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在他門口站定時，古斯塔夫正在蹲在門檻上磨他的長柄巨斧。
聽到劉備的提議——他幫奧賴恩打鐵，用多出來的材料交換古斯塔夫小隊的食物——古斯塔夫沒有立刻回答。
劉備從頭到尾沒有提到那些被復活成為瓦古的同胞們的名字，但是修繕武器裝備不會是為了更早為巫妖王盡忠。
於是他把磨刀石放在門檻上，說出了一個字：「行。」
談好之後，古斯塔夫送劉備出來的時候，走到石屋外面的碎石路上，忽然停下腳步。
他看著手裡的長柄巨斧，斧柄上包著防滑的皮條，皮條已經磨得起毛了，「留貝爾。我擅用長柄巨斧——麻煩你給奧賴恩爵士說一下，斧刃一定要足夠堅韌。之前那一把，劈到第三下就崩了口。」
劉備緊握住他的手，鄭重地應道：「我會轉告他，並且盯著他做好的。」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現在營地里的維庫人不多了。我們自然應該同氣連枝，共同進退。」
他這句話里隱含的意思，顯然不只是武器維護這件事情這麼簡單。古斯塔夫不是傻子。
能活到現在的，沒有一個會是傻子。
古斯塔夫眼眸微微一眯，他聽出了那句話背後隱藏的意思。
沉默了幾息，他點了點頭，「你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找我商量。」
「好。」說罷，劉備轉身離開。
接著，他又先後拜訪了其他兩個維庫人隊長。
斯文·摩卡爾，掠龍部族的老兵，駐紮在營地南側的廢棄哨塔里。
他帶領的小隊只有九個人，是所有小隊裡人數最少的，上一次戰鬥中損失很大，而補充的新兵還沒送到前線。
還有一個是赫羅爾夫·索爾森——篾冬部族的隊長，駐紮在浮空城正下方那排新搭建的木屋裡。
他的小隊規模最大，有十七個人，其中六個是上周剛從沃德倫運來的新兵，連巨魔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他們也經歷過雷夫因為嫉妒而派發的危險任務，也見過哈拉爾德暴怒時的藍光——連斯文的一個副手，戰功卓著卻因為在進攻時擅自分兵而被哈拉爾德親手處決，屍體當晚就被送到祭壇成了瓦古。
他們也都清楚一件事情：繼續這麼下去，自己小隊裡的所有人都會死。
所以對於劉備的提議，他們都毫不猶豫地接受下來。
其實他們也早已為自己隊伍里那些新來的愣頭青準備了一些從戰場上撿來的護甲，但因為沒有鐵匠，一直沒辦法把這些東西改造成合身的款式。
那些護甲堆在營房角落裡，鐵片鏽跡斑斑，皮條乾裂脆斷，根本無法穿上戰場。
而且因為奧賴恩剛來的時候，維庫人出於對作為工程兵的土靈的輕視，一開始不太尊重他。
他們在營地里大聲嘲笑過這個只到自己大腿的矮人，在他經過時故意用拳頭敲打路邊的鐵板，發出震耳欲聾的迴響。
後來維庫壯漢們發現自己所有的武器和裝備都得靠他一個人維護的時候，想要和他搞好關係，卻已經來不及了。
奧賴恩從來不會拒絕修理，但他從來不會多給他們一寸多餘的鐵料。
只有劉備對矮人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
他第一次路過鐵匠鋪時，無意中看到矮人正在火爐前將一塊燒紅的鐵捶成馬蹄形，於是停下來看完了那件作品的全部製作過程，然後才離開。
這件小事後來通過鐵匠鋪里那些綠皮小工傳到了奧賴恩耳朵里，所以維庫人中，只有劉備一人與他交好。
現在，劉備主動願意幫他們在矮人面前搭橋，而自己需要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一些從巨魔那裡搶來的食物。
那些穀物，那些燻肉乾，那些用巨魔蜂蜜醃製的塊莖，對死人來說毫無意義，也換不來戰功，這點代價不值一提。
回到駐地後的第三天，鐵匠鋪的瓦古送來一個全封閉的矮人風格頭盔。
劉備用兩隻手把它捧起來時，發現大小正好能裝下自己的頭。
頭盔是鐵鑄的，表面粗糙，似乎剛從鐵砧上下來還來不及打磨，但它的護頰弧度完全貼合一側維庫人顴骨的曲線，眉心處被矮人敲出了一個加固筋——這絕不是一個從未給維庫人造過頭盔的人第一次就能拿捏出來的尺寸。
除非他自己，就是拿鐵匠鋪里瓦古的頭當模子琢磨了很久。
在那頂頭盔的護頰內側，劉備找到了幾道歪歪扭扭的刻痕，這是最古老的霜鐵符文——一座簡陋的山和一把小小的鐵匠錘。
那座山和那把錘子的形狀與他胸口護符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製作它的人用這頂頭盔傳遞一條信息——過來。
