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幾個維庫隊長也各自領到了類似的任務。
奧德·斯卡爾的隊伍更慘——他們被派去敲掉正北面的一座神龕,那裡有高階祭司駐守,卻沒有任何通靈師隨行,連哈拉爾德這樣的死亡騎士監視者也沒有,自然就沒有殭屍炮灰。
他們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作為攻城武器,用盾和斧去撞開那些哨所、神龕、神廟的大門。
任務部署完畢之後,哈拉爾德不耐煩等劉備。
他用下巴往營地外一甩,丟下會面的位置,便領著自己的二十多個殭屍部下先走一步。
等監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營地那排被投石砸歪的木柵後面,劉備忽然朝烏爾夫和奧羅拉偏了一下頭。
他用極低的聲音對二人吩咐了幾句,他們倆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脫離了行軍隊伍,一前一後朝營地方向折返回去。
劉備則帶著剩下的部屬來到了和哈拉爾德約定的位置。
那是一片被廢棄的哨所外圍空地,空地上散落著碎木片和斷箭,地上還有一灘已經發黑的舊血漬。
等他們到達時,遠遠就能看見哈拉爾德正站在一塊平坦的巨石上,符文劍不耐煩地敲擊著巨石邊緣。
「晉升者,我們到了。」
劉備獨自出列,站到哈拉爾德面前,微微彎腰,不卑不亢地按軍中立正姿勢站穩。
哈拉爾德從巨石上跳下來,一拳打在了劉備臉上,拳鋒撞在劉備的護頰鐵片上,衝擊力順著鐵片傳到護頸皮帶上,拉得嘎吱響。
劉備用自己的護甲去承受那一拳,向後踉蹌了兩步,然後重新站直。
「讓我等這麼久!你們腿是斷了麼?要是用不上,就切下來餵我的食屍鬼吧!」
哈拉爾德的聲音尖銳而憤怒,他揮舞著拳頭,把空氣揮得呼呼響。
他身後的殭屍衛隊泛著藍光的眼珠齊刷刷地轉向同一個方向,死寂的視線壓迫著劉備身後所有維庫人戰士繃緊的神經。
拉格納見狀憤怒地抓住腰間單手斧的斧柄,指節暴起,往前跨了一步,但手腕卻被劉備從下面死死攥住了,把那斧頭死死固定在鞘口處,拔不出來。
劉備把他往前探去的兇狠腳尖也一併摁了回去,低聲喝道:「你幹什麼!站回去!」
拉格納的眼眶裡全是血絲,下頜骨在皮膚下鼓成兩塊硬邦邦的肌肉。
他瞪著哈拉爾德掛著嘲諷的冷笑,把牙咬得咯吱作響,但最終還是退了回去,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
哈拉爾德對於劉備的示弱非常滿意,便把符文長劍收回劍鞘,用下巴朝那座三丈多高的巨魔塔樓揚了揚。
「趕緊去拿下這個哨所。我不想和你們在這裡浪費時間。」
劉備連忙說道:「是的,大人!只要您讓殭屍部隊沖一波,消耗哨所里巨魔士兵的箭矢,我們馬上可以——」
「你想什麼呢?」
哈拉爾德打斷了他,「我是來監督你的,不是來幫助你的。要是攻不下這座哨所——你們全部都得被做成瓦古。」
劉備沒有再開口。
他轉過身,面向自己的戰士們,聲音提高了一截,「披甲——跟我上!」
烏爾夫和哈康憤憤不平地穿上盔甲,跟著劉備沖向那座塔樓。
那座用白石砌成的三丈箭塔在晨光中像一個筆直豎起的長方形骨匣,塔樓底部掩著一扇窄得只容一個維庫人側身擠入的鐵葉小門,塔牆上鑿著的射擊孔內部不斷有弩臂與弓弦繃緊的回聲。
他們衝到塔下,一排強勁有力的弩箭幾乎同時從射擊孔中射出,箭頭在烏爾夫的鐵盾上撞出一串耀眼的火星——他把盾牌舉得極高,遮住自己半張臉和身後的拉格納。
一支被盾沿彈飛的黑曜石箭矢從他的頭盔上擦過,留下一條泛白的劃痕。
倆人彎腰側身抱盾輪番去撞那道窄門,包鐵盾緣砸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但門板從裡面被石塊與木楔堵得嚴嚴實實,連續三次撞擊只炸開幾條木茬。
接著又一波箭矢從高處射擊孔集中朝他們潑下來,箭頭敲得盾緣鐵片叮叮噹噹直響。
哈康的護肩被一支從側面射來的破甲箭劈斷了皮繩,鐵片歪向一邊露出底下的皮肉,他還沒來得及把它掰正,便被拉格納從後面拽住肩膀往後拖。
「撤!」
拉格納低吼了一聲,然後他們頭也不回地朝後方跑去——拎著還來不及歸鞘的武器,抓著被打歪的護肩,像一群撐不住陣型的潰兵。
「瑪德,一幫廢物。逃跑比衝鋒還快,哪裡有一點點維庫勇士的樣子。」
哈拉爾德站在安全距離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支又狼狽逃離的殘破小隊。
他在喉管里碾出一聲輕哼,心中盤算著一個方案——等他們拿下塔樓之後,立刻就把剩下的隊員統統處死。
把他們的屍體全部帶回營地,讓圖爾基派個瓦格里來,把這些沒用的廢物一個一個變成瓦古——只留下那個叫哈康的菜鳥繼續帶新兵。
他看著那幫人離自己越來越近,臉上的嘲諷還沒收起,就發現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壯漢正直直地盯著自己。
那個壯漢是個身高几乎與拉格納齊平的傢伙,頭盔下那雙眼睛沒有看別的地方,只鎖定在自己身上。
他弓著衝鋒的腰背奔跑姿態與撤退完全不同,那根本不是潰兵逃跑時不自覺彎下的脆弱弧度,而戰錘揮起前肌肉蓄力的全力前傾。
哈拉爾德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感到了疑惑:那個廢物不是應該在逃嗎?
