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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金薩卡拉

2026-09-26 03:59:32 作者: 姬澹清

  金薩卡拉是一座用石頭砌成的小城,位於祖達克的外圍。

  城牆不高,大概三丈有餘,用的是本地山上采來的灰白色石料。

  城牆的表面布滿了修補的痕跡——有的地方用碎石子重新填過,有的地方用木板釘上去遮住裂口,有的地方乾脆用粗麻繩把兩塊鬆動的石頭捆在一起。

  這些修補的手法粗糙而倉促,一看就知道是在接連不斷的戰事中臨時湊合的。

  城牆上站滿了達卡萊巨魔。他們的身形比維庫人纖細得多,站在垛口後面只露出半個扁腦袋和一對獠牙,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長矛,短刀,弓箭,甚至是石頭。

  所有拿著武器或是沒有拿著武器的巨魔眼睛都盯著城外。

  城牆外面,是一片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空地。空地上站滿了死人。

  奧拉夫站在城門外一座小丘上,身後是他麾下的十一個隊長。

  「我們來晚了。」他舉起戰斧,斧刃指向不遠處的城門,「赫羅加已經解決了達卡萊巨魔的野戰部隊。現在殘兵和守軍全部躲進了面前這座叫做金薩卡拉的小城裡。」

  他停頓了一下,「我們必須趁著敵人下一波援軍趕到之前,攻破這座城池。」

  奧拉夫把戰斧從地上拔起來,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下來的時候,斧柄重新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現在我做如下部署。」

  他的目光落在埃吉爾身上,又落在拉瓦斯身上。

  拉瓦斯是另一支小隊的隊長,身材比埃吉爾略矮,肩膀更寬,脖子更粗。

  他的眼睛很小,眼窩很深,瞳孔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時候習慣微微眯起來,像是在瞄準。

  「埃吉爾,還有拉瓦斯。帶著你們的人做好準備。等那些廢物把城牆上的巨魔們消耗殆盡,你們就用撞錘將城門撞開。」

  他說的「那些廢物」的時候,下巴朝小丘下面的方向揚了揚。

  埃吉爾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

  小丘下面,密密麻麻地站著一支軍隊。

  如果那也能叫軍隊的話。

  那些曾經是人的東西,一個挨著一個地站著,從小丘腳下一直延伸到城牆前面的空地邊緣,像是一片灰黑色的、靜止的潮水。

  它們身上的皮肉處於各種不同的腐爛階段。

  剛死不久的,皮膚還保持著接近正常的顏色,只是透著一層死灰,臉上甚至還能看出生前的表情——恐懼,憤怒,絕望,那些表情被死亡凍結在臉上,像是一張張被揉皺了又攤開的面具。

  那些死了有一陣子的,皮膚開始變成青灰色,嘴唇發紫,眼窩凹陷,顴骨和鼻樑的輪廓從皮膚下面尖銳地凸出來。

  而已經死了很久的「老兵」們,皮肉開始從骨頭上剝離,臉頰上的肉掛下來,露出下面的顴骨和齒床,手指上的皮肉完全脫落了,只剩下白森森的指骨,指骨的關節處還連著一點點乾涸的筋膜。

  幾千具腐爛的屍體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風吹過它們身體時發出的破布飄動的聲音,鬆脫的皮膚拍打骨頭的聲音,空蕩蕩的眼眶裡灌進風發出的細微的嗚嗚聲。

  這些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幾千具屍體發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像是一大群蒼蠅在遠處飛舞。

  

  空氣里的氣味濃得化不開。腐肉的甜膩,骨骼的乾澀,破布上的霉味,泥土裡的腥氣,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被晨風吹散,又被晨風帶來,一陣一陣地灌進埃吉爾鼻子裡。

