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把手伸進胸甲內側的口袋，摸出奧賴恩交給他的鐵質護符。
鐵片在雪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上面刻的那座簡樸的山和那把小小的鐵錘清晰可見。
他把吊墜高高舉過頭頂，讓城牆上的人能看清楚。
矮人軍官聞言側過頭，和身邊的戰友低聲商議了幾句。
劉備看到他的鬍鬚辮子在垛口後面晃了晃，然後重新探出頭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戒備：「很抱歉，霜鐵堡很大，我也不是認識每一個人。我會讓我的人去把你說的基蘭·溫特斯找過來。」
說完這句話，他把身體縮回了垛口後面，沒有再露面。
奧德走到劉備身邊，壓低聲音，「這些矮人似乎不太友好。」
劉備搖搖頭，把吊墜重新塞回胸甲內側，「聽到巫妖王的名字，能和我們說話而不是一陣箭雨將我們趕走，就已經算是友善了。」
他轉過頭看著奧德，「易地而處，如果你是他，你會怎麼辦呢？」
奧德想了一下，然後苦笑道，「的確如此。要是有人帶著一幫武裝到牙齒的巨魔忽然站在我家門口，說他從巫妖王手下逃出來，我大概先射三輪箭再問話。」
劉備點點頭不再說話。
維庫人戰士們在城門之外站成了一個鬆散的方陣，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坐下休息，沒有人把武器收進鞘里。
他們的身體雖然放鬆——膝蓋微彎，肩膀下沉，呼吸均勻——但戰斧和長劍一直緊握在手中，盾牌靠在腿邊，隨時可以舉起來。
維庫人對矮人沒有敵意，但對陌生的人和環境保持警惕已經融入血脈形成本能，就像獵人走進陌生的林子時，不會把弓弦鬆開。
矮人士兵們高踞城牆之上，全副武裝，警惕地看著下面這群高大的陌生人，絲毫不敢懈怠。
有幾個年輕矮人在垛口後面偷偷換了位置，把長矛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直到他們的長官低聲喝了一句，才重新站穩。
風從山頂上灌下來，捲起城牆上的雪粒，打在維庫人的臉上和矮人的鎧甲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在這緊張的氣氛中，雙方對峙了差不多一刻鐘。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然後，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城牆上響起，「大個子——你說你帶來了奧賴恩的吊墜？」
劉備抬頭看去，城牆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矮人，雙手扒在城牆上，急切地看著城外的維庫人。
說實話，劉備分不清矮人是老還是年輕，矮人的皮膚常年被爐火和風雪打磨，臉上總是布滿皺紋。
但是，如果他不是奧賴恩的父親，為什麼會聲音發顫，眼眸發紅？
劉備點點頭，把吊墜重新從胸口掏出來，舉高。
「我們在被巫妖王囚禁的時候結識，成為朋友。他托我將這個吊墜送回來給他的父親。是你麼？」
老矮人看著劉備手裡的鐵質護符，嘴唇顫抖了一下，鬍鬚辮子跟著晃動，「可以把它給我看看麼？」
劉備點點頭，隨即將吊墜扔了上去。鐵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被老矮人穩穩接住。
老矮人抓住吊墜，低下頭仔細察看。
他用粗短有力的拇指輕輕撫摸著吊墜表面的兩道劃痕——一道深一道淺，交叉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
那是奧賴恩和自己約定的暗號。一道劃痕是敵人，兩道劃痕是朋友。
他反覆摩挲著護符，像是在摸兒子的臉，然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這的確是奧賴恩的吊墜……是他六十歲生日那天，我親手做給他的。」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那天他非常高興……我的孩子。」
