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顯然是經常在這片地帶劫殺獨行路人的老手,四個人並沒有一擁而上亂砍,而是分出兩個朝孫堅左右翼包抄,另兩個直接撲向受傷的羅德里克,想先把他拿下。
他們的攻擊配合得極有默契——右側先動,一把短劍朝孫堅腰際刺來,逼他移動;左翼在他閃避的同時斜劈他的後退路線,刀刃呼哨著切過他的皮革護肩。
但孫堅一直沒退。
印刻在拉斐爾肌肉里的格鬥本能,讓他劈開了第一擊,然後順勢轉身用肘部撞偏第二擊的刃側。
他的技巧與這具身體原本的訓練正在協同得越來越自然——不再是千萬人的戰場上大開大合砍殺的重擊,而是暴風王國海軍三副在狹窄甲板上騰挪刺殺的致命輕捷。
孫堅先是一劍刺入右側那個攻擊羅德里克的匪徒的肩窩。
細劍的鍛鋼劍身輕巧地從鎖骨與關節縫之間鑽進去四寸,那人的短劍當場脫手,整條手臂像被抽掉筋一樣軟垂下來,慘叫著抱著肩往後退。
幾乎同時孫堅已經轉身劈向左翼那個沖向羅德里克背脊的對手,這次他不再饒,劍尖從肋側穿進去極深,拔出來時帶出一蓬滾燙熱血。
羅德里克本人的動作則截然不同。
他不是一個經過系統訓練的戰士,但他的兇悍和不要命足以彌補技巧上的笨拙。
他舞著自己的水手刀,毫無章法地劈、砍、拖,把圍上去的兩個盜賊一時擋得不能近身。
但他此前的舊傷讓他的右腿無法快速移動,那個用剝皮刀的匪徒趁機從側面捅了他一刀——刀鋒破開他旅裝外套的下肋邊緣,在他側腹上拉開了一道不深但很長的切口,血順著腰間的皮帶滲透下來。
他悶哼一聲回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肩胛上,居然把對方連人帶刀一起撞翻在地。
再站起來時他有些踉蹌,但刀柄仍被他攥得死死,刀刃對著那個還在掙扎的人猛砸了一下。
孫堅衝過去一劍逼退最後一個還在持短劍的匪徒,那人見狀嚷罵了一句孫堅沒聽清的方言,捂著胳膊轉身就跑。
孫堅想追,回頭瞥見羅德里克捂著腹側半蹲在地上,血從他指縫間往下滴,他當即返身衝到羅德里克身前把劍插在土裡,疾聲說道:「別動!壓住創口。」
旁邊還有幾間矮屋,窗洞昏暗,孫堅餘光掃過去時看到有人正縮在木窗後偷偷探出半張臉。
他沒法判斷這些人是不是逃跑者的同夥,但他不能冒險。他把那個還在呻吟的受傷盜賊一腳踢翻,飛快搜颳了幾個匪徒身上的東西——幾隻錢袋,一把還能用的剝皮短刀,幾塊干餅。
然後他把羅德里克拉起來扶著他朝西邊儘快撤離。
羅德里克的傷口被他用另一條撕下的襯衣塞住,踉踉蹌蹌地向前走,但始終沒有鬆開他的水手刀。
兩人在荒草中穿行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後面不再有任何明顯的追擊動靜。
沿途大片土地荒蕪,沒有人煙。到了黃昏時分,兩人來到幾株盤根錯節的老橡樹底下,樹冠濃密,好幾層交錯的老枝將樹下的地面遮得透不進一滴露水。
孫堅在樹根之間的凹處生起一小堆篝火,然後幫羅德里克處理傷勢。
他用那把鹿角匕首小心翼翼地割開血痂與布條之間已經粘在一起的碎屑,用火烤過的清水沖洗傷口,擠壓膿血排出最後的淤積,再用新撕的布條復位包紮。
整個過程羅德里克咬著水手刀的皮鞘,痛得把齒印深深咬進皮革里,但他始終沒有大聲叫喚。
孫堅幫他處理好傷口之後,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個老海商的臉色。
擠出那麼多污血重扎傷口,臉色雖然在火光下更顯蒼白,但他的眼神卻很平靜,沒有尋常傷員那種被劇痛攪亂神志的狂躁或渙散。
孫堅不禁暗暗感慨,這條老傢伙倒真是一條硬漢。
羅德里克則勉強扯出一個笑,擺了擺那隻沒受傷的手:「這點小傷不要緊。我以前在荊棘谷被大猩猩撕掉半隻耳朵,也還不是好好活了下來。待咱們找到一處有教堂的地方,獻上幾枚銀幣請求聖光祝福,牧師們總能補好。」
他們匆匆吃完干餅,把火堆撥暗。
孫堅撥了撥篝火餘燼,忽然抬起頭,低聲對羅德里克說:「今晚會有人追過來。那幫人白天跑了一個,他知道咱們兩個人里一個腿腳不好、一個也沒帶盾牌,黃昏前沒來得及追,我估計他們應該是在召集人手。」
