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時已是正午，劉備讓戰士們把繳獲的裝備卸在營房門口，然後去向雷夫報告任務完成。
雷夫坐在營地中央那棟最高的木屋裡，眼睛裡的藍光在劉備匯報的每一個字上跳動，最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就揮手讓劉備退下。
這次戰鬥收穫了不少裝備——那些暗影斥候和冠軍勇士身上的護甲比普通巨魔士兵精良得多。
鑲鐵皮甲上的鐵片更厚，長刀的刀刃雖然斷裂了不少，但斷刃可以拆下來重新打磨成短刀。
劉備決定再去一趟鐵匠鋪，把這些繳獲的東西換成更適合維庫人身材的裝備。
他在營房裡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帶著哈康和烏爾夫，用一輛從巨魔倉庫里找來的板車推著繳獲的武器和護甲，朝奧賴恩的鐵匠鋪走去。
鐵匠鋪的爐火依舊燒得很旺，橘紅色的光從敞開的門洞裡湧出來，把門口的石板地面烤得發燙。
劉備走到門口時，矮人正站在鐵砧前，用鉗子夾著一根手臂粗的長鐵條，另一隻手舉著鐵錘，一下一下地敲打著鐵條的一端。
鐵條在錘擊下漸漸扁下去，火星從鐵砧上濺起來，落在矮人的皮圍裙上，燒出一個個細小的焦痕。
「你好，奧賴恩。」
劉備把板車停在門口，走進鐵匠鋪。
矮人抬起頭，那雙冒著藍光的眼睛從劉備臉上掃到門外的板車上，又掃回來。
「你居然活著回來了。」他把鉗子放在鐵砧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有什麼事？」
「我繳獲了一些裝備。」劉備側身指了指門外板車上那堆東西——鑲鐵皮甲，黑曜石斷刃，幾頂角盔，還有一些從巨魔冠軍勇士身上扒下來的精鋼甲片。
「想請你幫我修繕一下。如果可以，請幫我改造成適合我們體型的款式。尤其是那些鐵片——品質不錯，拆下來重新鍛打，應該能做成幾件合身的胸甲。」
奧賴恩走到門口，粗短的手指在板車上的那堆東西里翻了翻。
他拿起一塊被劈成兩半的鐵肩甲——就是拉格納那塊——翻來覆去看了看，斷口處的鐵茬在爐火下泛著暗沉的灰色光澤。
最後把肩甲丟回板車上，搖搖頭，「恐怕不行。」
他轉過身，走回鐵砧前，用鉗子指了指鐵砧上那根手臂粗的鋼棒，「你看到這個沒有？」
他用錘子敲了敲鋼棒，鋼棒發出沉悶的一聲當。
「最近一段時間，我都得打造這種鐵棒。一整批，全是這個規格。手臂粗，長度要剛好能並排焊進鐵籠的柵欄里，一根都不能少。」
劉備看著那根鋼棒，手臂粗的鐵條並排焊在一起——這麼大的籠子準備用來關什麼東西？
他皺了皺眉，有點不理解為什麼要弄這個。
奧賴恩看出了他的疑惑，便把錘子擱在鐵砧上，拿起水槽邊一隻豁了口的陶杯灌了一口，潤了潤喉嚨，「巫妖王前陣子在風暴峭壁誘騙了一群風暴巨人回來。具體怎麼騙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許諾了什麼好處，或者拿什麼要挾了他們。」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總共大概十來個。從風暴峭壁押送到這裡，路上死了大半，現在還剩下幾個活著的，得留著。等要用的時候再殺。」
「要用？什麼叫要用？」
矮人抬起眼，那雙冒著藍光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劉備，讓他的寒毛不由得豎了起來，「用來做巨人血肉傀儡……你別問我怎麼做——我也不知道。那些通靈法師鼓搗的玩意兒，我一個打鐵的矮人不懂。你想知道就去找通靈法師們問去。」
他停頓了一下，又灌了一口水，把杯子重重地擱回水槽邊，「但是籠子得先做好。那幾個還活著的巨人現在被符文鎖鏈捆著，關在營地西邊的臨時圍欄里。通靈法師們不敢讓他們在外面待太久——風暴巨人雖然被通靈師們用衰弱法術控制著，但時間長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這批籠子要得急，我沒空做別的事。」
風暴巨人。
劉備的腦海里浮現出夢境中的那些畫面——在火元素群中衝鋒陷陣的高大巨人，身高是他現在的三倍，身體如金似鐵，手持巨大的戰錘，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讓地面裂開。
他們站在守護者——那些更高大的、渾身發著光的金屬巨人身後，是泰坦大軍中最強大的戰士。
他們的怒吼能震碎山峰，他們的戰錘能砸開大地。
而現在，這些巨人被符文鎖鏈捆在營地的角落裡，等著被做成血肉傀儡。
「他們在哪裡？」劉備問，心跳快了半拍。
「怎麼？你想去看看？」
