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殿裡出來時,劉備依舊緊緊攥著奧德·斯卡爾的手腕。
石像鬼蹲在神廟門口的石柱上,幽綠色的眼孔隨著他們的移動而轉動。
火炬的光芒在石柱上跳動,把柱面雕刻的那些巨魔祭司的扭曲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兩人沉默著穿過了半座營地,直到確認雷夫和哈拉爾德不會聽到他們的聲音之後,劉備才鬆開手。
他的手指在奧德的小臂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紅印,很快就被風吹散。
劉備壓低聲音,「斯卡爾隊長,你剛才太衝動了。」
奧德·斯卡爾停下了腳步,從牙縫裡擠出來憤怒的聲音,「他就是想讓我們去送死!什麼晉升名額——他們成了狗草的伊米亞晉升者,哪裡還有維庫人的樣子?晉升,晉升,恐怕他們真正想要『晉升』的人,正被他藏在被窩裡幫他舔屁溝子吧!」
劉備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神廟。
大殿裡的火把還在燒,鼓窗里透出的橘紅色光芒映著殿前那兩頭石獸的剪影。
然後低聲提醒道,「慎言。」,卻並沒有反駁。
奧德·斯卡爾深吸了一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最終慢慢地平復下來,「我知道了……我是有些衝動。謝謝你,留貝爾。」
劉備點點頭,「我知道你不怕他們。你從來都不怕。可是你還有十幾個兄弟要照顧。別讓李夫和薩瓦爾白死——你要是在這裡出事了,雷夫和哈拉爾德斷不會留下他們的性命。」
「是的……」
奧德·斯卡爾低下頭,月光從他側臉掠過,照在他那隻缺了半邊的左耳上,「可是,太憋屈了。我活了幾千年,從來沒有現在這麼難受過。哪怕是當初被埋在屍體堆里,沉到那種只能靠吸泥漿里滲過來的雨水活命的地步,也沒有現在這麼憋屈。」
劉備沒有立刻接話,他曾經聽別人說過,在遠古時奧德跟隨守護者提爾攻破過土元素的一座堡壘,那場戰鬥,隨從作戰的維庫人陣亡了七成。
戰後清理戰場時,他和另外兩個重傷員被壓在幾具陣亡土靈化成的岩石殘骸下面,整整四天無法掙脫,靠舔舐滲進碎石縫隙間的泥漿才活了下來。
這是個應該活下去的勇士。
於是劉備往斯卡爾面前又走近了半步,再一次壓低聲音,「斯卡爾,維庫人應該要守望相助。」
奧德·斯卡爾抬起頭,顯然他已經「聽」懂了劉備還沒有說出口的下半場。
「你有計劃。」
劉備搖搖頭,「還沒有。但是——如果某一天需要你做出選擇,希望你能選擇正確的那條路。」
奧德·斯卡爾沒有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我會的。」
兩人各自回營,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漸行漸遠,最終被夜風和篝火餘燼的噼啪聲吞沒。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劉備便在營房裡把所有人叫了起來。
他站在營房中央,把雷夫的命令轉達了一遍。
猛獁洛阿神明神廟,三天的行軍路程,不明確的持續施壓任務,少得可憐的通靈師援軍,還有被雷夫攥在手心裡,但絕不會真正分給任何人的晉升名額。
他用最簡潔的話把這些全部說完,然後讓所有人做好出發準備。
哈康聽完了全部,他的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個掩飾不住的輕鬆笑容,「總算有殭屍部隊支持了,你們說對不對?」
無人應和他。他扭頭看向同伴們,那一張張面孔在晨光中都異常沉默。
他嘴角那抹還沒完全展開的笑弧,硬生生凝固在了半途。
「你們怎麼都不高興?」
哈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幾分不安。
哈爾沃·奧丁——一個在休眠前已經是部族裡排得上號的重步兵,嘆口氣,「這點兵力,有和沒有都一樣。」
「是的。」劉備開口了,「這一次的戰鬥,我們很難再像以前一樣混過去了。」
「雷夫讓我們持續向敵人施加壓力,這意味著不會再有明確的『拿下哨所就結束』的指令。我們必須一直在戰場上尋找敵人進行戰鬥。」
他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哈康的方向,「通靈師雖然有,但數量上根本不能在每次衝鋒時都為我們提供掩護,只要雷夫願意,他就能源源不斷給我們塞幾十頭殭屍在身邊當『支援』。但這也反過來給了他和哈拉爾德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當我們被巨魔反撲時,他可以讓我們一次又一次承擔最危險的那部分任務,而我們不會再有理由推脫。」
