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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迪菲亞盜賊

2026-09-26 04:07:02 作者: 姬澹清

  如果這玩意兒在暴風城裡爆發,鬧出和黃巾之亂一樣的事,恐怕他好不容易得來的這個海軍職位就沒有任何意義——暴風城一旦陷入內亂,都城失守,他的前程也跟著沒了。

  而反過來說,如果能揪出這樣一個包藏禍心的傢伙,在國王面前立下大功,說不定比他在緝私隊干十年升得還快。

  於是他轉向商人,「羅德里克船長,我所在的北極光號被走私船襲擊,目前聯繫不上。如果你願意作為證人出首,隨我一同回暴風城軍港提交證詞——我可以帶你回去。而且你的船可能已經被正常入港檢查扣在泊位,趕得及時,說不定還有機會把它奪回來。」

  羅德里克聽完,用手背搓了搓他那把灰白鬍鬚上的血漬,把那些痛苦和恐懼一起揉進了指縫。

  他抬起頭看著孫堅,聲音沙啞但穩定了許多:「好,我答應你。這特麼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邪門的事,我不會讓你們的人覺得這只是個老糊塗躲在岸上編故事。」

  他深吸一口氣顫巍巍站直了膝蓋,和孫堅一起給自己的妻弟——那個名叫唐納利的大副——在附近山崖下一處乾燥的高台上挖了一個墓穴。

  孫堅用匕首和船槳花了將近一個多鐘頭才挖到足夠深度,他們把大副連著航海手套一起安放進去,把帆布整整齊齊裹好。

  羅德里克跪在墓穴前劃了一個錨的徽記,嘴唇嚅動了一陣,然後把唐納利的戒指也埋在了石堆里。

  接著,孫堅從死者的遺物里得到了他現在急需的裝備。

  海船上不像地面戰場能動輒披掛重甲——海里一旦翻下去,全身鐵甲就是直沉到底的鐵棺材。

  所以唐納利貼身只穿了一件保養良好的輕便牛皮甲,背後加襯了一層防濺油的蠟布。

  而他的武器是一柄長細劍,比海盜常用的水手刀輕巧,劍身是鍛鋼,護手是一隻展翅的海鷗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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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裝備現在都歸孫堅了。

  而羅德里克則按照航海慣例繼承了死者的私人財物——唐納利皮夾里有幾枚航海金幣和一小張暴風銀行的不記名存單,那是大副存在港口的積蓄,準備攢夠了給女兒作嫁妝的。

  有了這身輕甲和武器,加上羅德里克的錢袋子,孫堅心裡一動。

  他本來是打算沿幾天的海岸路線不冒風險走回艾爾文森林——這是最穩妥的方式。

  但現在有了商人的錢,為什麼不走陸路,找農場雇一輛貨車或至少買兩匹農用馬?

  即使貴一些,也總比在海邊露宿、每天扎生魚肉充飢再走幾天的沙地舒服得多。

  於是他跟羅德里克提出這個想法——走內陸,經過西部荒野的農場區,雇個保鏢或搭驛道馬車前往暴風城。

  羅德里克猶豫了一下,然後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大腿,也同意了。

  孫堅用大副留下的亞麻襯衣撕成寬條,幫羅德里克重新包好了腿上的傷口。

  完事之後,他把外套重新披好,拎起細劍,辨認了一下內陸方向。

  兩人沿著海岸線的崖壁走了一段,終於找到一處向內陸延伸的乾涸溪谷——兩側坡壁陡峭但勉強能側身通過。

  山口兩側是裸露的石灰岩,碎石坡上長滿了被風吹成歪倒形狀的野草。

  他們沿著山口走了上去。

  西部荒野鋪展在他們面前的第一眼,是一幅壯闊而美麗的畫卷。

  腳下是一片遼闊平坦的原野,土壤顏色很深,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微光。

  孫堅走到田邊一塊未開墾的土地上,彎下腰用鹿角匕首的刃尖挖起一小撮泥土,然後用手指碾碎了放在掌心裡看。

  那是黑色的壤土,鬆軟而有機,很肥,非常非常肥——幾乎和他在長沙時屯田過的那片湘江沖積土同一種品質。

  這種土如果引水灌溉種稻穀,年景好的話,一年可以產三季。

  可放眼整個視野,這片平原之上沒有種滿了糧食,反而是一望無際的荒草。

  半人高的灰綠色野芒覆蓋了大片曾經被犁過的土地,從前是麥田的那些地方,現在偶爾能辨認出被廢棄的犁溝。

  風吹過去,野草起伏如浪。

  他蹲在地上,張開手指,讓那撮土從指縫間簌簌漏下去,低聲嘆道:「唉——這麼好的土地,就這樣撂荒了,真是可惜。」


  羅德里克站在他身後,把水囊遞過去讓他喝一口。

  他自己額頭上裹著從襯衣邊撕下的一條布,汗水把布邊浸濕了,但傷口疼痛似乎緩了一些。

  他順著孫堅的目光望過那一大片荒草,也嘆了口氣,「暴風王國的人口還是太少了。我以前聽人說,這片西部荒野從前每塊地都種滿麥子,遍地是風車和磨坊。如果當年不是獸人,現在人口應該會多得多。」