奧賴恩挑起一根濃密的眉毛，那張被鬍子遮住大半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是啊。也許能遇到曾經的老朋友。」
劉備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奧賴恩撇撇嘴，嘴邊的鬍鬚跟著這個動作往上翹了翹，「我差點忘了你也是個老不死。」
他把錘子重新舉起來，咚地敲在鋼棒上，「別想了。他們被十幾個通靈法師輪班盯著，還有兩隊瓦古在圍欄外面巡邏。我這邊籠子沒做好，通靈師們是不會讓外人見他們的。」
頓了頓，奧賴恩又補了一句，「連我都不讓靠近——上次我去送第一批做好的鐵棒，只走到圍欄外面五十步就被攔下來了。」
劉備沒有再追問下去。
只是，對於那些身高比維庫人還高出三倍的巨人，鐵籠子真的有效果麼？
奧賴恩正在鍛造的這些手臂粗的鐵條，焊在一起也許能關住一頭猛獁，但風暴巨人——他們可是能把山峰砸碎的種族。
如果他們的力量恢復了，這些鐵籠子不過是紙糊的玩具。
除非那些束縛符文真的能壓制住他們的力量。
也許這是一個機會。巨人的戰鬥力非常強大，其中的頭領甚至擁有與守護者相當的力量。
在泰坦大軍的序列里，風暴巨人是僅次於守護者的高階戰士，他們的力量遠不是維庫人能比的。
如果能跟他們搭上關係，甚至讓他們欠自己一個人情，足以在關鍵時刻改變整個局面。
於是劉備左右看看，鐵匠鋪里依舊是那些殭屍幫工在機械地捶打著鐵板，瓦古們站在牆角等著下一個命令，綠皮小豆丁們蹲在地上打磨鐵片邊緣的毛刺。
它們都不會偷聽。他往前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老實說，你這些手下似乎幫不上什麼忙。」
奧賴恩手裡的錘子停了一瞬。他抬起頭看著劉備，眼皮微微眯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用鼻子嗯了一聲，等著劉備繼續說。
由亡靈組成的軍隊，最大的好處是忠誠——因為它們全都沒有自我，其次是悍不畏死。
但是壞處也有，就像機械一樣，殭屍的軀體幾乎沒有恢復能力。
一旦不小心用壞了——關節磨損過度、肌腱斷裂、骨骼粉碎——就得從其他屍體裡找合適的零件來換。
而奧賴恩的這支後勤部隊並沒有機會接觸到那麼多新鮮屍體。
雖然他主動向圖爾基討要，對方也會提供一些，但無論是數量、速度還是品質都不會太好。
那些被分配到鐵匠鋪的殭屍，都是從戰場上被淘汰下來的次品——缺胳膊少腿的，骨骼已經脆化的，關節磨損到一動就嘎吱響的。
奧賴恩平時支使他們幹活，也不敢太用力，怕把這些破爛玩意兒徹底弄散架，每次揮錘的力氣都收著三分，效率自然上不去。
「怎麼，你打算幫我？」奧賴恩轉過身來，兩隻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
劉備點點頭，「我手下的維庫戰士你知道——都還是活人。力量和耐力都很強，遠勝過你手下那些廢物。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人過來幫你一段時間。你那些鋼棒，手腕粗，一個維庫人一錘下去頂你手下那些快散架的殭屍十錘。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把條件擺上檯面，「前提是你能搞定雷夫。」
「我找他幹嘛。」奧賴恩嗤笑一聲，「我直接找圖爾基。這是巫妖王親自下達的任務——這批籠子關係到巨人血肉傀儡的製作進度，我不信他敢拒絕。」
「不過。我這裡沒有食物能供給給你們。你是知道的。我自己的吃的都要靠你幫我解決。上次你拿來那四袋穀物，我吃到今天還剩一小半，不可能再分給你們。」
這是個問題。別說維庫人的食物，就是奧賴恩自己的食物都要靠劉備幫他解決。
不過對於長袖善舞的劉備來說，這不算什麼問題，「沒事。這個營地里，活著的維庫人大概還有好幾十個人。我和他們多少都有些交情。」
「只要你同意我在額外的時間裡，可以用多出來的材料給他們修補武器裝備，我想他們會願意分出一些吃的給我們的。」
隨著巫妖王的部下們在祖達克戰事的推進，越來越多的維庫人被從亞勒伯龍送過來。
雖然大部分在戰鬥中都成了瓦古，但始終保持著一定的活人數量。還是那句話，一張草紙都有其用途。
幾十個人這種數量級的活人部隊，有助於亡靈軍隊保持戰術上的靈活性——潛伏、滲透、偽裝、和其他凡人種族的交涉，這些活兒死人是幹不了的。
但是，活人是會有自己的想法的。他們真的會心甘情願地成為一具瓦古麼？
他們是維庫勇士，會憤怒，會恐懼，會在深夜的營房裡壓低聲音和同伴討論雷夫今天又派誰去了哪個必死的任務，只不過不敢大聲說出來。
