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區域在夜色中比前幾夜更安靜。
營地主力的開拔,撤走了絕大部分通靈師和死亡騎士,只剩下那些接替通靈師的瓦古符文師仍忠實地執行著它們死前被火線灌入的任務。
每座鐵籠周圍,五個瓦古依然機械地將右手掌心朝向籠內,光束穩定地壓制著巨人的意識。
它們不會疲倦,不會走神,視野只鎖定在自己負責的符文鐐銬上,不受外界干擾。
但這也正意味著,當維庫人從三個角度同時摸黑髮起定點突襲時,它們甚至沒有啟動自毀符文的預警時間。
三個小隊在劉備的安排下,各自選擇了一個籠子分工合擊——奧德帶隊控制東側,古斯塔夫負責當中那個,劉備自己帶人直奔那個最大的籠子。
三座籠子的所有符文師幾乎在同一瞬間被切斷了供養連結,光柱倏然熄滅。
領頭那個體型最大的巨人,雖然在籠子裡關得最久,但那雙被壓制在黑暗中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閉上過。
他先抬起一隻手按在籠內的鐵柵欄上,然後蹲了起來,鹿角盔在籠頂擦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巨人低下頭,俯視著站在籠外那一群身披巨魔鑲鐵鎧甲的維庫人,「維庫人?你們——投靠了巫妖王。」
劉備仰頭看著他。
這個巨人手肘上的鐐銬勒痕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站起來說的第一句不是問「怎麼救我出去」,而是審問。
劉備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沃德倫所在的東南方向,無奈地解釋道,「我們的王后安格博達投靠了巫妖王。她將我們作為禮物送給了他,我們沒有選擇。」
巨人沉默片刻,他的目光越過劉備的頭頂,掃過那些被殺死的瓦古符文師倒在籠腳的屍體,掃過那些仍握在維庫人手裡還在往下滴著黑血的短刀。
然後,他盯著劉備的眼睛問:「你想要什麼?」
劉備沒有和他繞彎子:「我知道風暴峭壁還有很多維庫人活了下來,而且那裡也不是巫妖王敢涉足的區域。我想救你出來,條件是,你帶著我和我的同伴們一起逃走。」
巨人沒有回應這句條件,只是說:「我已經被我的兄弟騙了一次,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
劉備沒有辯解,伸手從身後的背包里拽出一個還在往下滴暗黑色血珠的布團。
那是雷夫的頭顱,臉上的藍光已徹底滅盡,只剩下臨死前最後一瞬的僵直怒容。
他把那顆頭顱甩手扔在巨人面前,砸在碎石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巨人的鐵柵前。
「我和我的同伴們已經斷了後路。如果你不同意,大可以看著巫妖王的人把我們殺死在你面前。」
他往前站了一步,離柵欄更近,把臉仰得更高,「我們是你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通靈師是如何對待你的同胞的,想必你都已經看見了,你最後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你信我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損失。如果不信,」他用手指點了點蓋米爾腳下那顆還在滾動殘留血珠的雷夫首級,「我們死了,你也不可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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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把鹿角盔微微抬起,從胸腔深處滾出幾聲被壓抑的低沉轟隆——巨人的笑聲。
他把一隻手從柵欄間伸出來,巨大的手指停在劉備頭頂不到一尺的位置。「你叫什麼,小傢伙。」
「留貝爾。」
「我叫蓋米爾。」
巨人把手收回去,重新握緊籠內的柵欄,「風暴巨人之王。」
「我現在答應你:如果你把我和我的兄弟救出來——那麼我將帶著你們一起回到奧杜爾。」
劉備心中猛地收緊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鐵籠底座上那幾根粗大的鐵銷:「你把籠子放倒——我們幫你解開它。要快,一旦開始動手,很快就會有人過來。」
蓋米爾點點頭。
他轉過身,用巨人的雙手抓住柵欄兩側,深吸一口氣,側身向側邊猛地施力,鐵籠底座和碎石地之間發出驚天動地的刮擦聲,整個籠子在他的體重和力量下緩慢地傾倒。
地面被底座邊緣犁出一道深深的溝槽,碎石被碾成粉末,揚起的灰白色粉塵在月光下瀰漫如霧。
劉備和戰士們立刻衝上去,舉起鐵錘和楔子,朝著底座上那些卡死柵欄的粗大鐵銷砸下去。
當!當!當!
