軍的這段時間裡,他們經常跟著別的隊伍混吃的。
劉備不止一次看到西格德端著一個空碗站在埃吉爾的火塘旁邊,笑嘻嘻地等著分一口。
「我們已經進入戰場區域了。」西格德說,他的目光落在奧拉夫的副手——伊瓦爾·維賽身上。「還要自己去捕獵麼?」
伊瓦爾站在奧拉夫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抱在胸前。
「補給?」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會有的。」
他說完這兩個字,轉過身,跟在奧拉夫身後走了。
哈夫丹盯著伊瓦爾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們這是怎麼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小隊裡的人能聽到,但語氣里壓著一股火氣。
「維庫人沒有這麼對待自己同胞的。這麼傲慢,這麼……」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漫不經心。」
古德蒙德替他說了。古德蒙德蹲在地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在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
「是的。我發現了。奧拉夫冷漠,伊瓦爾傲慢。這在維庫人里雖然不是什麼應該被唾棄的品質,但是也絕不值得鼓勵。」
他把碎石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抬起頭來。
「我猜測,是他們身體裡的那種冰冷的力量影響了他們的心靈。」
埃吉爾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古德蒙德身上。他的眉頭皺起來,額頭上擠出幾道橫紋,「你是說巫妖王賜予的力量扭曲了他們的心智麼?」
「當年和風暴峭壁里的那位上古之神作戰時,」古德蒙德解釋說,「祂曾經用某種法術控制了一些凡人種族的心智,讓那些凡人種族哪怕滅族也要為祂戰鬥。」
他的拇指在石頭上停住了。
「我只是看到了一點點可能。」
「行了,這些以後再考慮。」劉備開口了。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雖然他不是隊長,但是性格沉穩為人寬厚的他,也在小隊裡擁有了一些聲望,讓人願意聽他說話,「我們先把營房修建起來吧。我可不想在這個地方睡在露天裡。」
埃吉爾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說得對。」他把手從鬍子辮子上拿下來,拍了拍巴掌,發出啪啪的兩聲響。「動手。」
於是眾人一起動手。
他們把長船從河岸上扛過來,放在小隊選定的空地上——一塊靠近營地東側的空地。
拆船比劉備預想的要容易。
船體的木板是用木釘和皮條連接的,不是用鐵釘釘死的。只要找到皮條的結頭,用力一拉,皮條就會從孔里滑出來,木板隨之鬆動。
哈夫丹用刀尖挑開第一條皮條的結頭,皮條從孔里抽出來的時候發出一種尖銳的摩擦聲,像是蛇從草叢裡滑過。
木板一塊一塊地被拆下來,碼在地上。
四根最粗的立柱先埋進地里——哈夫丹和古德蒙德用戰錘,把立柱的底端一錘一錘地打進泥土裡。
石錘砸在立柱頂端,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立柱一寸一寸地往地里鑽,地面上被擠出一圈濕潤的泥土。
立柱埋到劉備腰部那麼深的時候,哈夫丹停下來,用手推了推立柱——紋絲不動。
橫樑架在四根立柱的頂端,用皮條綑紮固定。
然後從船板上拆下來的木板被一塊一塊地橫著釘在立柱之間,形成牆壁。
木板之間的縫隙很大,能伸進去一個拳頭,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嗚嗚作響。
英格麗德從河邊割了一些乾草回來,把乾草塞進木板之間的縫隙里,塞得緊緊的。
風再吹過來的時候,聲音就小了很多。
屋頂是用船底的那幾塊最寬最厚的木板搭的。木板斜著架在橫樑上,一端高一端低,形成一個斜面。
