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堅收了細劍,一併放在水手刀旁邊。
格里安看著他們,對於羅德里克的配合感到意外,也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這樣的人……他曾經見過許多。
片刻後,格里安把劍插回劍鞘,碰了一下桌角,作為對塔下圍聚的民兵解除戰備的命令。
然後他仍謹慎地盯著兩人,低聲道歉道:「我不得不這樣做——你們至少坦誠,我理應道歉。」
他讓兩個民兵上前把孫堅和羅德里克的手用輕麻繩綁了起來。
繩結並不粗魯,只是防止突然失控。待到兩人坐下之後,格里安才把他們各自的敘述分別詢問了一遍。
孫堅先說,他從北極光號落水開始,講到在沉船殘骸救下羅德里克,講到魚人、被迪菲亞劫殺、商人告訴他貨主和那批神秘的穀物。
然後是羅德里克自己把不朽榮光號上那些細節逐段逐段與格里安重新核實了一遍。
當他講到自己的水手們喝下那些穀物煮成的粥後變得木訥痴傻、動作僵硬、眼珠發灰時,坐在一邊的孫堅注意到格里安握住連枷柄的那隻手的指節正在一點一點收緊,骨節在握把上擠得泛白。
格里安沉默了一會兒。
塔樓里只能聽到遠處伐木場偶爾傳來斧頭落在木段上的鈍響,以及窗外風車轉葉被海風推著轉動的低緩嘎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慢,言語沉重。
「我曾經是北郡修道院的一名修士。」
他慢慢推開椅子,從一個上了鎖的木箱抽屜里取出一個用舊布包裹的徽記——那是一枚生鐵鍛造的白銀之手徽章,上面有錘子與聖光之手的浮雕,邊緣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削去了一小片。
他把這枚徽章放在桌上讓二人看。
「在十幾年前,獸人攻入暴風王國時,我只是一名隨難民北上的普通修士。在洛丹倫,我響應法奧大主教的號召,加入了教會武裝,被編入白銀之手騎士團,追隨烏瑟爾·光明使者。
打退獸人之後,我留在了洛丹倫。就在為騎士團服役期間,我親眼見到了天災軍團在洛丹倫是怎樣肆虐。」
他的目光越過桌上那些地形圖,落在那枚被削斷過的徽章上。
「那時我們緊急集結,想從斯坦索姆外圍切斷對安多哈爾的包圍——你們聽到現在的北方傳聞說瘟疫之地如何荒涼,但當時,那些城鎮還活著。
尤其是安多哈爾,全洛丹倫的穀物集散樞紐。我們趕到的前一天,克爾蘇加德就已經把那些受詛咒的穀物分發進了每一座磨坊和每一座麵包房。
第二天早晨,整個城鎮變成了——屠場。已經變成亡靈的丈夫一口口吃掉還活著的妻子,老母親被自己昨天餵過粥的兒子活活咬死。
我們衝進去時,那些死者的眼睛和現在的你,」他轉向羅德里克,「幾乎一模一樣。皮膚先是發青,然後眼珠開始變灰,動作僵硬但力氣異乎尋常的大。我們大部分新手騎士和扈從就是那樣被撕碎的。最後,烏瑟爾大人帶著我們殺出一條血路,逼著我們是從自己同胞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停了很長一瞬,然後用手指把連枷的柄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來。
「但一切的開始,都要從安多哈爾流出的那些詛咒的穀物說起。」
他把連枷柄放平,讓鐵鏈順著桌沿垂下去,那枚被削斷的白銀之手徽章擺在旁邊像一尊小墓碑。
「那些穀物是詛咒神教蓄謀已久滲入糧道的手段。然後是洛丹倫的王儲,白銀之手騎士團的成員之一——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王子。他得知詛咒穀物不可能被常規治療淨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在斯坦索姆,整座城市的市民都已經攝入了受污染的糧食。王子命令——由他親自下令——在市民還沒有完全轉化成亡靈前,將他們全部處死。一座城市的人口,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批批燒成灰。烏瑟爾大人拒絕執行命令,被阿爾薩斯以叛國罪當場解職。我們站在斯坦索姆門外,聽著城牆裡面人們求救的嘶喊聲變成屍變的低吼——那個場景把所有留在門外的人的心都撕碎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些積存在心中太久的往事吐完,然後用食指點了點羅德里克放在旁邊地上那把水手刀背上的鏽漬。
「按照你剛才所說——如果你那條船確實運送的是穀物,從北方一個自稱南海鎮商人的身份那裡交付,也許就是從詛咒神教得到。
這些症狀和當年安多哈爾的最初病例幾乎對得上。羅德里克先生,你的船員已經出現了和安多哈爾第一批鎮民完全一樣的行為變化。」
羅德里克的臉色在青灰之下更蒼白了幾分。他的手被綁著,手指一直在不斷互相搓著指節。
「可是——亡靈天災不是在北方麼?這裡——這裡離洛丹倫隔著整片海峽和半個東部王國。我……我發誓我根本沒吃過那些穀物。」
格里安搖搖頭。他的語氣放緩,但用詞仍像剝皮刀毫不留情地剝離海商最後的僥倖。
「作為船長,你不會親自做飯吧?你就那麼信任你的廚子?
