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進攻的號角聲響起，第一聲還沒有完全落下，第二聲就追了上去，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層一層的烏雲從遠處壓過來。
亡靈部隊開始進攻了。
它們以緩慢而不可阻擋的勢頭向金薩卡拉推進。前面的殭屍邁出一步，後面的殭屍跟上去，再後面的再跟上去。
幾千具屍體同時移動，像浪花一樣拍打著這座孤立無援的小城低矮的城牆。
第一批殭屍衝到了城牆腳下。它們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攻城的器具，最先到達城牆腳下的殭屍被後面的殭屍踩在腳下，它們的身體被踩扁，骨頭被踩碎，腐爛的內臟從破裂的腹腔里擠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跡，卻沒有任何一個因為恐懼而後退。
城牆上的巨魔守軍開始反擊。
長矛從垛口後面刺下來，刺進正在往上爬的殭屍的頭顱里，但它的手還抓在城牆的石縫裡，腳還在往上蹬。
石頭從垛口後面砸下來，落在殭屍的頭上，把頭骨砸裂，砸出一個凹陷的坑。
弓箭從垛口後面射下來，穿透殭屍的身體，箭杆釘在腐爛的皮肉里，箭尾的羽毛在風中顫動。
但它們還在往上爬。
驚恐的巨魔守軍拿著手邊的一切武器反擊。但無論是沸油還是金汁，都擋不住殭屍的進攻。
劉備遠遠地觀察著這場戰鬥。
從他的位置看過去，整座金薩卡拉城牆像是一塊被螞蟻覆蓋的骨頭——灰黑色的「螞蟻」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城牆的表面，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垛口。
城牆上的巨魔守軍像是骨頭上的幾滴油脂，被螞蟻群包圍著，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他注意到，在亡靈大軍之中，並沒有可以稱得上軍官的角色。
只有幾個和圖爾基一樣的長袍矮子，站在大軍後方的高地上揮舞著發光的法杖。
劉備有些好奇。巫妖王的部下，是靠什麼指揮這支腦子爛得像放臭了的豆腐一樣的軍隊？
在九州，他指揮過數萬人的大軍。
那是需要一整套複雜而精密的系統才能做到的事情——斥候在前探路，傳令兵在隊伍之間奔跑，旗手在制高點揮舞令旗，鼓手在節奏點上敲擊戰鼓，各級將領在各自的位置上判斷形勢、做出決策。
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人，需要活著的人，需要能思考、能判斷、能隨機應變的人。
但這支亡靈大軍里沒有這些人。那些殭屍不會思考，不會判斷，不會在戰場上看到一個機會就衝上去，也不會在看到危險時就撤退。
它們只是往前走，往上爬，用身體填滿城牆前面的每一寸地面。
是什麼在指揮它們？是那幾個長袍矮子？是更遠處的巫妖埃利斯？還是那個劉備從未見過、但已經聽過無數次名字的巫妖王本人？
他沒有答案。
亡靈部隊在金薩卡拉的守軍抵抗下，消耗了一半之多。
城牆前面的空地上鋪滿了被擊落的殭屍屍體，但金薩卡拉的守軍也消耗殆盡了。
城牆上的反擊越來越弱，垛口後面的巨魔守軍已經疲憊不堪——劉備能從他們揮舞武器的動作里看出來。
守城的器械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城牆上那幾個用來投擲石塊的木架已經散了架，木頭斷裂的茬口參差不齊，繩索斷成了幾截，在風裡晃來晃去。
這時候，號角聲再一次響起，這次是維庫人出擊的命令。
拉瓦斯和埃吉爾對視一眼，然後彎下腰，和其他戰士一起，扛起了一根粗大的樹幹。
那根樹幹是從附近森林裡砍來的，是一整棵松樹的主幹。樹皮已經被剝掉了，露出淡黃色的木質。
樹幹的長度超過五丈，粗的地方一個人抱不過來，細的地方也有腰那麼粗。
樹幹的前端被削尖，尖端包著一層鐵皮，用粗大的鐵釘固定，鐵釘的釘帽凸出來，像是樹幹上長出的疙瘩，這就是他們的撞錘。
拉瓦斯扛著樹幹的尖端，他的肩膀頂在樹幹下面，兩隻手抱住樹幹的兩側，手指扣進木頭的紋理里。
