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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霜鐵堡

2026-09-26 04:08:31 作者: 姬澹清

  他們前方那座山拔地而起,峰頂隱沒在鉛灰色的雲層里,山體陡峭如刀削斧劈。

  風暴峭壁的天空永遠是這個顏色——被永恆積雪反光沖淡的灰藍。

  山脊上的雪線從峰頂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雪線以下是裸露的黑色岩層,岩層的紋理扭曲而猙獰,是被無數個世紀的冰蝕和地震撕扯過的痕跡。

  「按照蓋米爾說的,翻過前面那座山,應該就是霜鐵堡了。」

  烏爾夫抬手指著那座孤峰,他眯起眼睛,在雪光和岩壁之間飛快地掃了一遍,辨認著山腰處一條幾乎被碎石掩埋的盤山路的痕跡。

  哈康把手搭在眉骨上,遮住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的刺目天光。

  他仰著頭望了好一會兒,嘴張開又合上,然後憋出一句:「土靈住這麼高?我還以為他們都只喜歡住在地下管道里。」

  劉備搖了搖頭。

  他站在隊伍側面,山風把他的鬍鬚吹得往一邊倒,皮甲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是矮人,不是土靈。」

  他糾正道,「我們是來為自己尋找盟友的,不是來製造敵人的。要尊重別人。」

  

  哈康聞言立刻收斂了臉上的嬉笑,點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護喉鐵片的邊緣。

  「抱歉,隊長。我下次一定注意。」

  劉備點點頭,向前幾步走到了所有人前面,為其他人帶路——最好還是由他自己來跟矮人打交道吧。

  從祖達克的絞肉場逃出來之後,劉備和他的維庫人同胞們跟著風暴巨人進入了風暴峭壁的區域。

  這一段路走了將近一個月——不僅是路遠,而且山路也太難走。

  風暴峭壁沒有大路,只有被冰河反覆沖刷過的碎石坡和被雪崩掩埋過無數次的山脊線。

  巨人們走在前頭,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在凍土上踏出一個半人深的坑,維庫人就跟在那些坑印後面,踩著巨人的腳印走,省了不少力氣。

  但巨人們最終還是離開了。

  蓋米爾和他的兩個同胞在把他們帶到風暴峭壁腹地之後就停下了腳步。

  那天早晨,蓋米爾把劉備叫到一塊被雷劈裂的巨岩下面,用那雙還殘留著鐐銬勒痕的大手在地上畫了一幅粗糙的地圖:

  這裡是他們現在的位置,往西翻過幾座山是霜鐵堡,往北越過冰川是奧杜爾的方向,往南是守護巨龍的領地。

  他用手指在霜鐵堡的位置上點了一點,留下一道深深的指痕,然後把地圖抹掉了。

  關於為什麼這麼早就分道揚鑣,蓋米爾沒有說太多理由,只說風暴巨人現在不能信任任何人——即便是救過他的人。

  西亞斯的事情還堵在他喉嚨里,那塊骨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是他的親兄弟,但親兄弟都能為了巫妖王許諾的力量把一整支族人賣給通靈師,他怎麼能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把性命重新押在一群曾經為巫妖王扛過戰斧的維庫人身上?

  蓋米爾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劉備,他望著遠處奧杜爾方向那些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尖塔,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的悶雷。

  劉備沒有強留,他理解這種不信任。

  上輩子在諸侯之間周旋了幾十年的他,太清楚信任是什麼東西了——那玩意兒比益州的山路還難修,塌起來卻只要一場雨。

  蓋米爾能在不完全信任維庫人的情況下還願意給他畫地圖、指方向、告訴他哪裡能找到矮人,已經是仁至義盡。

  作為盟友,巨人讓人覺得可靠;但盟友之間一旦有了嫌隙,就比敵人更可怕,劉備不想把關係走到那一步。

  於是他帶著剩下的維庫人繼續往前走。

  六十多個人,排成鬆散的縱隊,在風暴峭壁的冰天雪地里又走了二十多天。

  他們沿著蓋米爾指的方向翻過兩座山脊,穿過一片被冰封的古戰場——那裡散落著巨大的骨骸,有些是元龍的,有些是劉備認不出來的東西,都被凍在透明的冰層里,像是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蟲子。