而且你跟貨主交涉時他的目光是清醒還是總是盯著你的喉嚨?
甚至可能根本沒從藏寶海灣帶真正的僱船人上船——那個觸礁沉船是謊言,他需要的就是一艘乾淨的船運輸一批詛咒神教需要散播的祭品。而你,」他看著羅德里克,「你不吃水手餐,但你的皮膚早就暴露在船艙封閉環境裡了。你在靠近那些敞箱檢查時可能吸入過磨碎的受詛咒谷糠;你幫被轉化的船員褪下衣物時他們皮膚滲出的汗液也能污染你;甚至你的傷口——被魚人或劫匪割開後,任何微量的感染都會慢慢進入你的血液。」
羅德里克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綁住、微微發著抖的手指。那手指的指尖確實透出一層不屬於正常所見的淡灰。
格里安繼續問,「你自己有沒有覺得最近幾天思維變得比以往遲鈍?回憶途中有些事情像隔著一層薄霧?轉腳時動作是否常常比意識慢了小半拍?那些傷口——腹側那道,腿側那道——白天包紮時是不是幾乎沒太多痛感?」
「的確如此……」
羅德里克說出的最後一個音節幾乎聽不到。
孫堅沒有再多問。
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留意羅德里克最近幾天的行為。
羅德里克幫他砸石頭時那個遲滯的轉身動作,換繃帶時沒有哼哼哪怕一聲吼痛——他當時將這解釋為老兵的硬骨頭。
現在他不得不重新評估商人的身體狀況。
他側過頭,朝格里安的方向微微坐直了一些。
「格里安先生——能不能治好他?他的症狀,還有時間阻止嗎?」
格里安·斯托曼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聖光之力對於亡靈法術沒有作用——至少聖光做不到。一旦詛咒感染越過某個臨界,常規聖光治癒只能閉合傷口表面的組織,無法根除深層的死亡污染。我看得太多了。」
「求求你——求求您救救我!」
羅德里克突然從椅子上往下跪去,受傷的腿在半途磕在地板上發出沉鈍的重響。
他的嗓音被窒悶的恐懼撕得劈裂,他跪在格里安腳前拼命仰起頭,臉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格里安立刻站起來,彎腰用自己穿鏈甲的手臂把他托在半跪姿,他怕羅德里克被綁著的手腕再磕傷。
他咬了咬牙,把連枷掛在腰側,最終點了頭。
「我帶你們去哨兵嶺的小教堂,雖然未必有用,但我至少可以試試。」
他們是在哨兵嶺那座低矮石頭小教堂里完成這場祈禱的。
教堂沒有彩窗,只在東牆小龕里點著三根白蠟,中間的聖光徽記是用木炭勾在潔淨石板上的。
格里安跪在羅德里克身後,把生鐵徽章放在他額頭上,雙手舉過他的頭頂,開始吟唱極其單調而清亮的聖光咒言。
聖光在聖騎士掌間凝聚時把整個昏暗小堂照得雪亮,所有蠟燭跳動得近乎筆直。
格里安把光拍入羅德里克的胸膛,商人發出了一聲被燙到似的吸氣,然後整個人向後軟倒在聖壇台階上。
等到光芒散去,羅德里克身上所有魚人和匪徒留下的外傷全部痊癒了,紗布鬆脫後皮膚平復如初,連孫堅多天前擠過膿血的那些瘀青都完全消失了。
但那雙眼睛底下的紅膜仍隱約泛著血網,嘴唇依然透出一層薄薄的紫灰。
瘟疫特徵仍存。
格里安從聖壇前站起來,額頭上全是虛汗,自己的腿也撐得有些發抖。
他把徽章收回鏈甲內袋,轉過身對孫堅說,「如果天災軍團真的有針對暴風城的陰謀,而且已經和藏寶海灣的秘密中間人串聯,那必須立刻上報暴風城。我雖然沒有辦法治癒羅德里克船長——但暴風城的光明大教堂,本尼迪塔斯大主教也許有更強的淨化法術可以拖住轉化,甚至逆轉。那已經在我能力範圍之外了。」
於是,當天斯托曼讓孫堅和羅德里克坐上哨兵領僅有的兩隻獅鷲獸。
這兩隻獅鷲是民兵們用來向西泉要塞或者暴風城送緊急信函的,平日餵養得精瘦但耐力十足。
孫堅這輩子沒騎過任何會飛的東西,但當獅鷲從丘陵斷崖上縱身躍起、翅膀霍然展開拍下穩定氣流的那一瞬間,他卻只用了極短的片刻就壓過了陌生的眩暈——他抓住鞍環把身子伏得很低,狂風拍打著他的臉,把那頂三角帽差點吹翻,而他的嘴角卻因為這生平第一次翱翔而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兩人便往暴風城飛去。
獅鷲雙翼鼓起的氣流把西部荒野的荒草吹成了急速後退的綠影。
底下的大地逐漸從半沙化的灰黃過渡成連片的濃綠色——艾爾文森林到了。
他們在中途山頭上歇了兩次,讓獅鷲喘口氣飲水。
等再升空時,孫堅遠遠望見一道白堊色的巨型城牆在海平線與森林深處同時展開,其後矗立著無數塔尖與藍瓦屋頂,教堂三座巨塔高高聳立,港口上空掛著繡著金獅的深藍旗幟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是暴風城。
他望著這個龐大、陌生卻即將成為他新一世的出發點的地方,在心裡默默辨認著遠處碼頭區那些雙桅戰艦的桅杆,第一次不用別人提醒就本能地伸手摸了摸肩側那枚暴風海軍的三副肩徽。
只是獅鷲穿過雲層的時候,孫堅又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懸在暴風城北面的天空上,離地面大約有幾百丈高,像一座被從大地上連根拔起的山峰倒懸在天幕上。
它是一個巨大的四面錐形——底部是平的,四面稜角分明,從底部向上收束成一個尖銳的頂點,通體漆黑,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冷硬的光澤。
四面棱面上隱約能看到層層疊疊的建築結構——塔樓、城牆、拱門、飛扶壁,像是把一整座城池壓扁了貼在四面斜坡上,再倒扣過來懸在半空。
它的底部正對著暴風城的北門,像是一顆懸在頭頂的黑色利齒,隨時可能落下來。
這是什麼東西?