劉備把頭盔拿在手上仔細觀察起來，作為大漢皇帝，他曾經穿戴過的裝備，無不是能工巧匠量身定製。
雖然這個頭盔做工不算精細——鐵面粗糙，錘痕橫七豎八，護頰弧度也只是「能用」但不算舒適——但從功能性來說，它已經滿足了一個沙場戰士所有的保命需求。
護頸鐵片能擋住從背後劈來的利刃，眉心加固筋能在正面格擋時把敵人的刀刃向兩邊滑開，皮革內襯雖然粗硬但能吸汗。
如果不是奧賴恩自己巧思敏捷，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霜脈矮人這個種族，在戰爭層面頗多積累。
他們造鎧甲，不止是手藝，更是本能。
劉備把這頂頭盔拿進營房，把裡面的皮繩重新綁緊了一下，然後戴在頭上試了試。
最後，他把頭盔和其他待修理的裝備放在一起，然後領著古德蒙德再次來到奧賴恩的駐地。
奧賴恩站在鐵匠鋪門口，手裡拿著鐵錘，身上那條皮圍裙上新添了好幾處焦痕，鬍子上沾著繡紅的鐵粉。
看到劉備帶著古德蒙德遠遠走來，他朝前走了兩步，開口道，「我跟圖爾基說好了。你和你的人來我這裡干一段時間。給我搭把手，這批籠子工期太緊了。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把鐵錘的錘柄杵在地上，兩隻手搭在錘柄頂端，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劉備。
「不能混日子。如果成效不能比我的殭屍們——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些廢物——你們就還得回去填線。」
劉備終於放下心來。
維庫人生來就是戰士。但戰士的手不只能握戰斧。
在奧賴恩的指揮下，他手下這些平日裡戰場上揮砍巨魔的戰士，開始笨拙地抓起了鐵錘、火鉗和銼刀。
雖然不如土靈那樣可以在深礦里憑觸感挑揀高純度礦石，但只要有了材料，使一膀子力氣掄鐵錘，對他們來說並不難。
於是第二天，整個小隊的全部勞動力都出現在了鐵匠鋪里，包括左肩鎖骨還沒好利索的拉格納，也用那隻還能抬起來的右臂舉起了矮人的鐵錘。
錘子砸在燒紅的鋼棒上，當，當，當——節奏一開始很亂，但三天後就變得像戰鼓。
矮人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炭筆和量尺，像指揮一台由十幾個活人零件組成的巨型鍛造機器。
鐵砧上不停有加溫到橘紅色的鋼棒被錘打成符合規格的籠柵；淬火水槽上方不斷升起一團又一團白霧，發出持續不斷的嘶嘶聲。
殭屍幫工們被安排負責最不需要技巧的搬運、添煤和清理鐵屑，效率幾乎是之前的兩倍。
不到幾天功夫，他們完成的鐵籠部件數量已經超過了奧賴恩之前兩周的產量。
矮人難得地沒有開口罵人——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到最後，籠子試拼接的時候，劉備小隊的戰士們在鐵匠鋪外面的空地上第一次親眼目睹了這個龐然大物的輪廓。
並排焊在鐵框裡的一排鋼柵比他們見過的最高的熊還要高，弧度微微向外凸起，整個籠子的設計能容納某種體型比維庫人至少大上三倍的東西。
像哈康這樣在血肉詛咒爆發之後才出生、從未親眼見過風暴巨人的年輕一代維庫人，此刻站在鐵籠的基座上仰著頭，詫異地張著嘴，「這裡面究竟是要關什麼？」
而劉備站在籠子的另一端，心中感到一種更深的困惑和警惕——這麼強大的巨人族，一座足以壓平丘陵的存在，怎麼會被巫妖王捕獲？
風暴巨人——泰坦大軍的主力兵種，守護者最信賴的戰士，能在火元素領主拉格納羅斯的烈焰中毫髮無傷，一直衝鋒到元素位面最深處。
他們的符文皮膚免疫凡人武器的大部分傷害，他們的戰吼能將一整支軍隊震退。
巫妖王是怎麼做到的？用誘騙？用要挾？用某種更黑暗的力量？如果連風暴巨人都逃不過巫妖王的掌控，僅僅是一支維庫人小隊，又怎麼可能真正逃離這片被詛咒的大陸？
在籠子完工的第二天，奧賴恩收到了命令——要把巨人收攏進入籠子裡。
於是奧賴恩便帶著維庫人和他手下的那些亡靈工匠，離開了終日熱火朝天的鐵匠鋪，用拖車拉著拆散的籠子，穿過幾排被投石機砸得歪歪扭扭的廢棄圍欄，來到了營地西側那片專門劃出來的關押點，一起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巨人們。
在等待的時候，奧賴恩倚著一根還散發著新鐵味的籠柱，難得地主動提起一段陳年往事——他在年輕的時候曾經見過一次風暴巨人。
那時候他才七十多歲，按矮人的標準剛成年。