  「獸人?」

  孫堅拍掉手上殘留的泥土站起來。

  他的記憶里並沒找到關於獸人的準確相貌——拉斐爾只是在茶餘飯後上聽別人說過這個詞,水手們提起當初獸人從山林里湧出來,在南海鎮搶了一些船,然後渡海西去。

  孫堅主動側過頭,問道,「羅德里克老哥,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跟我多說說獸人的事吧。我雖在暴風王國海軍供職,但我是吉爾尼斯人——我們那地方從來沒出現過什麼綠皮怪物。」

  羅德里克沒起疑,他把水囊掛回腰間,「那些獸人——長著綠皮的怪物。見過他們活著衝到近處的人,十之八九都死了,所以老百姓家裡傳的都是誇大過的嚇人故事。不過我親眼見過它們一次,是在敦霍爾德城堡的俘虜營里。那時,布萊克摩爾領主養了一大批被俘的獸人做角鬥士,我正好趕上一批物資去那裡,他的管家帶我轉了一圈。那些獸人,大多數比我要高出半個頭,肩膀更厚,胳膊有你大腿粗,牙齒從下顎向上翻出來。但是他們懶洋洋地躺在營地里,幾乎一動不動。管事的說獸人只對鮮血和戰鬥有反應——一旦角斗開始,他們會突然變成惡鬼。」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四下看了看這片被海風吹得微微起伏的荒草原野,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但是當初他們從黑暗之門裡涌過來時不是那樣。才幾天功夫,從悲傷沼澤一路燒殺到暴風城下。暴風城那時候還沒來得及調集全國兵力,城牆就被衝車砸開了一個口子。最後,萊恩國王被獸人刺客暗殺,整個王國幾十萬人口被打散,跟著殘餘的艦隊向北逃,逃到南海鎮——那次叫『第一次戰爭』。我們現在常說的流亡者、北遷後裔,就是指那些再也沒能從洛丹倫遷回來的暴風城舊民。」

  孫堅沉默地聽著。

  關於暴風城的毀滅和重建,關於人類諸國對所謂部落的刻骨仇恨,拉斐爾的記憶里只存在這些知識框架,但沒有細節。

  此刻羅德里克幫他把細節補上了。

  於是他追問道:「你不是常年跑西部大陸航線,沒去過獸人的地盤?我聽說獸人在那邊也建國了。」

  「我可不敢去獸人的地盤瞎混。」

  羅德里克連忙擺了擺手,「我只去塞拉摩。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女士在那邊治理得很好,那是我們西海岸一帶現在唯一能和西部大陸做穩定交易的門戶。我也只敢到塞拉摩為止,再往西的海岸線全是部落控制的——有的船被劫過,水手們被巨魔插在木樁上。」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走,穿過了一條被廢棄的灌溉渠,越過一個只剩架子的破風車,然後太陽漸漸偏西變成了橘紅色。

  夜裡,兩人從草叢裡驚出一隻野兔,孫堅用石塊砸斷了它的後腿,然後蹲在一個廢棄的磨坊石基旁邊生火烤熟了分食。

  孫堅嚼著兔子腿,嘴裡有些寡淡,但胃裡有了熱食,人就精神很多。

  羅德里克縮在自己大衣里咬著兔子的肋排部位,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第二天白天,將近中午的時候,兩人在越過一道幾乎被荒草湮沒的低矮石牆後,終於看到一片正在耕種中的土地。