  這群由腐屍和骷髏組成的亡靈大軍,數量大約有數千之多。

  其中大部分是巨魔——那些長著獠牙、身形纖細的凡人。

  少部分是埃吉爾認不出來的種族,他們的體型比巨魔更小,或者更大,或者比例完全不同。

  數千年的休眠,足以讓一些曾經的小族群成長起來,擴大數量,然後被巫妖王虜獲,成為炮灰。

  沒關係。只要不是讓維庫人當炮灰就行。

  實際上,在跟隨守護者們作戰的那些日子裡,泰坦大軍的軍隊中,最重要的炮灰,還真就是維庫人。

  機械侏儒們是技師和機器操作員——他們負責製造和維護那些巨大的戰爭機器,那些能噴出火焰的戰車,那些能發射石彈的投石器。


  土靈是工程兵——他們負責挖掘地道,修建工事,在戰鬥開始之前把地形改造成對己方有利的樣子。而維庫人,就是普通士兵。

  他們的命運就是犧牲在戰場上。

  在埃吉爾為數不多的往昔回憶里,有一幕反覆出現——一片黑色的山坡,山坡上鋪滿了維庫人的屍體。

  鋼鐵的身軀碎裂成一塊一塊的,有的還保持著人形的輪廓,有的已經碎成了一堆廢鐵。

  鐵塊之間的縫隙里,一種發出藍光的液體流淌而出,像是一條一條細細的河流,在山坡上匯成一片幽藍色的湖泊。

  那個身高五倍的金屬巨人站在山坡頂上,低頭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如果那張金屬鑄造的臉也能有表情的話——是漠然的。

  像是一個木匠看著一堆刨花,像是一個鐵匠看著一爐廢渣。

  在守護者眼裡,維庫人是消耗品。壞了就換一批,奧杜爾的意志熔爐運轉一次,就能造出新的。他們不是不可替代的,從來都不是。

  這也是他們才甦醒就被派到這個戰場上,卻就這樣接受了的原因。

  相比於遙遠的過去,至少現在不會再成為炮灰了。

  至少奧拉夫說的是「等那些廢物把城牆上的巨魔們消耗殆盡」——維庫人被留到了最後,被當作打開城門的錘子,而不是填進護城河的沙袋。

  至少在名義上,他們是精銳。

  這一點讓埃吉爾頗為滿意。

  在守護者時代,這是只有風暴巨人或者冰霜巨人們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那些更高大、更強壯的巨人種族,總是被部署在戰線最關鍵的位置,承擔最光榮的任務。

  而維庫人,只是在兩翼填補空隙,在正面承受衝擊,在撤退時負責斷後。

  奧拉夫繼續部署:「城門一開,其他人就衝進去,直撲領主宅邸。」

  他的戰斧在空中劃了一道線,從城門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城池的中央。

  那裡有一棟比周圍房屋高出一截的建築,屋頂是尖的,屋脊上豎著一根木桿,木桿上掛著一面旗幟。

  旗幟在晨風裡展開,上面的圖案埃吉爾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幾種顏色交織在一起。

  「拉瓦斯,埃吉爾。」

  奧拉夫的目光重新落回兩個隊長身上。「你們就留在城門這裡,守好後路。」

  埃吉爾朝城門的方向看過去。城牆上的巨魔守軍還在那裡,手裡握著矛和盾,緊張地看著他們所在的方向。

  從這麼遠的距離看過去,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到一個個纖細的身影,站在垛口後面,一動不動,瑟瑟發抖。

  「只需要守好城門,裡面不需要管麼?」埃吉爾問道。

  奧拉夫看了他一眼。頭盔陰影里的那雙淺藍色眼睛沒有任何表情。

  「你們看好城牆,不要讓對方奪回去就行。剩下的,自然有別人去管。」

  他沒有特意解釋「別人」這個詞的含義,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們的糧食不夠吃。」拉瓦斯開口了,目光直視奧拉夫。「附近的森林裡一片死寂,沒有獵物,甚至沒有野菜。我的人很餓。」

  他說話的時候,站在他身後的那幾個維庫人戰士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奧拉夫。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哀求——維庫人不習慣訴苦,他們把「餓」說得和「天冷」一樣平淡。

  「打下了金薩卡拉,城裡的食物都是你們的。」奧拉夫點點頭,「只有你們需要食物。沒別人會和你們搶。」

  的確沒「人」會和我們搶。

  埃吉爾回頭看向山丘下那支由腐屍和骷髏組成的亡靈大軍。

  那些曾經是人的東西等待著命令,等著被驅趕上去,等著被城牆上的守軍砍碎,等著用自己的屍體鋪出一條通往城牆的道路。

  這些的確都不算是人。

  布置完任務,眾位隊長離開小丘,回到自己的小隊去布置任務。

  下山的路上,拉瓦斯主動靠攏埃吉爾身邊,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肘,把他往後拽了拽。