  他們在一條冰河邊上宿過營,用斧頭砍開冰面取水,冰下的河水冷得能把牙齒凍掉。

  他們還在一個廢棄的矮人哨站里找到了半袋干蘑菇和一些黑得發硬的燻肉,那是二十多天裡最好的一頓飯。


  前往霜鐵堡的計劃,是跟奧德、古斯塔夫、斯文這幾個隊長一起商量過的。

  從祖達克逃出來的六十多個維庫人,作為泰坦製造的戰鬥兵器,他們除了戰鬥之外並沒有什麼技能。

  他們既不會像土靈一樣擅長挖掘和冶金——那些岩石矮人能用手指在花崗岩里挖出筆直的巷道,能用鼻子聞出礦脈的走向。

  也不像機械侏儒一樣懂得製造機械——那些小個子能用齒輪和彈簧造出會自己走路的機器。

  維庫人被製造出來的時候,設計圖上只寫了一件事:戰鬥。

  他們能扛著比自身體重還重的武器連續衝鋒一整天,能在盾牆後面站到蟲群的屍體堆成小山,能在暴風雪中準確地把戰斧劈進敵人的頭骨縫隙。

  但他們不會種地,不會打鐵,不會蓋房子。

  在跟隨守護者作戰的那些日子裡,土靈負責挖戰壕,機械侏儒負責修攻城器械,維庫人負責填線。

  戰爭結束之後,軍隊解散,土靈和機械侏儒被留在奧杜爾繼續維護設施,而數量最大的維庫人卻被遣散出來,散布在大陸北方各處自謀生路。

  然後維庫人便開始了漁獵生活。

  他們在諾森德的冰原上獵殺猛獁和雪熊,在海灣里捕魚,在山谷里採集野果和苔蘚。

  戰士的手開始握魚叉和獵弓,而不是戰斧和盾牌。

  那種感覺就像把一把寶劍拿去劈柴——能用,但劍刃終會磨損於朽木。

  現在祖達克正在被天災亡靈入侵,而因為他們背叛了巫妖王,亞勒伯龍也回不去了,至少暫時回不去。

  雷夫和哈拉爾德被殺、巨人被放走、上千亡靈被消滅——巫妖王的通靈師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參與了那場叛亂的維庫人。

  此刻,他們只能靠自己。

  因此劉備決定重操舊業。

  在九州,張角還沒掀起黃巾之亂的時候,他才二十出頭,剛從盧植門下出來,帶著十幾個從涿郡鄉里招募來的年輕人在邊境上護送商隊穿越鮮卑人的遊獵區,收取商貨十分之一的護衛費,有點余財就自己也買一些馬匹,在邊境走私販運。

  但大多數時候沒有,因為掙來的錢要支付兄弟們薪酬和撫恤,剩不下許多。

  雖然窘迫,但那段日子教會了他兩件事:

  第一,帶兵的人必須自己先找到糧;第二,用兵的人必須讓僱主覺得物有所值。

  所以在黃巾之亂爆發時,他才能迅速拉起一支隊伍,關羽張飛簡雍伊籍,這些核心班底也是在這時候搭建起來的。

  之後的幾十年軍旅生涯中,大部分時候他都處於顛沛流離的狀態,沒有自己的根據地。

  為了維持隊伍生存,他一直在各路諸侯之間作為客將周旋。

  幫著陶謙守徐州,替曹操打呂布,為袁紹打曹操,替劉表守新野,跟著周瑜戰赤壁。

  雖然身後的旗幟在不停變換,他做的卻始終都是同一件事:用自己的軍隊為別人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換取糧草、地盤和名分。

  甚至奪取益州之前,也是在替劉璋防禦張魯。如果劉璋沒有在關鍵時刻砍掉整整一半酬勞,也許他就不會反戈一擊了。

  現在,身後的這六十多個維庫人同族信任自己,願意跟著自己反出巫妖王的隊伍,那麼自己就應該為他們——也為自己——找一條出路。

  那繼續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無疑是最優的選擇:帶兵為別人打仗,收取報酬。

  其實劉備不是沒有想過,要不要在某處山林溪谷帶著這幫兄弟隱居起來。

  風暴峭壁這麼大,總能找到一個巫妖王找不到的山谷,搭幾間木屋,打獵捕魚,就此終老。

  但維庫人不會別的,只會打仗。這種自給自足的生活,對於不擅長手藝活兒的維庫人來說,和野獸也沒什麼區別。

  而且巫妖王的擴張不會止步於祖達克。

  如果巫妖王的亡靈大軍有朝一日踏進風暴峭壁——連風暴巨人都會被符文鎖鏈捆住拖走——他們這群散兵游勇能擋得住嗎?