但下一刻便捕捉到了他們腳下步伐的節奏——撤退沒有這樣密而穩的落點間距——這不是逃跑,這是朝他衝鋒。
他猛地反應過來了,隨即在一瞬間內完成了三段指令下達:
大腦對手臂發出拔劍的命令,靈魂對身後那二十多個嫡系殭屍發出護駕的召喚,聲帶準備喊出那聲能把雷夫從瞭望塔樓頂震醒的暴喝。
他的手摸向腰間的劍柄,金屬觸感已經抵在指尖。
但是晚了,哈爾沃已經衝到了他身邊。
他左手持盾直接朝哈拉爾德正臉撞過去,盾緣精準地卡在哈拉爾德正在拔劍的右臂與胸前鎧甲之間,把劍柄死死壓回鞘口一寸。
盾牌衝擊力道撞得哈拉爾德整個人向後一仰,手指從劍柄上滑脫。
與此同時,那些試圖救援他的殭屍們也被從後面圍上來的其他維庫戰士們接住——烏爾夫用鈍刃壓住殭屍的頭顱把它摁在地上,托爾芬把另一頭攔腰劈成兩截,拉格納那柄還殘留著莊園戰鬥時沾上的黑血的重斧已將兩邊分開的屍潮切出了一道決不讓他們接近哈爾沃的隔離線。
「你們這是背叛!叛徒!」
哈拉爾德大喊道。
他拼命掙扎,死亡騎士的身軀不會因為缺氧或肌肉疲勞而虛弱,但哈爾沃的膝頭頂在他腰側符文鎧甲的接縫處,把他整個上身壓死在背後那塊巨石上。
劉備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和雷夫追隨巫妖王那個邪魔,試圖毀滅這個世界,摧毀泰坦建立的秩序——你才是叛徒。」
隨即,兩把長劍從他的後背穿過。
劍尖從胸腔穿透而出,帶著被斬斷的肋骨碎片和黑色的體液從胸甲前面透出來。
死亡騎士不會因為心臟被刺穿而倒下,所以劉備並沒有對準已經不再跳動的心臟,但精準地刺穿了他的脊椎兩側,切斷了他上半身與下半身之間所有能動的死靈魔法迴路。
哈拉爾德再無法動彈,眼眶裡的藍光開始瘋狂明滅,像一盞被風吹得快要熄滅的燈。
他奮力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聲嘶吼:「你們逃不了的……巫妖王會把你們做成最卑賤的瓦古,讓你們永遠痛苦——」
「廢話太多,去死吧!」
哈爾沃不等他念完最後一句詛咒,趁著劉備控制住哈拉爾德的動作,揮舞戰斧猛地劈下。
斧刃切進哈拉爾德頸甲與鎖骨之間那道小小的縫隙——斷頭是他們與巨魔的連番戰鬥中總結出來對付亡靈最有效的方式。
頭領的頭顱翻滾著在地上磕了兩下,眼眶裡的藍光在它完全停止滾動之前已經徹底熄滅。
失去了頭領的殭屍們不僅沒有因此而喪失戰鬥力,反而愈發狂暴。
它們的眼眶藍光從那種被控制時的沉穩暗藍色,變成了暴怒失控的熾藍色,每一頭都像被觸發了原始的殺戮本能。
但它們終究無法對抗披堅執銳經驗豐富的維庫戰士。
當拉格納把那頭最後一個還在站著的殭屍按在地上用斧背砸碎它的頭骨時,戰鬥結束了。
哈爾沃一腳將哈拉爾德已經停止發光的頭顱踩碎。
顱骨在他的鐵靴下炸開,碎片濺到巨石邊緣,那些發黑的頭骨碎片已經不會再組成任何一副完整的臉。
他握著那柄仍在往下滴著亡靈黑血的長刀走過來,「現在怎麼辦?」
劉備此時渾身也沾滿了暗色的亡靈污血,他把視線從哈拉爾德那具無頭的軀殼上移開,迅速掃了一眼塔樓方向。
哨所里的巨魔守軍在聽到塔外的異響後已經停止放箭,塔樓二層一個射擊孔里,一雙警惕的眼睛正在從裡面往外看——那些巨魔還沒搞清下面究竟是誰在殺誰。
他收攏隊伍,向眾人宣布道,「回去和其他人匯合。」
他沒有靠近塔樓多停留一瞬,也沒有給巨魔時間反應過來對他們放箭,便帶著自己的戰士們轉身朝來路跑去。
他們沿著亡靈部隊早上行軍時在泥土路上踏出的行軍痕跡,朝著雷夫指揮部所在的瞭望塔摸過去,一路上沒有遇到多少盤問。
