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站在矮牆上，看著那個消失在瞭望塔雉堞後面的冰藍色身影，心中已經猜到了約爾格的安排。
那個女維庫人穿的皮甲不是瓦爾基里安村的深藍色，而是更淺的冰藍色。
瓦爾基里安村背叛了托里姆，連霜脈矮人都知道，其他的冰維庫女人不可能不知道，或許托里姆的眷屬們內部已經鬧翻。
如果她們真的翻了臉，那麼約爾格把其他冰維庫村落的使者請來，無非是兩件事：
要麼聯合出兵，要麼請來做見證。
不管哪一種，都意味著約爾格已經下定決心要對瓦爾基里安村動手。
果然，到了黃昏時分，鐵匠區的錘聲剛剛歇下來，一個矮人親衛便帶著命令來邀請劉備前往議事廳用餐。
這個親衛劉備見過，是那天在浴室門口等著接他的那個，腰間掛著一把比普通矮人戰斧長了兩寸的手斧，非常顯眼。
劉備脫下鎧甲，讓哈康和托爾芬把裝備帶回住處，然後跟著傳令兵來到了議事廳。
這次不是在大廳，而是在議事廳側面的一個偏廳。
偏廳比大廳小得多，但布置得更精緻——石牆上掛著幾幅用彩色絲線繡成的矮人歷史掛毯，掛毯上的圖案是鐵錘、山巒和連綿的鍛造爐。
角落裡燒著一口鐵爐，爐火把整個偏廳烘得暖洋洋的。
廳中央擺著一張方桌，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餐具——銀質的刀叉和盤子，矮人工藝的精細在餐具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桌子旁坐著三個人，正在聊天。
約爾格坐在正對門的位置，他左手邊坐著一個藍色皮膚的女維庫人，右手邊坐著一個劉備從來沒見過的綠色小東西。
那個小東西的個頭比矮人還矮一個頭，皮膚是鮮綠色的，兩隻耳朵大得像蒲扇，從腦袋兩側向外張開，耳尖微微捲曲。
鼻子很尖，下巴很瘦，手指細長而靈活，正捏著一隻銀杯的杯腳，用極快的語速和約爾格說著什麼。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金黃色的，說話的時候眼球轉來轉去，似乎要把周圍的一切都收進眼裡。
看到劉備進來，約爾格停止和綠色小東西的交談，抬起頭對他招了招手。
「留貝爾首領，請坐下吧。我們特意為你留了一個最寬大的位置。」
劉備低頭一看，自己面前的位置的確很寬——比其他三個人的椅子都要寬出一截，看起來幾乎是個雙人座，挨著約爾格。
這個位置是刻意安排的，為的是在冰維庫人的使者和那個綠色小個子面前表明他和矮人國王之間的親密立場。
於是劉備也不客套，拉開椅子就坐了下去。
「介紹一下。」
約爾格朝那個藍色皮膚的維庫女人攤開手掌，「菲拉·英加多蒂爾，布倫希爾達村的使者，也是我們霜脈矮人的合作夥伴。」
那個維庫女人看了劉備一眼，並沒有任何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下巴幾乎沒動，然後就把目光移開了。
非常冷淡。
「還有這位——」約爾格轉向那個綠色小個子，手掌換了個方向，「這是K3營地的副總經理，負責鍛造業務的薩爾克·螺栓錘。」
約爾格話音剛落，那個叫薩爾克的綠色小個子就從椅子上蹦了下來，兩步走到劉備面前，伸出兩隻手緊緊握住劉備的右手掌——他的整隻手掌還沒有劉備的三根手指寬，但他握得異常用力，指甲都嵌進了劉備指節上的老繭里。
他的嗓門又尖又亮，上一個字還沒消散下一個字就追了上來。
「留貝爾首領！久仰大名！我們剛才就聽約爾格國王介紹過您——敢於反抗巫妖王那個怪物的勇士，真是令人敬畏！聽說您在祖達克親手殺了兩個死亡騎士，還放走了三個被囚禁的風暴巨人！幾百頭殭屍在您面前就像乾草垛一樣被掃平了！天哪，我真希望我當時在場親眼看到——那一定能做成最精彩的故事賣給吟遊詩人們！」
他把劉備的手上下搖了三次，然後鬆開，退後一步，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從上到下把劉備打量了一遍，嘴裡還在不停地蹦詞，「這身板！這氣場！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薩爾克·螺栓錘，為您效勞——任何您需要的裝備、零件、機械工具，只要您開口，K3營地絕對能給您弄到！」
「幸會幸會。」劉備微微頷首。
花花轎子人抬人。
在任何時代，名聲和信譽永遠比金錢和權勢本身更重要——他在九州的幾十年就是這麼活下來的。
陶謙為什麼把徐州讓給他？因為他有仁德的名聲。
劉表為什麼收留他？因為他是漢室宗親、天下英雄。
諸葛亮為什麼願意為他鞠躬盡瘁？因為他三顧茅廬，以國士待之。
