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巨人在通靈師的控制下，把三個不能動的巨人拖到已經組裝了一半的鐵籠底座上，然後彎下腰，用巨大的手掌抓住昏迷巨人的肩膀和腳踝，把他們搬到籠子底座上指定好的位置——背靠鐵架，雙臂放在膝蓋上，蜷縮成剛好能被籠子罩住的姿勢。
然後就輪到維庫人動手了，劉備帶著他的人走上前去，握著那些手臂粗的鐵欄杆。
哈康和托爾芬抬起一根欄杆，對準鐵底座上預先鑽好的插孔，用力往裡一送。
欄杆底端擦過插孔內側的粗糙鐵面，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
烏爾夫和拉格納抬著短而粗的鐵楔子，用鐵錘一錘一錘地把楔子砸進底座和欄杆連接處的卡槽里。
錘子砸在楔子上，一寸一寸地嵌進去，把欄杆死死卡在底座上。
最後，那些巨人殭屍走向已經裝好欄杆的籠子底座，再次彎下腰，巨大的手掌扣住底座邊緣，膝蓋彎下去，腰背繃緊，然後猛地往上一抬。
整個鐵籠底座連同上面已經固定好的欄杆一起被它們立了起來。
鐵籠立起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鐵架和碎石地面碰撞，地面被砸出一個淺淺的坑，揚起的灰塵在火炬光下瀰漫開來。
一個完整的囚籠，三丈高，手臂粗的鐵柵欄並排而立，頂部微微向內彎曲形成一個穹頂狀的收束，剛好能容納一個蜷縮的風暴巨人。
最後巨人殭屍便轉過身，跟在通靈師身後，邁著僵硬的步伐，朝營地深處走去。
手杖紅光在黑暗裡漸行漸遠，巨人們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輕，最後和風聲混在一起，聽不見了。
「他們去哪兒？」劉備問奧賴恩。
奧賴恩目送著那些巨人和通靈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後轉過身，走回鐵匠鋪里，「那不是我應該知道的事情。」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這裡的事情結束了。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劉備聽出他語氣里有一絲不對勁，於是反問道，「怎麼了？」
「雷夫對於我占用你們這麼久，十分不滿。」
奧賴恩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劉備，眼睛盯著鐵砧上那塊已經冷卻的鋼棒。
「他手下又不只是我一個小隊。」
劉備皺起了眉頭，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不滿。
奧賴恩終於抬起頭，那雙冒著藍光的眼睛看著劉備，「我聽說，對於下一面城牆的進攻，就要開始了。」
祖達克是一座龐大的城市，劉備自甦醒以來參與的所有戰鬥——金薩卡拉攻城戰，祖達克長階爭奪戰，外圍莊園清掃戰——都只是在外圍打轉。
從龍骨荒野進入祖達克，首先要翻過那道寬而長的台階，然後面對的是第一面城牆，也就是外城牆。
外城牆被攻破之後，裡面不是城市中心，而是又一片廣闊的緩衝地帶——到處都是巨魔貴族的莊園、洛阿神靈的神廟、訓練營地和屯兵堡壘。
前些日子，因為外城的巨魔據點還沒有完全肅清，天災軍團的主力一直沒有正式啟動對第二面城牆的攻勢。
那些散落在城區的莊園和神廟像是一顆顆釘子，扎在大軍的後路上，必須先拔掉。
現在，外派的通靈師已經完成任務回來了，而外城的所有巨魔堡壘莊園都已經被清理乾淨——劉備親手參與清理了其中一座——的確已經是時候啟動了。
第二面城牆一旦被攻破，後面就是祖達克真正的核心區域——那些巨魔貴族的宮殿、大祭司的神廟、洛阿神靈的巢穴。
那將是一場比之前所有戰鬥加起來都更加慘烈的絞肉機。
劉備並不想成為巫妖王征服世界的炮灰，但是作為一個基層士官，去哪裡，做什麼，都由不得他。
他站在那裡，鐵匠鋪的爐火在他背後跳動，「那你這裡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奧賴恩搖搖頭，轉身走到鐵匠鋪深處那堆廢鐵料前，彎下腰翻檢了幾下。
他拿起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片，翻來覆去看了看，又丟回廢鐵堆里。
「沒有。」他直起腰，背對著門口的光線，給劉備留下一個被爐火鑲上橘紅邊緣的黑色剪影，「回去吧。好好干。」
他停頓了一下，猶豫著勸道，「巫妖王的部隊裡，終究不需要太多活人。趁著現在還有機會，爭取拿到晉升為死亡騎士的資格。至少可以保住自我意識。否則最後變成沒有自我的瓦古，那就什麼都完了。」