「你的確是他的朋友。他表現得英勇麼？」
劉備想起奧賴恩在爐火前把吊墜扯下來扔到他腳邊時，手指摳進自己胸甲里、眼眶裡藍光瘋狂閃爍，痛苦地囑咐道，「請告訴他，我已經戰死在對抗偉大的巫妖王的戰鬥中。」
劉備點點頭，「非常英勇，他是我見過對抗巫妖王最勇敢的戰士。」
老矮人莊嚴地點了點頭。他把吊墜緊緊攥在手心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淚水已經干透，「謝謝你，維庫人。」
這個矮人比之前那個軍官更高一些——如果「高」這個詞用在矮人身上有意義的話。
他的鎧甲裝飾更加華貴，胸甲上除了那把鐵錘和山的族徽之外，還多了一圈用金線鑲嵌的符文，符文沿著胸甲的弧度盤旋而上，在肩甲處匯聚成兩個咆哮的熊頭。
披風是深藍色的，邊緣用金線繡著連綿的山脈圖案，在山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
頭髮是金黃色，編成一條粗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枚金環束住。
皮膚顏色也和其他矮人不同——不是那種冰藍色，而是略帶一點焦黃的白色。
「我是霜脈矮人的國王，約爾格·雷心。你們是基蘭的朋友，也就是霜脈矮人的朋友。我代表霜脈矮人們，歡迎你們。」
說罷，他抬起右手，朝城門下方的衛兵做了個手勢，霜鐵堡的大門隨即緩緩打開。
鑲嵌著鍛鐵橫條的石門在鉸鏈的轉動下發出低沉而悠長的轟隆聲，門底的石板地面上被犁出兩道深深的弧形拖痕。
門後的世界是一片被山體包裹的城市，城門洞裡的火光從裡面湧出來，在雪地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
幾位維庫人隊長相互看了一眼。
奧德眯起眼睛，目光從城門掃到城牆上的矮人守軍，又掃回來。
古斯塔夫用下巴朝門裡揚了揚。斯文把短刀從腰間的皮鞘里抽出來又推回去，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然後他們各自點了點頭，沒有遲疑，走了進去。
霜鐵堡雖然建在山頂，但矮人們似乎依舊保留著曾經的喜好——在山崖峭壁間硬是鑿出了一個個洞穴，作為棲身之所。
劉備走進城門之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房屋，而是一座從山體中鑿出來的巨大鐵砧雕塑。
鐵砧立在城門廣場的正中央，比劉備還高出一截，鐵砧上放著一把巨大的鐵錘——那是霜脈矮人的信仰圖騰，象徵著鍛造和創造。
廣場四周的岩壁上開鑿出了無數個門洞和巷道，門洞連著巷道，巷道連著更多的洞穴和依山而建的石屋。
有些石屋是從岩壁上鑿進去的窯洞，門口鑲著石門框，窗台上擺著陶罐和鐵藝裝飾。
有些則是用開採出來的石料在地面上壘起來的獨立建築，牆壁很厚，窗戶很小，屋頂鋪著乾草和石板，煙囪里冒著炊煙。
巷道沿著山勢盤旋上下，每隔一段路就立著一根石柱，柱頂上架著火盆。
劉備抬頭望去，能一路看到最高處那座堡壘的雉堞——國王的議事廳就建在全城最高的岩層上，俯瞰著整座城市和周圍的群山。
約爾格國王站在大門之後，他的身高足足到了劉備的腰。
他的親衛隊站在他身後，武器已經收入鞘中。
國王右手按在胸口，微微躬身，披風的下擺在身後輕輕晃動。
「尊敬的留貝爾首領，很高興在這巫妖王肆虐的時候，能見到更多反對他的人。」
劉備學著對方的樣子右手按胸，躬身回禮，「的確如此。看到你們安然無恙地生活在這裡，我也十分高興。」
約爾格國王抬起頭，仔細觀察著劉備的神情，目光在劉備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抬起手，朝大廳深處指去，「這邊請。」
於是約爾格國王領著維庫人們沿著大廳中央的石階向上走去，一邊登上台階，一邊側過頭開口道，「我好像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維庫人。」
劉備坦然答道：「我們從東面的亞勒伯龍而來。不知道國王是否曾經聽說過？」
「亞勒伯龍？」國王想了想，搖頭道，「沒有聽過。」