「最重要的是,這一次圖爾基明確承諾會有一個晉升名額。但是按照雷夫的性格,他不會把這個名額給予真正勇敢的人——只會給他想給的人。而真正有資格拿到名額的人,只會被他視為潛在的威脅,一有機會就送到死地里去。」
古德蒙德無奈地問道,「難道我們要坐以待斃麼?」
「當然不。風暴峭壁——我們可以躲到風暴峭壁去。」
「風暴峭壁。」烏爾夫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作為一個老斥候,他在休眠之前曾經無數次被派往風暴峭壁的各處山路偵察地形,那些記憶雖然被沉睡消磨了幾千年,但仍然比大多數戰友的更加清晰。
他想起了那些從冰霧中拔地而起的黑色山峰,山巔終年積雪,雲層里偶爾能瞥見巨龍展翅的輪廓。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道:「我還記得那裡。那裡群山環繞,奧杜爾就在那裡——泰坦留下的堡壘,意志熔爐的所在。」
拉格納抬起頭問:「那你還記得去的路麼?」
烏爾夫搖搖頭,「不記得了。而且就算記得,過去了這麼多年,我也不確定以前那些路還能不能走。畢竟南面的平原——」
他抬起手含糊地指了一下營房外面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南方海面,「——都變成了大海。我們親眼看到的。」
拉格納環顧四周,從戰友們便秘般的表情認清一個事實——沒有人記得路。
劉備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不要緊。有人認得路。」
古德蒙德抬起頭,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奧賴恩?」
沒等大家點頭,他馬上自己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輕,「可他已經是死亡騎士。巫妖王的意志刻在他靈魂最深處,他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主人。哪怕他幫了我們那麼多次——他永遠不可能親自帶我們走。」
「不是。」
劉備說。他站起來,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投向西邊那片臨時圍欄的方向,「是風暴巨人。」
「奧賴恩修籠子時我在旁邊聽到了一些事:風暴巨人曾經被關在營地西側,那不是祖達克境內。根據通靈師們給矮人的運輸記錄,捕獲地點是在風暴峭壁的邊緣山區。他們是從風暴峭壁來的,他們的老家就在那裡。」
到了夜裡,所有亡靈的活動都停止了。
亡靈不需要睡眠,但在夜色中,那些殭屍的眼眶藍光是唯一的照明。
他們不如活人靈便,在黑暗裡幹不了搬運和鍛造的活兒,只能按照通靈師們設定的指令在營地邊緣無休無止地機械巡邏。
巡邏隊的腳步聲是固定的節拍,每一圈都是同樣長短,中間留下一個足夠滑過一條窄舟的間隔。
劉備獨自一人披上一件散發著濃烈屍臭的披風出發了。
那是他從一具報廢的巨魔殭屍身上剝下來的,披風的邊緣還沾著乾涸的黑色體液,臭味濃到能把活人的體味完全蓋住。
他在夜色中貼著營房的陰影走,繞過幾堆已經熄滅只剩冷灰的篝火,跨過一條被投石機砸裂的廢棄灌溉溝,來到了囚禁巨人區域附近的一間破爛房子裡。
這裡曾經是巨魔農夫用來存放農具的棚屋,牆壁被攻城錘震塌了半邊,只剩半截石牆撐著幾根交叉的椽子,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
他蹲在牆角後面,把自己埋在陰影最深處,隔著破牆上那道窄縫往外看。
維庫人在奧賴恩的指揮下修了三個籠子,此刻在慘白的月光下,它們像三座矮壯的金屬方碑蹲伏在空地上,鐵柵欄在月照下泛著冷硬的暗光。
每個籠子裡分別關押著一個風暴巨人,其中靠近東邊的那座籠子最大——柵欄更粗,鐵楔打得更深——裡面關著的巨人比其他兩個明顯大上一圈,肩膀的寬度幾乎撐滿了半個籠子。
每個籠子旁邊都圍著至少五個瓦古符文師,不是通靈師——通靈師是需要睡眠的活人,此刻早已回營睡覺——而是瓦古,那些從戰死的維庫人戰士屍體上復活的、被強行灌入符文知識的不死奴僕。
他們將自己的右手掌水平伸出,對準籠中巨人,從掌心持續輸出一道穩定的幽藍色光柱。
光柱透過鐵柵的間隙照在巨人蜷縮的灰藍色皮膚上,光柱末梢每一次觸碰到符文鐐銬上的那些束縛符文,就會激出一陣微不可察的電火花。