「走！」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十幾個人同時發力。腳掌踩進地面，碎石被踩得向四周濺開。樹幹先是緩慢的、一寸一寸的移動，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扛著樹幹的維庫人們從走變成小跑，從小跑變成全速奔跑。
十幾雙靴子同時踩在地面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朝著金薩卡拉的城門衝過去。
此時，那些巨魔守軍已經筋疲力盡了，他們只能趴在垛口後面，眼睜睜地看著這根巨大的樹幹朝城門撞過來。
有幾個人試圖舉起弓箭，但弓弦拉到一半就拉不動了，手臂在顫抖，箭矢歪歪斜斜地飛出去，落在離維庫人還有幾十步遠的地面上。
樹幹撞上了城門，發出一聲巨響，撞擊的衝擊波從城門處擴散開來，把城門上的灰塵震得簌簌落下，城牆上的幾塊鬆動的石頭也被震得從牆面上脫落，砸在地上。
扛著樹幹的維庫人們被反震的力量震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城門卻沒有被撞開。
拉瓦斯從樹幹上抬起頭，額頭上的青筋還在跳。
他往後退了幾步，重新調整了一下肩膀上樹幹的位置，然後大喝一聲——
「再來！」
十幾個人再次發力。樹幹再次移動，再次加速，再次撞上城門。
又是一聲巨響。這一次，城門發出了木料碎裂的聲音，向內轟然倒塌。門板從門框上脫落下來，砸在城門洞裡的地面上，揚起一片灰黃色的塵土。
城門洞開，門後是一群全副武裝的達卡萊戰士。
他們和城牆上的那些守軍不一樣。城牆上的守軍穿著破爛的衣物，拿著簡陋的武器，臉上帶著疲憊和恐懼。
而門後的這些戰士，體型更大，肩膀更寬，手臂更長——垂下來能過膝蓋。
他們赤裸著上身，露出皮膚上密密麻麻的紋身，手裡握著各種各樣的武器，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憤怒和仇恨。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巨魔戰士，身高比其他人都要高出一截，幾乎和維庫人差不多了。
看著破門而入的維庫人們，他的嘴唇往兩邊咧開，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舉起手裡的長刀，刀尖指向拉瓦斯。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劉備聽不懂他的語言，但不需要聽懂。全天下所有的戰士在決戰之前都是一樣的。
他說的是——
來。
拉瓦斯沒有等他說第二遍，就把樹幹從肩膀上卸下來，從腰間拔出自己的戰斧，往前邁了一步，而身後的維庫人戰士們也跟了上去。
雙方在城門洞裡撞在一起。金屬碰撞金屬的聲音，刀刃砍進皮肉的聲音，拳頭砸在骨頭上的聲音，喉嚨里發出的嘶吼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狹窄的城門洞裡來回彈跳，被石壁放大，變成一片分辨不出任何細節的噪音。
如果進入城門的只有維庫人，那麼雙方勝敗難料。
巨魔戰士的數量雖然少，但他們堵在城門洞裡，占據了地形。城門洞的寬度只夠三四個人並排戰鬥，維庫人的人數優勢發揮不出來。
而巨魔戰士顯然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他們的每一次揮刀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不防不守，只攻只殺。
但在城門被撞開之後，那些正在攀爬城牆的亡靈也轉換了行軍路線。
它們從城牆上下來——或者說，它們直接從城牆上掉下來，像一群螞蟻聞到了糖的氣味，從四面八方向城門涌過來。
殭屍們像潮水一樣湧進城門洞，很快就圍困住了那些巨魔戰士。
巨魔戰士的刀砍在殭屍身上，把殭屍的手臂砍下來，把殭屍的頭顱劈成兩半，把殭屍的身體攔腰斬斷。但殭屍不會停。
它們撲到巨魔戰士身上，用手抓，用牙咬，用身體的重量把巨魔戰士壓倒在地。