搭建營房花了整個下午。太陽從頭頂偏到西邊,光線從熾白變成橘紅,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等到最後一捧乾草被塞進最後一道牆縫裡的時候,劉備退後幾步,看著這棟他們親手建起來的房子。
很簡陋。簡陋到連他在涿郡販馬時住過的馬棚都比不上,但好歹是一間可以遮風擋雨的房子。
哈夫丹對著房子踹了一腳,沒有把它踢壞,於是埃吉爾小隊就鑽了進去,圍坐在營房中間的地上,然後就聽到有人敲門。
確切地說,那不是敲門聲,而是像一塊肉拍在木板上。
希爾妲離門最近。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拉開。
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門外站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具屍體。
和白天看到的那些搬運石塊的屍體一樣,這具屍體也長著扁平的腦袋、尖而突出的鼻子、從嘴唇里伸出來的兩根獠牙。
但比那些更糟。白天的那些屍體至少看上去還完整,而這具屍體——
它的肚子裂開了。
一道傷口從胸口一直裂到小腹,邊緣的皮肉向外翻卷著,像是一朵開敗了的花。
傷口裡面,暗紅色的腸子拖在外面,有一截掛在傷口邊緣,有一截垂到了膝蓋,還有一截已經拖在了地上。
它的頭顱塌陷了半邊。左邊的顱骨凹進去一個拳頭大小的坑,坑的邊緣是碎裂的骨茬,裡面是灰白色的、像豆腐一樣的東西。
右邊的眼眶完好,眼球還在,但瞳孔已經散了,變成一片渾濁的灰白色,像是隔著一層髒水看東西。
左邊的眼眶被塌陷的顱骨擠壓變形,眼球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眼窩,眼窩的邊緣是乾涸的黑色血跡。
「該死,這是什麼?」
希爾妲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她是見慣了生死的老兵,在戰場上殺過蟲子,在休眠之前殺過更可怕的東西。
但即便是她,在看到這具屍體的第一眼時,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顫抖。
隔著幾百步的距離,看那些屍體在祭壇周圍搬運石塊,雖然讓人不舒服,但畢竟隔著一段距離,像是在看一個噩夢——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必伸手去碰它。
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又是另一回事。
劉備走過去,把手按在希爾妲的肩膀上,輕輕往旁邊推了推。
希爾妲往側面讓開一步,腳步有些僵硬,她的本能在告訴自己——離這個東西遠一點。
劉備站到了門口,擋在門後,接著便看到了屍體腰間繫著的那根繩子。
繩子是麻制的,搓得很粗,有小指那麼粗。繩子的一端系在屍體的腰上,勒進它腰間鬆脫的皮膚里,打了一個死結。
繩子的另一端繫著一個口袋,口袋是某種粗織的麻布縫的,袋口用一根皮繩扎著。
口袋拖在地上,被屍體的腸子纏住了一部分,腸子壓在口袋上面,把口袋的一角壓扁了。
在希爾妲開門之後,這個巨魔的屍體就不動了。
它站在那裡,佝僂著背,塌陷著頭顱,拖在地上的腸子在風裡輕輕晃動。
劉備想起了伊瓦爾白天說的那句話——「補給?會有的。」
會有的。
這就是補給。
他彎下腰,抓起那根繩子,順著繩子摸到系在口袋上的那個結,用指甲挑進皮繩和麻布之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把皮繩往外撥。
結鬆開了。劉備把袋口打開,往裡面看了一眼。
袋子裡裝著一種他沒見過的穀粒:顆粒很大,顏色是金黃色的,在油燈的光照下泛出一種溫潤的光澤,像是一顆一顆小小的金珠子。
他伸手從袋子裡捏起一粒,放在手心裡——穀粒很硬,表面光滑,捏上去像是捏著一顆小石子。
劉備把穀粒放回袋子裡,把袋口重新紮好,然後把袋子提起來,遞給身後走上來的蘭格·哈肯——埃吉爾邀請的另外一名隊友。
蘭格接過袋子,扛在肩上,轉身走進了營房裡。
劉備直起腰,重新看向那具屍體。
它還站在那裡。佝僂著背,塌陷著頭顱。
「謝謝。」劉備輕聲說。
屍體沒有回應,過了大概幾個呼吸的時間,它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