如果是活人,看到這一隊維庫人渾身披血從戰場方向退回來,大概會攔下來問一下怎麼回事。
但亡靈不會。
巡邏隊沿著固定路線走,搬運物資的殭屍只認得自己扛的麻袋,閒散在後列的骷髏僕從們連維庫人長什麼樣都不關心。
它們對從身邊掠過的這一隊活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那些旋轉的眼眶藍光只是在他們經過時稍稍偏了一下,然後又轉回去。
很快,他們就到了指揮部。那座瞭望塔的塔底小門虛掩著,門板上噴濺著剛濺上去不久的血跡。
劉備敲開大門。他用拳頭叩了三下——兩短一長。那是他們約定好的信號。
門開了,給他開門的是奧羅拉。
她的頭髮散了半邊,骨簪歪歪地掛在發間,臉上沾著幾道還沒擦去的血痕,但眼睛閃著亮光,手裡那把獵刀上還在往下滴著黑色的污血。
看到劉備的一瞬間,奧羅拉臉上的緊繃肌肉鬆弛了半拍,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讓他進來。
瞭望塔底層如今已是一片血戰過後的樣子。
雷夫殘破的身軀被壓在那把虎頭寶座下面,頭顱滾在幾尺開外,眼眶裡的藍光已經徹底熄滅。
石牆上的猛虎浮雕被刀劍劈得傷痕累累,大殿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亡靈衛隊的屍體——被精心挑選出來拱衛雷夫的直屬瓦古。
此刻它們被砍碎、刺穿、劈成兩半,黑血沿著石板縫隙淌成了一片一片不斷擴大的深湖。
古斯塔夫正坐在雷夫的位置上,寬厚的背靠在那把虎頭寶座的椅背上,「留貝爾。」
他看向劉備身後,「哈拉爾德?」
「已經處理了。」
劉備跨過地上那具缺了半邊頭骨的瓦古屍骸,掃視了一圈大殿裡的己方——古斯塔夫身後十幾個戰士,還有奧羅拉,他問道:「追蹤你們的石像鬼呢?」
「幹掉了。」
古斯塔夫用手裡的長劍指了指塔樓角落。
那隻負責監視他的石像鬼正碎在牆角,石翼被斧背整個砸碎,幽綠色的眼孔上捅著一根鐵楔,已經沒有一絲光亮。
他指完就把劍重新扛回肩上,朝殿門口走去。
劉備走到瞭望塔的小窗邊,透過狹窄的箭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日光已經開始偏西,從正午的熾白色變成西斜的橘黃色,把瞭望塔的巨大影子拉到很遠的地方。
「再等一下。」
又過了一會兒,奧德·斯卡爾和他僅剩的幾個戰士也出現在瞭望塔門前的小徑盡頭,烏爾夫和他們走在一起。
他的左臂綁著一條從死去的通靈師法袍上撕下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在夕陽下泛著濕漉漉的暗紅色。
奧德捂著傷口說道,「斯文那邊我派了人去找他,不過我們可以先走。」
此時留在祖達克的維庫人,只有六十多個人,分成了五個小隊。
除了那些平日跟著雷夫最緊密、或者被恐懼完全攥住不敢反抗的,餘下三個隊長——古斯塔夫,奧德,還有劉備自己——此刻都站在了同一堆廢墟前,彼此交換了一遍確認的眼神。
這三支隊伍所有還活著的人,刀上都沾了亡靈血,他們此刻除了彼此信任,別無選擇。
於是他們在瞭望塔里等到了夜色降臨。
外面那些亡靈巡邏隊的腳步聲仍是固定的循環,他們在黑暗裡數著每一次間隔,一直數到雙月在天穹中央交匯。
然後劉備和其他兩位隊長帶著麾下戰士,趁著夜色的掩護,按照事先探查過的路線,朝囚禁巨人的區域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