  這是自從他們走進西部荒野後,第一次看到莊稼。一片整齊的麥田,麥稈還泛著青綠色,穗子剛剛抽出來沒多久。

  田壟里的雜草被手工拔得很乾淨,行間距也規整得像是被量尺裁過。

  顯然有人在這片荒廢的野地里認真守著最後一季輪作。

  孫堅彎下腰,摘下一支還嫩著的麥穗,在掌心裡搓開殼,露出裡面淺綠色的麥粒。小麥。

  與中原種植的麥子相比,顆粒的形狀稍顯細長,但還是小麥。

  他把麥粒放進嘴裡嚼了嚼,澀而微甜,汁液混著生面氣。

  這裡雖然不是中原,但卻有相似的作物,相似的人形,雖然還有獸人這種莫名其妙的生物,但應該還在同一個世界裡——否則很難解釋怎麼會有這麼多一模一樣的巧合。

  他拍拍手站起來,把還粘在掌心的一小片麥殼渣撣掉。

  「這麥子快熟了。可惜咱們等不到收的時候。」


  羅德里克點點頭,狀態卻明顯不如前一日。

  他腿上的繃帶雖然重新包紮過,但血仍然在往外滲,把灰色的布染出大大小小的紅斑。

  臉色有些發青,嘴唇乾裂,呼吸比前幾天更短促,像是走幾步就必須停下來歇一歇。

  孫堅站起身來,一手按住劍柄,一手扶起喘著氣的商人,朝前方指去。

  越過麥田不遠,一棟農舍的炊煙正從煙囪里裊裊升起,穿過午後的薄雲,緩緩拉出一條細白的煙柱。

  農舍是用當地的灰白色石塊壘的,屋頂鋪著乾草,圍著一圈石牆,院子裡有幾隻雞在啄石子兒。

  「前面有一棟房子。我猜田主就在那裡——走,過去討口水喝,然後問一問最近的鎮公所在哪個方向。」

  羅德里克點點頭,依舊沒說什麼。

  在拉斐爾模糊的記憶里,這個所謂的暴風王國沒有驛站,更沒有亭長鄉老這樣的基層吏員。

  這個詞孫堅在心裡默默咀嚼了幾遍——沒有亭長,沒有鄉老。那麼這裡靠誰掌管戶籍、田畝、緝捕和徵發?

  拉斐爾不關心政治,只模糊記得一些鎮上設有由地方居民自行推選出來的鎮長負責署務。

  而下了鎮子到了鄉下,治安和裁決權是由農場主和他們的私人民兵牢牢握在手裡——譬如這片田莊,那個屋主很可能就是周圍數里內唯一能行使裁決權的人。

  兩人沿著田壟走到石牆內的木門前。

  院門前有棵歪脖子的老橡樹,樹蔭底下幾個穿著粗布褲子和褪色無袖衫的男人正坐在幾條歪歪斜斜的木板凳上閒聊。

  其中一個膝蓋上橫著一把雙刃剝皮刀,正在削一根備用農叉的叉齒。他們看到孫堅朝他們走過來,突然變得非常安靜,同時把脖子上的紅色圍巾往上提了提遮住臉,互相迅速對了一個無法辨認的眼色。

  那幾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站起來散開,有人從木凳下面抽出短劍,有人從橡樹後面移出任何藏著的東西,然後圍攏成一個若即若離的散弧,朝他逼過去。

  孫堅停下腳步。他鬆開劍柄繫繩,但沒有拔劍,而是把雙手攤開將正面毫無遮掩地展示給他們。

  他的語速很慢,聲調不高,但把灘頭談判時該有的每個字都說得極為清晰:「我們是遇難的海員,只是想到暴風城去。如果你們不歡迎,我們可以立刻離開。」

  那幾人中領頭的一人站在弧線的最前端,離孫堅大約五步遠。

  他的個頭在西部荒野的農夫里偏高,肩膀的肌肉被多年的重體力活磨出了不協調的弧度,下巴瘦削,紅色圍巾把他的鼻樑以下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雙布滿了長期在烈日下幹活留下的眼角細紋。

  現在那雙眼睛冷冷地打量著孫堅,然後冷笑了一聲,笑聲從圍巾下面透出來,帶著一聲沙啞的鼻音:「離開?暴風城的走狗——來了我們這裡還想回去?留下一條胳膊就讓你們走。」

  羅德里克已經把自己的水手刀從破爛的航海大衣下抽了出來,提在身側,「拉斐爾,不用說了。他們是迪菲亞兄弟會的人——他們不會放我們走。四個人。」

  他快速掃了一眼,「不是對付不了。」

  孫堅就更不在意了。

  他被中原諸侯稱為「江東猛虎」,長沙的山越望見他旗號便遁逃,董卓的西涼鐵騎也在陽人聚被他擊潰過前鋒。

  區區幾個蟊賊而已——他甚至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不動聲色地把系劍柄的皮繩在腕上又多繞了一圈,然後把細劍從劍鞘里慢慢拔出來。

  很快,四個迪菲亞盜賊就逼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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