但不敢說，不代表不會想。也許自己能從這些活著的維庫人中間找到同志——找到那些和劉備一樣，在心裡已經把「離開」這兩個字畫了無數遍、只差一個機會的人。
平日裡，沒有聯合作戰任務的話，自己沒有合適的理由去聯繫他們。
各小隊被分配到不同的前線據點，彼此之間相隔好幾里，平時見不到面。
如果貿然跑去拜訪，被石像鬼看到，被巡邏的亡靈法師看到，被雷夫的耳目看到——都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而現在，卻有了這個理由。
奧賴恩斟酌了一下，劉備的提議確實不錯——維庫人的力氣遠勝過那些肢體磨損過度、敲幾十下就要歇很久的殭屍。
工期太緊，圖爾基已經派人來催了三回，再不加快進度，挨收拾的只會是奧賴恩。
而且讓矮人更在意的，是食物來源會變得更穩定。
劉備的維庫人朋友們越多，願意幫他收集食材的人就越多。
這對矮人來說，這筆買賣怎麼看都划算。
「可以。」
矮人最終開了口，「食物的問題，你想辦法解決。記得別忘了我的那一份——要是斷了我的糧，你們就拿自己的口糧來墊。圖爾基那邊我去說。你明天帶人過來。」
劉備點點頭，便放下繳獲的裝備，轉身推開鐵匠鋪的門，帶著自己的兄弟離開。
回到駐地之後，他把板車停在營房門口。
營房裡，奧羅拉在灶台邊用短刀削著一塊塊莖的皮——那是從營地附近挖來的野生薯蕷，味道發苦但能填肚子。
哈康和托爾芬在角落裡下塞棋。哈康今天執白，托爾芬執黑，棋盤上的局勢正殺得難解難分。
烏爾夫靠著牆壁擦他的劍，古德蒙德坐在窗邊，手裡握著一塊塊石頭，拇指在石頭表面來回摩挲，眼睛看著窗外的天空。
劉備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抬起頭，然後他站在營房中央，把奧賴恩的話轉告了眾人。
拉格納·埃里克松第一個開口，「留貝爾，打鐵應該是土靈或者矮人幹的活兒。我們只會戰鬥。我們從被造出來的那天起就是士兵——打鐵不是我們的本分。」
「君子不器。」劉備說。
這四個字是用泰坦語硬譯的。
他想表達的準確含義在兩種語言之間隔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君子」在維庫人的詞彙里沒有一個貼切的對應，他只能譯成「真正的戰士」。
「不器」更難——維庫人不懂得工具和人的區別，因為他們自己就是工具人。
他只好用自己的話解釋了一遍：「沒有人天生就應該幹什麼，不幹什麼。你的手能握戰錘，難道就不能握鐵匠錘麼？為巫妖王在戰場上殺敵是效力，難道為他製作囚禁巨人的囚籠就不是效力麼？」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我們維庫人的數量很少，就不要計較這麼多了。只要能幹就干，合適不合適並不重要。」
拉格納沉默了一會兒，哼了一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其實他也不是那麼想去送死。
維庫人不是什麼「天生就該戰鬥」的戰爭機器。他有胃，會餓。有血，會流。
看到戰友的屍體被拖去祭壇，他的胸腔里會有一個空蕩蕩的地方，無論怎麼深呼吸都填不滿。
如今能去幫矮人打鐵，總比明天被雷夫派去攻打另一座有洛阿神靈駐守的莊園、然後在院牆下變成一具被劈成兩半的屍體強。
那些真的一心想要立功受獎、成為伊米亞晉升者的傢伙，早就主動申請調到了雷夫嫡系的小隊去舔他的靴子，而不是留在劉備這裡混日子。
而劉備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給了他們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後，便著手開始安排與其他隊伍的對接工作。
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自己最好的那副護甲——一件從巨魔冠軍勇士屍體上扒下來的鑲鐵胸甲，經過奧賴恩親手修改後完美貼合他維庫人寬闊胸膛的弧度，鐵片表面還有矮人敲上去的加強筋——去向其他團隊的隊長們溝通。
此時，和劉備同一批來到祖達克的維庫人，只剩寥寥數人。
那一百三十多個從裂木森林走出來的戰士，現在用手指頭就能數得過來。
古斯塔夫·朗納是其中之一。他比劉備矮小半個頭，但肩膀更寬，像一扇門板。
他帶領的是一支十二人的小隊，駐紮在營地西北角的一棟石屋裡，石屋的屋頂被投石機砸塌了一半，他們用拆散的船板補上了那個窟窿。
他在戰場上不一定是表現最勇敢的維庫人，也不一定是實力最強的，但他一定是如今還活著的維庫人中，最懂得保命的之一——和劉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