巨人被光柱籠罩著,縮在籠子裡一動不動,胸口的起伏非常微弱,呼吸的深度比普通維庫人最淺的睡眠還要淺。
那些瓦古的臉全部朝著一個方向——籠中巨人。
每隔固定的幾息,其中一名瓦古的眼眶藍光會變暗一瞬,然後他旁邊另一個瓦古眼裡的藍光會更熾烈幾乎刺目,光柱粗細也隨之微調,像一種不眠不休的接力。
他們是接替通靈師們繼續控制巨人的關鍵,也是這座圍欄里唯一在值夜的東西。
劉備在棚屋的陰影里守到了半夜,沒有活人經過,沒有一個暗影斥候,那些在巡邏間隙經過的火把都是由殭屍扛著的——它們不具備任何觀察力,只按照固定路線走。
看來圖爾基和他的通靈師們對於這裡的安保非常放心——他們大概覺得有符文鐐銬和瓦古就足夠了,不需要再浪費珍貴的活人通靈師來值守夜班。
等到黎明將至,東方的天空升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啟明星還被地平線壓在最底層。
他把注意力從困意中強行抽回了一些,然後悄悄潛回了營房裡。
劉備推開門的時候,古德蒙德已經醒了。
符文師坐在灶台邊,鍋里煮著最後一袋從巨魔莊園廢墟中撿來的干粟,粥已經煮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怎麼樣?」
「晚上他們看得不緊。」
劉備解開屍臭披風,把它捲成一團推到牆角,然後蹲到灶台前,伸出雙手烤了烤火,把被黎明寒氣凍僵的指節烤暖。
他看了一眼窗外,確認沒有石像鬼停在屋頂後,壓低聲音接下去,「瓦古,只有瓦古在維持控制。圍欄外面的巡邏隊全是低級殭屍,按固定路線走,規律我已經數清了。圖爾基和他的通靈師們都把安保押在了那些束縛符文上,活人一個不留。」
古德蒙德的喉嚨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但是要想從這裡衝出去——」
劉備搖了搖頭,「並不容易。必須等到大軍開拔。那時候祖達克外城空虛,這裡的守衛和巡邏密度會更低。否則就算把巨人放出來,我們也拼不過幾十個通靈師同時引爆符文鐐銬里的束縛之力。」
古德蒙德聽完沒有再追問更多的細節,「希望我們能撐到那個時候。」
天亮之後,整座祖達克前線基地開始甦醒,馬蹄聲、鐵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亡靈法師用法術驅趕殭屍隊伍的嘶嘶聲從四面八方匯集起來,像一條正在緩緩加速的河流。
通靈師們在祭壇前列隊,死亡騎士們騎著骷髏戰馬在營房間穿梭,揮舞著符文長劍把各自麾下的殭屍炮灰歸攏成行軍隊列。
浮空城沃爾塔魯斯也移動了——它從營地正上方緩緩往北偏移,底部那些倒懸的岩層縫隙里透出的暗紫色符文光芒比平時更亮,密密麻麻地閃爍著,像是夜空里最密集的星河。
它在為新一輪總攻調整陣位,那低沉的嗡鳴聲壓過了一切雜亂聲響,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微微跳動。
接著,眾多亡靈部隊在通靈師和其他死亡騎士的指揮下,朝著東北方向的祖達克腹地進發。
維庫人的陣列也在其中。
經過一上午的行軍,他們沿著之前攻破的外城牆缺口——那裡現在被鑿成了一座敞開的巨型拱門,石頭縫裡還嵌著被投石砸死的巨魔守軍的白骨——繼續北上進入尚未克下的灰色地帶。
越過一片被燒成焦地的玉米田,維庫人們來到雷夫的前線指揮部。
說是前線指揮部,實際上是一座被亡靈部隊臨時徵用的巨魔瞭望塔。
瞭望塔有將近五丈高,是這附近最高的建築物,登上頂層可以俯瞰整片正北方向的丘陵地帶,那些巨魔神廟所在的山脊輪廓在晨霧中隱隱綽綽。
劉備站在隊伍里,看著雷夫從塔樓底部走出來,翻開了他手裡那本名冊。
雷夫開始給各小隊分派任務——一聲聲命令下達,每一聲都像是一把釘子,把不同的維庫人小隊釘到地圖上各個最危險的位置上。
輪到劉備時,雷夫抬起眼,那雙冒著藍光的眼睛從頭盔的陰影下看著他。
「你的第一個任務,是拔除三里路之外的一個巨魔哨所。」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西側那處殘破的坡地,「這次任務非常重要,你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完成。」
「我不希望你再像以往一樣拖拖拉拉地到最後一刻才完成任務。這一次我會讓哈拉爾德跟著你們——他的性格你知道。」
他補充道,「你惹到我,還有機會自辯。要是惹到他,可沒人會替你們說話。」
哈拉爾德此時就站在一邊。
聽到雷夫的話,他冷笑了一下,然後把雙手抱在胸口,往前邁了一步,「我會盯緊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