羅德里克沒有反駁,只是側頭看了看那棵粗壯的橡樹。
他什麼也沒問,主動把刀放在手邊,用後背靠住樹幹說下半夜自己值哨。
到了夜深時分,從他們來的方向趕來了十幾個人。
火把在暗夜裡一晃一晃,把那些瘦長的影子拉得斜壓過整片荒草地。領頭的人臉上仍蒙著紅巾,一邊走一邊罵咧咧地舉著短劍,徑直走到那片篝火餘燼邊,朝那個用兩塊帆布裹著外套壓在海員背包上、蜷縮在暗處的背影狠狠一刀砍下去。
頭顱滾落一旁——從破布里灑出一蓬乾草碎屑。
然後,一個黑影突然從上方以撲殺獵物的姿態直直墜下——孫堅握著他那把細劍從老橡樹最粗的低枝上精準落位,劍尖從那人頸背穿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就癱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羅德里克從樹後拼命用撿來的一塊比人頭還大的卵石朝追兵們砸過去,砸得其中一人連人帶火把翻倒在地,火把頭插在泥土裡明滅了幾下。
孫堅趁亂又砍倒了一人,借著地勢在黑暗與樹影間不斷移動,不是硬拼,而是閃轉、偷襲、擊傷再脫離。
他在那些追兵眼中像一頭被逼進絕境的困獸,卻每一撲都血淋淋。
羅德里克始終用石塊和斷掉的火把棍從遠處死死掩護,那些石塊沒有幾塊直接致命,但每一次都剛好提醒孫堅敵人過來的方向。
在連著被殺傷了五人之後,剩下的追兵終於被孫堅的兇悍打垮了士氣,轉身紛紛逃入夜色,火把丟在草叢裡化為幾點微弱搖晃的光。
孫堅把劍拄在泥地里,彎腰喘了幾口粗氣。
火光殘影在濺上血漬的皮甲上跳躍,把他被汗水濕透的面頰映得半邊橘紅。
他看著那些黑影遁去的方向,最終鬆了口氣——這一次,暫時不會有人來追殺了。
趁著夜色他們轉移到一個更隱蔽的凹谷背風處。
到了黎明,兩人繼續趕路。
這片廣袤的平原雖然土地平坦,視野開闊,但河流太少。
沿途不時能看見被廢棄的引水渠和乾涸的蓄水池,底部的泥澤曬乾後密密麻麻地龜裂成棋盤格。
孫堅甚至看到了一條幾乎沒有水的溪流,溪床被粗暴地挖成了坑坑窪窪的片狀採石場,顯然本地官吏和領主們從來就沒動過正經興修水利的念頭。
很多區域因為缺乏灌溉用水,地面已經開始沙漠化,沙地吞噬了原本的田壟基埂。
期間,他們也曾路過幾個農莊,那些農莊主的態度都極不友好。
每個莊園都被石牆圈著,院牆上插滿防爬的木刺,院裡豢養著獒犬。
見到兩個陌生人靠近,主人們只是派家丁隔著院牆替他們指了北上的方向,便再不肯多談。
有人聽到孫堅提起迪菲亞兄弟會,馬上就變得更加警惕,連賣食物的耐心都減了幾分。
他們會在門縫裡把麵包和乾酪遞出來,收下銀幣後立刻關上木板窗口,說夜裡不留宿。
有一家靠近路邊的大農場,孫堅用那枚嵌船錨的銅扣從院門縫遞進去,對方才勉強多給了他們兩條馬廄用的舊毯子。
三天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那些農莊主所說的,也許能幫到他們的地方——西部荒野人民軍的駐地,一個被當地人稱作哨兵嶺的要塞。
說是要塞,其實連城牆都沒有。
它實際上只是一片被幾處廢棄老磨坊和矮丘圍繞的小村落改建成的衛戍營地。
最顯眼的建築是山丘頂端矗立著一座不算高的石砌哨塔,塔下散布著一些粗木搭建的民房、一間仍在運轉的風車磨坊、一個伐木場、一個鐵匠鋪,還有一座低矮的石頭小教堂。
但畢竟是軍隊的駐地,安保還算嚴整。
孫堅和羅德里克還沒走到核心區域,就被巡邏兵攔下來了。
為了避免路上再招惹迪菲亞兄弟會的注意,此時孫堅身上穿著的是從那些匪徒身上搶來的便服——一件灰撲撲的無袖束腰外套,看起來和普通的流浪漢沒什麼兩樣。
但他立刻從背包里掏出那件被小心疊好的深藍色海軍制服,抖出上面壓鑄著暴風城軍港徽記的那排船錨黃銅紐扣,以及那枚緝私隊徽章,「我是王國海軍軍官,我要見格里安·斯托曼爵士!」
攔住他的士兵看了看制服,又看了看三角帽里的金色穗帶,立刻放下手斧,讓他們通過了,並為他們指引了領袖所在的哨塔方向——那裡叫做斯托曼的議事廳。
於是兩人便沿著被踩平的石階登上哨塔。
那是一間不大但很整潔的石砌塔室,牆上掛著幾幅詳略不一的西部荒野地形手繪地圖,桌上堆著幾摞民兵花名冊和巡邏記錄。