「並不奇怪。我們在亞勒伯龍的地下沉睡了數千年——也許更久。直到幾個月前才甦醒過來。」
「數千年前？」
國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劉備，眉頭微微皺起來，「難怪如此，我從沒見過你們這種膚色的維庫人。那你們是為什麼沉睡，又是什麼讓你們甦醒的呢？」
國王在盤自己的底。
但是劉備並不在意。
像自己這樣男男女女六十多人，手持武器又身材高大的人突然出現在別人城門口，任何人都應該懷有戒心。
如果他是約爾格，他也會問同樣的問題，而且可能會問得更狠。
「因為血肉詛咒。」
劉備繼續往上走，目光越過台階盡頭那扇巨大的石門，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在數千年前，我們本是鋼鐵之軀，是守護者的戰士。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某種奇怪的疾病在我的族人中蔓延——堅韌的鋼鐵變成血肉。我們開始變得軟弱。」
他把「軟弱」這個詞咬得很輕，但奧德在他身後哼了一聲。
「我們的國王伊米隆向守護者洛肯求助，卻無功而返。我們被守護者放棄了。為了延續生命，求得一個希望，國王決定休眠，而我們選擇了跟隨。於是我們在亞勒伯龍和其他地方挖掘了深入地下的休眠所，停止了呼吸，陷入了沉睡。」
「沉睡了數千年？」
約爾格國王的眼睛睜大了一些。旁邊一個年輕親衛的嘴已經張成了一個圓圈。
劉備被他臉上的表情逗笑了，「哈哈，是呀。那可真是一場漫長的覺。」
他的笑聲很快收斂了，後面的事情無法坦然笑著說出來，「然後，我們被巫妖王的通靈師喚醒了。」
約爾格皺起眉頭，「巫妖王派人喚醒了你們？」
「是的。巫妖王。」
劉備點點頭，「他們挖開了我們的休眠所，把我們從無知無覺的沉眠中生生拽了起來。沒人問我們在不在意。」
他停頓一下，「然後，我們就被我們的女王安格博達賣給了巫妖王。她用永生誘惑我們，把我們像貨物一樣塞進長船，送到祖達克，讓我們為巫妖王戰鬥。我們是巫妖王白撿來的刀，他任意揮舞，哪怕我們因此折斷也不可惜。相反，如果我們戰死在戰場上——更好。我們的血肉能夠用來製作強大的血肉傀儡。」
「我依稀聽我們的統領——一個被改成不死怪物的同胞——說過，截至我們逃走之前，從亞勒伯龍陸續送到祖達克的維庫人，有一千三百多個。最後只剩我們這些人逃了出來。其他人，都成了沒有意識的瓦古——用維庫人做成的殭屍。」
他看向約爾格國王，「這就是祂承諾的『永生』。」
約爾格國王沉默地點了點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們走完了一整段石階，穿過了一道用鐵鏈吊著的石門，進入了一條更窄的巷道。
然後開口道，「巫妖王的殘酷，我也有所耳聞。雖然他沒有進攻風暴峭壁，但是我們霜脈矮人的很多商業夥伴都失去了消息。像奧賴恩這樣的商隊頭領，很多都沒有回來。」
「所以你看到我們如此警惕。事實上，我們矮人是一個熱情好客的民族。」
劉備理解地說：「如此情勢，怎么小心都不為過。陛下能夠開門接納我們休息，已經是非常難得。」
「感謝你的理解。」
約爾格繼續往前走，披風在身後拖出一道深藍色的弧線。
「不過你看，我們矮人短胳膊短腿，加上山頂空間狹窄，所以沒有能夠一次容下你們這麼多大個子的屋子。所以不得不分開安置你們。」
劉備略一思考，便答應下來。他轉過頭對幾位隊長說道：「奧德，古斯塔夫，斯文。一會兒矮人朋友們會帶你們去休息。到時候，聽從安排。」
維庫人的這幾個隊長，都是在雷夫那混蛋的刀下活下來的，一向小心謹慎，善於保命。
他們各自帶隊，就算矮人有什麼壞心思，至少能讓對方付出足夠的代價。
三個隊長彼此看了一眼。奧德點了一下頭，古斯塔夫用手背敲了一下斯文的肩甲，斯文應了一聲「行」。
然後他們在矮人親衛的引導下，各自帶著自己的戰士分頭離開。
劉備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幾條不同的巷道里——奧德那隊往西邊去了，古斯塔夫那隊往東，斯文那隊拐進了一條往下的台階。
他們的腳步聲在巷道里漸漸遠去，最終被石壁完全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