巨大的撞擊聲在黑夜裡傳得極遠,每一錘都在空曠的營地廢墟上空迴蕩。
哈康和托爾芬兩人同時握住一根鐵銷往側邊掰,他們手臂上的肌肉繃到幾乎要把護甲皮繩撐裂。
兩個年輕維庫人同時發力,把楔子從插孔的鏽蝕卡槽里撬出了一寸。
哈康咬緊牙關,汗珠順著他的下頜滴在鐵架上立刻被冷卻的金屬凍成一層淡淡的霧氣。
他聽不到錘聲了,這附近現在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和同伴憋著氣猛拉撬棍的粗重喘息——每一錘聲都在大聲告訴其他人:籠子正在被拆開。
在鐵銷被敲開一半時,遠處傳來急促的手杖頓地聲,隨即,一個穿著深藍袍服的女通靈師帶著數十個殭屍趕到了。
她看到籠子倒在地上,而那些瓦古符文師的屍體橫在籠腳邊,立刻舉起手杖,手杖頂端的骷髏眼孔里迸發出刺目的紅光。
殭屍僕從們發出嘶吼,朝籠邊涌了上去。
「留下兩個人繼續敲銷子!」劉備轉過身,拔出腰間的符文長劍,帶著其他人迎上去。
戰鬥異常激烈。
湧來的殭屍不是普通炮灰——這些是留守營地的預備隊,品相完整,生前全是精壯的巨魔戰士,每一頭都還保留著生前的格鬥本能。
第一頭撲上來的殭屍被劉備從下頜斜劈進顱骨,黑血噴在他臉上,他把它踹開,還沒來得及拔回劍第二頭第三頭就同時撞了上來,其中一具殭屍左手黑曜石鋸齒刀反覆劈向他的護肩,鐵片在無數次劈砍下終於從中間豁開一道裂縫,鋸齒卡進鐵片中,把刃口掰得翻卷。
他反手一劍刺穿它的眼眶,把它從斷裂的鐵片上推了出去。
古德蒙德在後方開始用符文法術施愈——他手心壓著一塊刻了治癒符文的石板,一邊往前推進一邊往受傷的戰友背後拍下咒文,修補被刀刃剁爛的皮甲下那些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托爾芬把盾牌插在地上死死抵住一群擠上來的殭屍,盾面鐵片已經被劈得四分五裂但還沒碎,他腰側被一根生鏽的鐵矛擦出一道深溝,血順著大腿往下淌,古德蒙德衝過去把符文石按在他腰側上,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快了!」哈康趴在地上,把撬棍塞進倒數第二根鐵銷的卡槽里,用整個人的體重往下壓,臉上、手上都是被鐵鏽劃破的小口子。
就在這時,蓋米爾終於拔掉了最後一根還卡在底座上的鐵銷,從籠子裡翻了出來。
他站起身的那一刻,整片營地的月光都被遮住了半邊,手腕上那副還在發光的符文鐐銬被他猛地一扯,束縛符文的暗藍色光芒在他巨大力氣下持續明滅,但終究沒有斷開——它們仍在壓制他的風暴之力,但這不影響他用拳頭。
他也加入了與殭屍的戰鬥。
他赤手空拳,一步跨過去就是五尺巨足的沉重踏地聲,一拳砸在殭屍堆里,把三頭正圍住托爾芬狂攻的巨魔殭屍連同它們身後那張被劈爛的盾牌殘片一起砸飛出去,那些殭屍在半空中就被震碎了胸椎,落地時已經不能動了。
他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碎地面殘留的碎骨和廢鐵。
可是越來越多的殭屍涌了過來。營地深處留守的所有預備隊全被那個剛才沒有斷氣的通靈師從地牢中激活了。
黑壓壓一片在月光下湧來,殭屍群後方手杖紅光亂閃——留守營地的另幾個通靈師也全被驚動了。
緊接著,地面開始震動,比殭屍群的步伐更沉重——那是一頭血肉巨人。
那頭用被俘虜的風暴巨人屍體拼接起來來的怪物正在一個小個子通靈師的驅策下,邁開不協調的雙腿朝這邊衝過來。
見到自己的同胞被做成畸形噁心的血肉傀儡,蓋米爾更加憤怒。
他沒有等任何支援,徑直朝那個血肉巨人衝過去。
兩個巨人在碎石地上撞在一起,發出的巨響像是兩尊石像在山脊上對撞,把周圍地面上的碎骨和鐵片全都震飛上半空。
血肉巨人用它那兩條胳膊一齊朝蓋米爾砸下來。
蓋米爾沒有躲,他矮身用肩膀接住了這一砸——然後反手攥住巨人殭屍一條胳膊,用力一擰,把它從縫合肩胛骨處整個撕了下來。
黑血和防腐劑從斷裂的縫線處噴涌而出,濺在地上發出滋滋聲。
他把斷臂扔到一邊,然後用鹿角盔最堅硬的角尖頂進血肉巨人的胸腔,把他連同騎在它肩上的那個小個子通靈師一起撞翻在地。
巨人倒下的衝擊力把附近幾頭還在衝鋒的殭屍震得倒地,蓋米爾抬起腳,朝通靈師踩下去。