劉備聽出了他的意思。奧賴恩不是在勸他爭取晉升。矮人是在告訴他——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但是死亡騎士也好，伊米亞晉升者也好，瓦格里也好——他都不想當。
他只想要守住這條重新得到的性命，然後好好活下去。
在白帝城的病榻上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涿郡老家院子裡那棵老桑樹。
華蓋般的樹蔭鋪滿了半個院子，母親在屋裡織布，織機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
他躺在竹蓆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
那時候他心裡想的是，這一生走完了，如果能再來一次，他寧願永遠躺在那裡，什麼都不要。
但是他醒過來之後，看到的是亞勒伯龍地下壁窟里的藍光，是沃德倫碼頭上那兩個月亮，是裂木森林裡那隻半人高的蜘蛛，是埃吉爾寫在船舷上那兩行他看不懂的符文，是金薩卡拉城牆下殭屍們埋頭啃食冒著熱氣的肉，是祭壇上那四個被迫變成瓦古的維庫人在痛苦地哀嚎。
他不能永遠躺在竹椅上，但也絕不願意變成一具被巫妖王捏在手心裡的提線木偶。
他知道奧賴恩這是好意，便點頭答應道：「知道了。」
接著，他們把這段時間在奧賴恩這裡得到的裝備——那些用巨魔護甲改造的合身鎧甲，那頂內襯刻著霜鐵符文的全封閉頭盔，那些重新淬過火、換上維庫人手柄的精鋼短刀——全部裝進了從巨魔倉庫里找來的板車上。
回到營房後沒多久，營房裡的空氣便瀰漫起奧羅拉煮好的穀物粥的氣味。
灶台上的陶鍋里還剩著半鍋沒喝完的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
哈康和托爾芬蹲在角落裡，把那些剛拿回來的裝備一件一件地分揀，往自己身上比劃。
拉格納用一塊磨刀石在磨他那把新換的黑曜石短刀，刀鋒在磨刀石上發出嘶嘶的聲響。
古德蒙德坐在窗邊，眼睛看著窗外。
烏爾夫靠著牆壁打盹，呼吸沉重如雷。
忽然，院子裡傳來一聲低沉的振翅聲。
所有人都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劉備站起來，推開門。
院子裡，一隻石像鬼正收攏翅膀，蹲在篝火灰燼旁邊那塊被煙燻黑的石頭上。
它嘴裡發出嘶啞而刻板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復讀起雷夫的口信，連那種陰陽怪氣的腔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留貝爾隊長，請即刻來我的指揮部，參加作戰會議。」
劉備點點頭。石像鬼沒有離開，只是繼續蹲在那裡，一副要等他一起走的樣子。
於是他叫上烏爾夫，兩人跟著石像鬼穿過營地。
雷夫的指揮部設在一座廢棄的洛阿神靈神廟裡。
這是一棟被巨魔們遺棄的建築，用本地的灰白色石料砌成的，只有一個大殿，但修得極其宏偉。
大殿的門楣上刻著那隻洛阿神靈的浮雕——一隻半蹲半躍的猛虎，虎頭上長著兩根巨大的彎角，虎爪前伸，做出撲擊的姿勢。
殿門兩側的石柱上刻滿了巨魔祭司們頌揚洛阿神靈的讚美詩，字跡曲里拐彎，像是一排排扭動的蛇。
劉備推門進去的時候，大殿裡已經站滿了人。
古斯塔夫靠著石柱站著，雙臂抱在胸前，看到他進來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
斯文蹲在地上，用短刀削著指甲，刀鋒在指甲邊緣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赫羅爾夫站在大殿最裡面，身後是他那十七個戰士里最能打的兩個，他的眉頭皺得能夾住一顆核桃，眼睛盯著坐在大殿中央那把虎頭寶座上的雷夫。
那把寶座原本是巨魔大祭司的坐席，椅背雕刻成那隻猛虎洛阿神靈的虎頭，虎口大張，獠牙從椅背兩側伸出來。
雷夫坐在虎口裡，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眼睛冒著藍光，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這不是留貝爾隊長麼？」
他把撐著下巴的手放下來，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在劉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沒想到你也會來。奧賴恩那個矮矬子沒讓你繼續留下來打鐵？」