他跟著父親第一次出遠門去勘測一處新礦脈。
礦脈的岩層太硬，老矮人蹲在洞口敲岩樣，小矮人覺得無聊，便順著山脊追一隻野兔，追著追著迷了路。
他在暴風雪裡走得靴子都快凍成了石頭，不經意間來到一扇藏在兩座山峰之間的巨門。
門基是純白色的雲石，門楣上刻著他看不懂的泰坦符文，兩扇門頁高到伸進雲層里，看不到頂。
然後一個巨人從門裡走出來——渾身覆蓋著風暴的灰藍色皮膚，鬍子里夾著細小的閃電。
他低頭看見雪地里縮成一團的灰鬍子小豆丁，問清楚他的來意之後，便把他像撿一隻凍僵的麻雀一樣扛在自己肩膀上，大步流星地穿過暴風雪，一直送到距離霜鐵堡最近的礦洞口，放下，然後沉默地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後來矮人又去了好幾次那片山區，每次都帶上最烈的酒和最好的鐵錠，希望能找到那扇門，但再也沒有找到過那條路。
那個巨人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每一個字：「小傢伙，你的鬍子凍住了。下次多穿點。」
說著，遠處便傳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和維庫人的腳步不同，維庫人的腳步是咚咚咚的，沉重但節奏快，像是戰鼓。
這腳步聲是轟——轟——轟——，每一聲之間隔很長，每一次落地都讓地面微微震動，震得碎石路上散落的鐵屑輕輕跳動。
然後，從營地西側那片被暮色吞沒的山峰之間，走來了十幾個高大的巨人。
他們的身高是維庫人的三倍差點——劉備站著也只到他們的大腿，得仰起頭才能看到他們的臉。
每一個巨人頭上都戴著裝飾著鹿角的頭盔，身上穿著厚實的毛皮——那些毛皮從來沒經過鞣製和剪裁，是從猛獁或者更巨大的雪原生物身上完整剝下來的，粗獷地披在肩上。
臉上長長的鬍子編成好幾條粗大的辮子，辮子末梢扎著鐵環或骨珠，垂下來一直耷拉到肚子前。
他們的手裡原本應該握著戰錘或巨劍——但此刻那些武器已經被收走了，鎖在浮空城的通靈秘庫里。
手腕和腳踝上鎖著粗大的符文鐐銬，鐐銬上的符文發出一種不穩定的暗藍色光，如同垂死的電弧。
但是，讓劉備心中發寒的不是他們龐大的體型和力量。
而是那些正在走來的巨人步履蹣跚，動作僵硬，看上去就像一具亡靈殭屍。
他們每一步都踩得極重極穩，但膝蓋彎下去的幅度太小，腰背僵直得像木偶，手臂垂在身體兩側幾乎不擺動。
那不是風暴巨人應該有的步伐。劉備夢境中的風暴巨人走起路來大步流星，每一步落地時靴底會踩碎一圈地面上的碎石，手臂的擺動幅度大到能帶起風。
而眼前這些巨人走路的方式，和奧賴恩鐵匠鋪里那些被死靈魔法驅動的高級殭屍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肩膀上搭著一根粗大的符文麻繩，麻繩比劉備的腰還粗，表面密密麻麻地編織著束縛符文，發光時發出一種低沉的嗡嗡聲。
麻繩的另一端延伸進暮色深處，被拉得筆直。當他們走出暮色、走進空地中央那片被火炬照亮的區域時，劉備看到了麻繩後面拖著的東西——那是三個倒在地上沒有動靜的巨人。
他們沒有死，只是閉著眼睛，被繩索拖著在地上滑行，巨大的身體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溝痕，溝痕邊緣的碎石被碾成了粉末，揚起的灰白色粉塵在火炬光下緩緩飄散。
而跟著隊伍兩側的，還有二十幾個通靈師。
他們穿著不同顏色的袍服——深藍、暗綠、紫黑、血紅——每一種顏色代表他們所屬的通靈學派分支。
他們跟在大步向前的巨人隊伍旁，步伐卻異常從容。
他們的手杖不再像平時那樣頓在地上維持儀態，而是齊刷刷地揮舞在半空中，手杖頂端的骷髏頭骨眼眶裡同時發出同一種紅光，像心臟跳動一樣，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以一種固定的節奏控制著巨人手腕和腳踝上的符文鐐銬，以及那根拖曳著三個昏迷巨人的巨大麻繩。
每一次紅光閃爍，鐐銬上的暗藍色符文就會猛烈地跳動一下，像是在拼命抵抗，然後又在那紅光固若金湯的壓制下重新暗淡回去。
奧賴恩站在劉備旁邊，手裡還握著鐵錘。
他仰頭看著那些僵直地從自己面前走過去的巨人，沒有說話，只是用錘子輕輕敲著自己的大腿側面，發出聲聲悶響。
然後低聲罵了句什麼，因為帶著濃重的矮人口音，劉備聽不太懂，只捕捉到了幾個音節。
那大概是句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