一個巨魔戰士被三四個殭屍同時撲倒，他掙扎著站起來，身上掛著殭屍，像是一頭被鬣狗圍攻的獅子。他甩掉一個，又撲上來兩個。
他的刀砍碎了一個殭屍的頭，但刀卡在頭骨里拔不出來。他鬆開刀柄，用拳頭砸，用手肘撞，用膝蓋頂。
但殭屍太多了，太多了。
拉瓦斯見狀，沒有等著殭屍殺掉巨魔——那是沒有榮耀的方式，就帶著他的人朝著這些最後的勇士發起了最後的進攻。
他掄起戰斧，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一個正在和殭屍搏鬥的巨魔戰士肩膀上。
斧刃從鎖骨砍進去，穿透了肌肉和骨骼，一直砍到胸腔。
巨魔戰士的身體被這一斧砍得往下一沉，膝蓋彎了下去，但他沒有倒。
他抬起頭，用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看了拉瓦斯一眼，然後把手裡的斷刀往前一送。
刀尖刺進了拉瓦斯的腰側。刺得不深，只進去了一個刀尖的深度，因為那個巨魔戰士的力量已經耗盡。
刀尖在拉瓦斯的皮甲上刺破了一個口子，然後那個巨魔戰士倒了下去。
他倒在城門洞的石板地面上，倒在被他自己的血和殭屍的體液浸濕的石板上，雙目圓睜。
拉瓦斯把腰側的斷刀拔出來，丟在地上。
他用手指按了按傷口，手指沾上了血，他把手指放在嘴裡舔了一下，然後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繼續。」他說。
埃吉爾也想去。他的手已經握住了斧柄，腳已經往前邁了一步，卻被劉備攔住。
「奧拉夫統領的命令是讓我們守衛城門。」
埃吉爾轉過頭來看著劉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頭轉了回去，看著城門洞裡正在發生的戰鬥。
此時拉瓦斯的戰斧又砍倒了一個巨魔戰士，他的戰士們跟在他身後，和最後幾個還在站著的巨魔戰士纏鬥在一起。
殭屍們像潮水一樣從他們身邊涌過，湧進城門，湧進金薩卡拉的街道。
埃吉爾的下巴繃緊，手指在斧柄上握緊，又鬆開，又握緊。
最終，他鬆開斧頭，嘆口氣，「守好城門。」
很快，剩下的一百多個維庫人戰士也在奧拉夫的指揮下穿過了城門。
奧拉夫走在隊伍的中間，他的戰斧扛在肩上，走過埃吉爾身邊的時候，他側過頭，頭盔陰影里的那雙眼睛看了埃吉爾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伊瓦爾跟在他身後。走過埃吉爾身邊的時候，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聽話的好孩子。
一百多個維庫人戰士排成鬆散的縱隊，穿過城門洞，朝城池的中心殺過去。
守衛城門的工作並不難。
金薩卡拉的守軍根本無力反撲——他們已經把所有能拿得動武器的人都集中到了城牆上和城門洞裡，而那些人現在已經變成了屍體，躺在城牆腳下，躺在城門洞裡，躺在這座他們曾經守護的城池的每一個角落。
劉備登上城牆，城牆上很窄，只夠兩個人並排走。
垛口的高度只到他的腰部，站在垛口後面，就能把整座城池盡收眼底。
金薩卡拉是一座小城，比新野大不了多少。
四面城牆包裹著幾條街道，就是整個城市。
街道的布局很簡單——一條主街從南門筆直地延伸到城池中央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用石頭砌成的高台，高台上立著一根雕刻著各種圖案的石柱。
主街兩側分出幾條小巷，小巷很窄，只夠兩個人側身通過。房屋沿著街道和小巷排列，大多數是用石頭砌的，少數是用木頭搭的。
石屋的牆壁很厚，窗戶很小，門是木頭的，門上刻著各種劉備看不懂的符號。
木屋的牆壁是用木板拼的，屋頂鋪著乾草，乾草被風吹日曬得發黑。
亡靈部隊正在一個房子一個房子地搜索。
劉備站在城牆上，能清楚地看到它們的行動——三五成群的殭屍撞開住宅的大門，衝進院子裡，衝進屋子裡。
片刻之後，屋子裡傳出短暫的尖叫聲，然後是沉默，然後殭屍們從屋子裡出來，嘴上和手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它們走向下一棟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