劉備躬身答道，「你是我們維庫人的首領，當然是你的命令最重要。」
站在雷夫右側的哈拉爾德噴出一道鼻息。
他把雙臂從胸前放下來，往前跨了一步，「你還知道自己是個維庫人。告訴你。只有我和雷夫首領才有權利推薦你們成為晉升者。要想再次得到永生，最好搞清楚誰才是你們的老大。」
看到劉備服軟，雷夫滿意地點點頭。
他靠回虎頭寶座上，環顧了一圈大殿裡站著的隊長們，開口了道，「後天我們就要開拔出發了。這一次的目標是某位洛阿神靈的大神廟——不是你們之前打過的那些莊園裡的小供奉點，是一座真正的、有洛阿神靈親自駐守的神廟。那頭洛阿神靈是一頭巨大的猛獁，不好對付。」
「納塞留斯王子——一個薩萊恩通靈師——正在想辦法用前段時間搞來的那些風暴巨人做材料，試圖做一個大的血肉傀儡。具體怎麼做你們不用知道，我也懶得解釋。你們只需要知道，那會很花時間，而且實驗階段被打擾的話，很容易失敗。」
他從虎頭寶座上站起來，走到大殿中央，「所以，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對這座神廟掌控的區域施以持續不斷的壓力，儘可能削弱對方的抵抗力量。這是一場持續不斷的騷擾和進攻。拖住他們，消耗他們，讓他們無暇他顧。等到納塞留斯王子把那個巨人血肉傀儡做出來，我們再發動總攻。」
這時候，一個隊長開口了。劉備對他不太熟悉，只記得他的名字叫奧德·斯卡爾。
他在戰場上打過很多硬仗，他的小隊也是維庫人里陣亡率最高的，因為他從來不會在任務面前退縮。
「巨魔的神廟區域防備最是森嚴，是否有足夠的殭屍作為炮灰？」
雷夫把目光轉向他，然後搖搖頭，「沒有。前段時間為了捕捉那些風暴巨人，整個祖達克方面軍派出了將近一半的通靈師。雖然大多數通靈師已經回來了，但也錯過了前段時間的戰鬥——你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很多巨魔的屍體已經不能用了。在戰場上曝屍太久，被野獸啃過，被雨水泡過，被蛆蟲蛀過——拉起來不到一天就會散架，連當炮灰都不夠格。」
「而且，那些回來的通靈師們，時間主要還得投入到組裝血肉傀儡的工作里去。納塞留斯王子要得很急，圖爾基大人也催得很緊。所以——會有通靈師隨隊，但是不會太多，主力還是我們自己。」
奧德·斯卡爾沉默了片刻，不敢置信地問道，「靠我們自己？雷夫首領，前幾天的戰鬥里，我的小隊裡又有兩個人戰死。李夫和薩瓦爾，他們都是曾經跟隨過守護者提爾攻破土元素堡壘的老兵，當年土元素領主派出的裂隙守衛被他們倆聯手砍碎了三個。只要多派幾個殭屍，他們就能活下來。」
哈拉爾德冷笑一下，「你說李夫和薩瓦爾？兩個廢物罷了。」
他把「廢物」兩個字咬得很重，「而且——他們不是還活著麼？我記得，昨天我還在營地外面看見他們在遊蕩。作為瓦古。」
「你說什麼？！」
奧德·斯卡爾捏緊了拳頭，往前跨了一步。
劉備適時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像鐵鉗一樣扣在奧德·斯卡爾的小臂上。
奧德·斯卡爾轉過頭，那雙充血的眼睛瞪著劉備，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他用牙縫裡的聲音低吼：「放手。」
劉備沒有放手，甚至沒有看他，用平穩的聲調問道：「那座神廟在什麼位置？」
雷夫的目光在劉備和奧德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顯然並不在乎奧德的憤怒。或者說，他享受這種讓部下憤怒卻無可奈何的感覺。
「留在咱們現在所在的正北面，大概三天的行程。」
劉備心中算了算，確認道，「那就是五天之後要發起進攻？」
「是的。」
雷夫重新走回虎頭寶座前，轉過身，「回去告訴你們的戰士，做好準備。等打完這一仗，還會有大概三百個維庫人從亞勒伯龍補充進來。」
「圖爾基大人對於這一次戰鬥非常看重。這不是殺掉一個洛阿神靈的子嗣那麼簡單——你們之前在外圍莊園裡對付過的那些小洛阿，不過是正主留下的血脈或者眷屬。這次我們的目標，是捕捉到一個真正的、完整的洛阿神靈，並且將它殺死，用它的屍體改造成天災軍團自己的巨獸。只要做到這一點，達卡萊巨魔們就會親眼看到他們的神明變成天災軍團將領胯下的坐騎——他們會崩潰。他們的抵抗意志會被徹底摧毀。」
「為此，圖爾基大人明確說了——這一次表現出色的維庫人，將得到一個晉升名額。由你們當中最強的那個人得到。所以，回去好好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