  綿長的壽命,讓他們終將面對這種可悲境況。

  同時,在亂世之中,拿著刀的人總比拿著鋤頭的人活得久一些。

  這是他在中原綿延幾十年的戰亂中親眼看到的結論。


  除了那些傻乎乎只知道當炮灰的、一心想要滅絕所有生靈的巫妖王部隊,和隱居在奧杜爾深處不肯輕易信任任何人的風暴巨人之外,霜脈矮人是他在這個世界裡所能觸及的第一個正常政權。

  也許能從他們這裡找到合適的「工作機會」,然後得到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信息。

  奧賴恩曾經提過,霜鐵堡的矮人和奧杜爾附近的土靈有聯繫。

  如果能通過矮人搭上土靈的線,也許就能弄清楚泰坦究竟是什麼,守護者們到底還在不在乎這個世界,巫妖王的力量有沒有上限。

  維庫人腿長且耐力頑強,剩下的路程不過一個時辰就走完了。

  霜鐵堡是一座建在山巔的城市。

  從山腳下有一條盤山大道一路向上延伸,路面是用從山體裡開採出來的黑色石料鋪成的,石板上刻著防滑的凹槽——那些凹槽的邊緣已經被無數的靴底和車輪磨得光滑發亮,顯然這條路已經用了無數個年頭。

  山路外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懸崖下面翻滾著灰白色的雲霧,雲霧偶爾散開時會露出山腳下那些縮成小點的松林和冰河。

  山壁內側每隔幾百步就有一座無人的哨站,哨站是用石頭壘的矮屋,屋頂上鋪著乾草和石板,窗戶小得只夠伸出一根槍管。哨站的門都敞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劉備往上走的時候,經過第三座哨站時往裡看了一眼。屋裡的火盆里還有半堆沒燒完的木炭,炭灰還是溫熱的。

  桌上放著一個陶杯,杯底還有小半杯沒喝完的麥酒,酒面上還浮著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

  椅子被推倒在一邊,椅背上掛著一件沒來得及穿走的羊皮外套。看來,哨兵應該是撤離回去報信了。

  這樣也好。

  劉備來此並沒有懷著惡意,讓他們提前有些準備,更能避免雙方發生衝突。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上走,腳下的步伐不緊不慢。

  當維庫人的隊伍終於走到盤山路的盡頭、站在霜鐵堡城下時,霜鐵堡的大門已經緊緊關閉。

  那是一扇用整塊山岩鑿出來的石門,門面上鑲嵌著鍛鐵加固的橫條,鐵條上用浮雕的手法刻著一把鐵錘和一座山——那是霜脈矮人的族徽。

  城門兩側的城牆上站滿了全副武裝的矮人戰士,身上的鎧甲在雪光下反射出冷冷的金屬光澤。

  城牆本身是從山頂的岩壁上直接鑿出來的,和山體渾然一體,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垛口,垛口後面伸出一根根比矮人自己高出五六倍的長矛,矛尖在灰藍色的天光下閃著寒光。

  雖然矮人的個頭遠比維庫人小得多——最高的也只到劉備的大腿——但是他們全身包裹著厚重的金屬盔甲,胸甲上敲出了加強筋,肩甲厚得像兩塊鐵砧。

  他們的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那些長矛在他們手裡紋絲不動,矛尖對著城牆下面的每一個維庫人。

  就像一顆顆長著刺的銅豌豆,劉備在心裡默默評價道。

  他打了幾十年仗,最不願意面對的就是這種對手——個頭小,護甲厚,陣型密,士氣穩。

  他不想和這樣的人打仗。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來到霜脈矮人的城市?」

  一個軍官模樣的矮人在城門樓上高聲問道。

  他站在垛口後面,上半身探出來,一隻手按在城牆上。他的臉上蓄著齊胸的長鬍鬚,編成了兩條粗辮子,辮尾用鐵環束住。

  他的臉色是冰藍色,像是把冰川的顏色融進了皮膚里。

  他身上的鎧甲比起其他人多了一些金色的紋飾,胸甲正中刻著那座鐵錘和山的族徽,族徽周圍鑲了一圈金線。

  劉備往前站了一步,仰起頭。

  他攤開雙手,掌心朝前,讓城牆上的人看清楚他手裡沒有任何武器,然後開口道:「我叫留貝爾,是來自亞勒伯龍的維庫人。我和我的兄弟們從巫妖王的地盤逃出來——這一點,風暴巨人之王蓋米爾可以為我們作證。我受奧賴恩·溫特斯所託,來找他的父親基蘭·溫特斯,並將這個吊墜送回來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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