  埃吉爾放慢了腳步,兩個人落在了其他人的後面。

  「奧拉夫這老東西。」

  拉瓦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埃吉爾能聽到。

  「虧我一路上壓著性子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居然讓我們倆守城門,讓其他人去城裡爽。真是不做人。」

  在來金薩卡拉的一路上,拉瓦斯因為船大,奧拉夫和伊瓦爾還有巫妖埃利斯三人都乘坐著拉瓦斯的船。

  埃吉爾記得那條船——比他們選的那條大了一整圈,船舷更高,船底更寬,划起來更穩,但速度也慢一些。

  每次船隊靠岸紮營的時候,埃吉爾都能看到拉瓦斯親自把烤好的肉送到奧拉夫面前,有時候還會多送一份給伊瓦爾。

  他送肉的時候不說話,只是把肉放在奧拉夫手邊能拿到的地方,然後轉身就走。

  那種殷勤不是諂媚——維庫人不會諂媚——而是「我對你好,你總會記著」的樸素交換。

  埃吉爾還以為他們關係處得不錯。原來也還是跟自己混成了一個樣子。

  他說道:「既然是任務,那就好好執行吧。我想下一次分配任務,會更加公正的。」

  拉瓦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意味難明,「希望如此。」

  兩人在岔路口揮手告別。拉瓦斯朝東邊走,他的小隊駐紮在一棟屋頂塌了一半的石屋旁邊。

  埃吉爾朝西邊走,他的小隊駐紮在昨天自己搭的那棟營房裡。

  兩支隊伍之間的距離不過幾百步,中間隔著幾堆還在冒煙的篝火和一群正在被亡靈法師驅趕著列隊的殭屍。

  回到營房的時候,埃吉爾的戰友們都已經醒了。或者說,根本就沒有睡好。

  他走進營房,拍了拍巴掌,「都過來。」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起來之後,他把奧拉夫的命令轉告了一遍。

  說得很簡潔,每句話都只有主謂賓——亡靈先上,消耗守軍。我們撞門。門開了,守門。守到戰鬥結束。

  「這場戰鬥真正的主力是那些會動的死人。」他的下巴朝營房外面揚了揚,那裡正傳來殭屍們被驅趕著列隊的悶響——腳掌拖過地面的沙沙聲,骨頭碰撞的咔嗒聲,亡靈法師手杖頓地的咚咚聲。「我們只要看緊城門,別讓敵人奪回去就行了。」

  沒有人說話。

  英格麗德的磨刀聲停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

  古德蒙德的嘴唇不再翕動了,他把那塊石頭塞回懷裡,站起來,走到營房角落,拿起自己的盾牌。

  盾牌是圓形的,木製,邊緣包著一圈鐵皮,鐵皮上鏽跡斑斑。

  他把手臂穿過盾牌後面的皮套,握緊把手,把盾牌舉起來,又放下,試了試重量。

  哈夫丹從外面走進來,褲腿上還沾著水漬。他走到自己的鋪位旁邊,彎腰拿起短刀,把刀從刀鞘里抽出來。

  他用拇指試了試刀鋒,拇指指腹沿著刃口橫著刮過去,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然後他把刀插回刀鞘,別在腰間。

  很快,戰士們拿出水和食物開始補充體力。

  伊爾莎從口袋裡抓出一把金黃色的穀粒,直接丟進嘴裡,用牙齒嘎嘣嘎嘣地嚼碎,然後拿起水囊,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下去,滴在地上。

  埃吉爾把最後一塊從裂木森林帶來的蜘蛛肉乾掰成幾塊,分給身邊的人。

  英格麗德接過一塊,又分出一半遞給劉備,劉備接過來放進嘴裡。肉乾很硬,硬得嚼不動,只能含在嘴裡,等唾液慢慢把它泡軟。

  鹹味從肉乾里滲出來,混著那股已經變得熟悉的、蜘蛛肉特有的鮮甜氣息,在舌尖上慢慢鋪開。

  他嚼著肉乾,目光穿過營房敞開的門,落在遠處的金薩卡拉城牆上。城牆上的巨魔守軍還在那裡,握著矛和盾,緊張地看著這個方向。

  他們都會死,劉備心中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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