孫堅在拉斐爾的記憶里翻找了一遍——什麼都沒有。
拉斐爾的全部記憶里沒有任何一個畫面、任何一個詞彙、任何一段傳聞,與眼前這座懸浮在天空中的黑色陵墓有關。
而就在浮空城的周圍,飛舞著一些東西。孫堅眯起眼睛,把三角帽的帽檐往下壓了壓,擋住迎面撲來的風。
那些東西長著蝙蝠般的翅膀,翼膜是暗灰色的,在陽光下發出一層幽幽的冷光。
它們的體型和常人相當,但更加瘦削,四肢修長,爪子尖銳,在空中翻飛的時候動作比獅鷲更靈活、更兇猛。
它們正在和暴風城的獅鷲騎士近身肉搏——獅鷲用前爪撕扯它們的翼膜,它們用爪子抓向獅鷲的腹部和騎士的胸膛。
天空中不時有羽毛和暗灰色的翼膜碎片飄落下來,混著偶爾濺出的幾滴血,在半空中被風吹散成一片淡淡的紅霧。
一隻獅鷲從空中栽了下去,翅膀折斷了半邊,騎士還死死抱著它的脖子。
然後是一隻蝙蝠怪物,它的翼膜被獅鷲的尖喙撕開了一道從翼尖延伸到翼根的長口子,整個身體像一塊破布一樣旋轉著墜落。
不過,孫堅並沒有得看多久。他身下的獅鷲忽然猛一低頭,把翅膀往內一收,整個身體從雲層里直直往下扎。
風壓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把他的臉皮吹得發緊,三角帽差點被掀飛,他一隻手死死攥住鞍環,另一隻手按住帽頂。
獅鷲的翅膀在俯衝中微微調整角度,繞過一隻迎面衝來的蝙蝠怪物,擦著它的翼尖滑過去,然後拉平了身體,飛進了暴風城第二道城牆內側。
城牆上的獅鷲平台是一片用灰色石料鋪成的寬闊方台,邊緣圍著半人高的垛口,地面上散落著幾根獅鷲脫落的羽毛和幾灘乾涸的暗紅色血漬。
獅鷲的爪子落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刮擦,翅膀收攏時攪起的氣流把平台上的灰塵吹得向四周飛揚。
羅德里克比他稍慢一些。他騎的那隻獅鷲年紀大些,飛得沒有孫堅這隻猛,但也穩穩地降了下來。
羅德里克從鞍上滑下來的時候,動作已經明顯有些僵硬了——不是騎術的問題,是他的身體開始跟不上意識的指令。
他的一條腿從鞍環里抽出來的時候慢了半拍,差點被鞍帶絆倒。他站穩之後,那張發青的臉在陽光下看起來更糟糕了,嘴唇上的紫灰色比昨天更深了幾分。
他們剛一落地,還沒來得及從獅鷲旁邊走開,就被幾名渾身披甲的士兵圍了上來。
那些士兵穿著暴風城城防軍的標準裝備——亮銀色的板甲,胸甲上壓印著金獅紋章,頭上戴著全封閉式頭盔,只露出一條窄窄的眼縫。
他們手裡的長矛齊刷刷地放平了,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把孫堅和羅德里克逼在平台邊緣。矛尖離孫堅的胸口只有不到一尺。
孫堅沒有慌。他把雙手攤開,舉到肩膀的高度,讓那些士兵看清楚他手裡沒有任何武器。
然後他把右手慢慢伸進位服內側的口袋,摸出那枚銅製的海軍身份牌。
身份牌被他的體溫焐熱,銅面上壓印著一隻船錨和北極光號的船名。
他把身份牌舉到領頭那個軍官能看清楚的高度,「我是海軍緝私隊北極光號三副,拉斐爾·桑切斯!我有緊急軍情匯報——我要見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