格里安·斯托曼是西部荒野人民軍的領袖,此刻他就坐在桌子後面。
他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頭髮已經全白了,用短繩在腦後隨意扎了根短辮,下頜卻剃得乾乾淨淨。
臉頰很瘦,顴骨突出,但眼窩裡的目光並不咄咄逼人,反而飽含著見過太多苦難之後沉澱下來的沉穩與疲倦。
他上半身穿著半舊的鏈甲,鏈甲外面套著一件沒有任何紋章的白罩衫,桌上放著一把連枷,連枷的柄在多年操練中已經被磨得光滑泛亮。
格里安看到羅德里克的第一眼,他整個人便立刻變了。
他一把推開椅子站起來,膝蓋把桌子撞得一聲悶響,然後他用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拔出了腰間的雙手劍,劍尖對準門口兩人的方向,大喝一聲,「退後!你們兩個——退後!」
孫堅不明就裡,但幾十年的戰場本能讓他在瞬間做出了反應。
他立刻擋在羅德里克身前,右手拔出細劍,劍尖稍往下壓,同時把左手攤開朝前,掌心向著斯托曼,護住商人沒有甲片的側腹。
他的雙腿微微分開膝蓋稍彎,既沒有退回走廊,也沒有主動前逼,而是用自己的身體牢牢卡在戰友之前,「格里安先生——我們都是暴風王國軍隊的同袍。為什麼要這樣刀劍相向?」
這時候,格里安那雙懷疑眼睛始終盯著的是他身後的羅德里克。他的直劍劍尖一動不動。
他看著羅德里克,沉默了一息,然後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知不知道你身邊的這個人,已經在轉化為亡靈的過程中?」
孫堅腦子裡先是一片空白,然後明白了「亡靈」這個詞應該的確切含義。
天災軍團。
那是流傳在海港小酒吧里的極北邪惡——據說由無數骷髏怪物組成的軍團。
他壓下內心的不安,側眼飛快掃了一眼商人問:「你說什麼?他看起來……」
「亡靈?」
羅德里克自己卻先一步迸出了那個詞。
他把那把水手刀放在了旁邊的長椅上,推開孫堅想要穩住他的手,一瘸一拐往前邁了兩步,幾乎是直面對著格里安。
他的嗓音忽高,帶著刺耳的走調:「聖光在上——你說我正在被轉化為亡靈?」
「你不知道?」
格里安皺緊眉頭,劍尖卻往下放了一些。
他用劍尖指了指羅德里克的脖子一側,又點向他側腹和大腿。
那些包紮過的傷口邊緣現在正暴露在塔頂窗孔投下的午光里——孫堅順著他的指引重新看過去:
紗布下面滲出的不是新鮮的暗紅,那些邊緣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被水泡脹過似的青灰色。
而羅德里克的舌頭下意識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時,孫堅瞥見他嘴裡牙齦與唇內之間的黏膜部位透著一層異樣的淡紫。
在此之前那可能是火把下辨認不出的色澤,但在這正午大白光里,異常之處一清二楚。
羅德里克怔怔地抬起自己那雙被太陽粗糙的老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
他終於顫聲懇求道:「這是我和拉斐爾在路上被魚人、被迪菲亞匪徒才砍出來的傷!我從來沒有接觸過任何亡靈——我沒有被什麼亡靈的獠牙咬過、被它們的指甲抓過——怎麼可能——」
格里安眯了下眼睛,把自己的雙手劍慢慢放平,劍尖朝下,不再處於預備刺擊的姿態。
他對這兩個來自海上的逃亡者仍然戒備,但語調已從審判變成了調查:「我不知道你們具體遇到了什麼。但我願意暫且假定你們沒有惡意。如果你們願意放下武器,我可以給你們一個和平對話的機會。」
孫堅和羅德里克對視了一眼。
商人默不作聲,眼裡有複雜的光芒在閃動,但他沒有讓沉默持續太久。
羅德里克把自己那把舊水手刀從腰間抽出,反轉刀柄,一聲不吭地放在了石板地面。
然後他抬起眼皮對孫堅說:「我不知道我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既然這位治安官說我正在亡靈化——為了表示誠意,我願意服從他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