通靈師的身體在他的巨足下連同紅袍一起碾碎,手杖折斷時發出一聲尖銳的爆炸。
那個通靈師的死亡讓血肉巨人徹底停止了掙扎——它最後的一絲死靈驅動迴路被切斷了。
它倒在地上,縫合線上還在往外滲防腐液,但已經不再動了。
蓋米爾站在這具被褻瀆的同胞軀殼前,右手還握著剛才斷臂掰下時濺上的黑血,垂在身側。
巨人的胸口劇烈起伏,鹿角盔上的冷月反光把他的臉藏在陰影深處,他一言不發地多站了幾息,然後把頭猛地轉向劉備的方向:「還有幾個籠子?」
此時,另外兩個巨人也被放了出來。
奧德和古斯塔夫帶著戰士們在蓋米爾沖向血肉巨人的那段時間裡,早已用鐵錘和撬棍將剩下兩座鐵籠的柵欄砸開。
又有兩個風暴巨人從籠中站起。他們一左一右加入戰團,用剛從鐵籠上拆下來的手臂粗欄杆當做戰棍,橫向掃擊湧來的殭屍群。
其中一個幾乎是嘶吼著把柵欄朝那個仍在掙扎著舉起手杖念咒的女通靈師甩了過去——柵欄在半空中翻滾,把她擊倒在地。
此刻三頭風暴巨人已經全部站在這片空地上,與四十名披甲拼死搏殺的維庫戰士合在一處,開始對那些還在朝他們湧來的亡靈預備隊發動反衝。
而斯文·摩卡兒也終於帶著人趕過來,和其他人匯合在一起。
六十多支握在維庫人戰士手裡的刀柄、斧柄、鐵錘,在夜色里匯成排山倒海的咆哮——他們第一次不是為巫妖王而戰,而是為自己。
預留在營地里的數百頭低級亡靈,在這三頭風暴巨人和數十個豁出性命的維庫戰士面前,如摧枯拉朽般被擊碎。
地上鋪滿了碎裂的骨骼、斷成幾截的脊椎、被砸扁的頭顱,黑血與融化的冰水混合物上到處反著月光的浮油。
維庫戰士們重傷了六個,但無人戰死——古德蒙德在奔跑中為他們維持著癒合法陣,那些被劈開護甲深可見骨的傷口,在癒合法術的光芒下暫時被拽攏縫合,讓他們能繼續站著揮砍。
劉備環顧四周,滿地狼藉。
蓋米爾手上還握著那根從籠子上拆下來的鐵棍,鐵棍另一端砸扁了七八個殭屍正散落在他腳邊零碎不成形。
遠處浮空城澤爾拉瑪斯的嗡鳴聲比平時更響了,它已經從正北上空調轉方向,暗紫色的符文閃爍頻率比剛才急促得多。
他用已經砍鈍的劍撐起自己身體,朝蓋米爾喊道,「蓋米爾!報仇可以從長計議——我們現在就得走!否則等浮空城飛過來,我們很難逃掉!」
蓋米爾把鐵棍甩手拄在地上,俯視著這片戰場上所有還站著的身影。
那些維庫人渾身浴血,護甲碎裂,臉上全是被同伴拼死治療的符文殘輝,但他們的眼睛沒一個往後退。
蓋米爾滿意地點點頭,把鐵棍從地上抽起來扛在肩上,然後朝西南偏西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跟我走吧。」
於是一行人在巨人的帶領下朝著西南方向撤去。
三頭巨人邁開沉重的步伐在前劈開倒塌的營房殘垣,維庫戰士兩人一組抬著不能走的重傷員緊隨其後。
當他們跨過營地最外圍那道被投石砸毀的木柵,進入丘陵與苔原之間那片無人的黑暗邊緣時,劉備走在最後壓陣。
踏過那道看不見的營地邊界時,他心裡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觸感——像是一根綁了他太久的麻繩,上面那些他數不清的風箏結正在這一腳跨出去的同時一個接一個全部崩斷。
他把手按在胸口內側那枚鐵質護符上,隔著護甲和內衣,那裡的皮膚還是溫熱的。
劉備轉過身,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浮空城照亮的營地正在他的正後方越變越小。
沃爾塔魯斯底部的暗紫符文已經全功率閃爍,但仍離得夠遠;巡邏隊的藍光還在廢墟間盲目地移動。
不會有石像鬼再盤旋在他頭頂了,也不會再有哪個死亡騎士以滅世邪魔的名義給他下必死的命令。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奧羅拉抱著斷矛,正偏頭偷看他,「留貝爾——你在笑什麼?」
劉備沒有把視線從遠處地平線上那道漆黑的山脊剪影上移開。
月光把他的臉切成半明半暗,上半張臉被矮人頭盔遮住,但嘴角那個弧度還掛在那裡。
他回答道,「我乃籠中之鳥,網中之魚,此一行如鳥上青天,魚入大海,再也不受羈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