所以對於薩爾克的恭維，他只是微微一笑，便應承下來。
倒是那個女維庫人對他倆這番寒暄非常不以為然。
她把手裡的銀杯往桌上輕輕一頓，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把薩爾克的滔滔不絕從中間截斷，「好了，廢話少說一些。該回到正題了。」
她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約爾格。
「約爾格，瓦爾基里安村的確是背叛了守護者托里姆。但是她們畢竟曾是我們的姐妹。布倫希爾達村不會出手的。」
約爾格把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收起熱情變得嚴肅起來，「菲拉，她們不僅僅是背叛守護者。她們還跟冰冠冰川的怪物勾結在一起。如果說以前還只是猜測——你知道，我們矮人從不對沒有證據的事情下結論——那麼現在，留貝爾從瓦爾基里安帶回來的俘虜，已經能夠證明一切。」
他把手掌翻開，「她們不僅僅是殘害其他種族，甚至於連自己的同胞也不放過。她們不僅放棄了守護者賜予的身體，還將同胞改造成了活屍。難道你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們殘害忠誠的姐妹麼？」
菲拉冷笑一聲，「夠了，約爾格。不要裝作一副為我們冰維庫人痛心疾首的樣子。其實你根本恨不得我們全部死掉，這樣你們就不用每幾年一次花大價錢贖回你們的同胞了。不是麼？」
贖回？這個詞落進劉備的耳朵里，讓他皺起了眉頭。
約爾格察覺到了劉備的疑惑。他轉過頭，朝劉備苦澀地解釋道：「不僅僅瓦爾基里安村的女人擄掠我們的商隊。布倫希爾達村的女人也一樣。
只是布倫希爾達村看在我們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地域、同為泰坦造物的份上，會好好照料我們的同胞——所謂的『照料』，就是讓他們在田裡干幾年苦役，修屋頂、劈柴、餵元龍，然後才允許我們用金屬製品把他們贖回來。」
他用下巴朝菲拉的方向揚了揚，「菲拉就是我們的中間人。」
原來如此。劉備點點頭，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面上自己的那杯沒動過的麥酒上，不予置評。
被俘的同胞還得花錢贖回來——這事怎麼說都不算光彩，但比起瓦爾基里安村把人直接做成殭屍，布倫希爾達村的做法至少還留了條活路。
不過即便如此，能讓約爾格這個脾氣並不軟弱的國王忍下這口氣，說明布倫希爾達村的實力遠比瓦爾基里安村更大，也說明矮人在這片風暴峭壁上的處境確實不太好。
他默默把這個判斷記在心裡。
約爾格轉過頭繼續勸說菲拉，「你們還在把她們當做姐妹，她們可不把你們當做姐妹。相反，為了向巫妖王表示忠誠，一旦她們積蓄到足夠的力量，或者巫妖王從冰冠冰川派來援兵，她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菲拉雙手抱胸，從鼻子裡哼出一道鼻息，「她們不敢。托里姆大人不會放過她們的。」
她的聲音很硬，但劉備聽得出那硬度不是源於確信，而是因為不願意想——這是「相信相信的力量」，在九州的朝堂上他見過太多次。
約爾格沒有退縮，而是把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她們可不會等到托里姆大人出現的時候才動手。」
菲拉沉默了下去。
她和其他狂熱的姐妹們不同。
她不是那麼執著於在海德比武大會上拿到冠軍、成為守護者的新娘——那些念頭她也曾有過，但她在布倫希爾達村擔任與外界聯絡的中間人已經有幾十個年頭了，這份差事讓她比那些終日沉迷於決鬥和祈禱的姐妹們多了很多見識。
她在霜鐵堡見過從西面逃來的海象人難民，聽他們描述過亡靈天災如何在北風苔原上把整個村落的人一個不剩地拖出來砍死再復活。
她在K3營地的商棧里見過從龍骨荒野回來的地精探險隊，他們的隊長在講述冰冠冰川那座黑色堡壘時聲音都在發抖。
她知道巫妖王的軍隊不是一個兩個村莊能擋住的。
她也知道，當昔日的姐妹們叛變之後，曾經的姐妹情誼不會成為任何保障——相反，瓦爾基里安村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布倫希爾達村的防禦弱點在哪裡，因為她們曾經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巡邏路線、哨兵排班、糧倉位置，全部一清二楚。
但她只是布倫希爾達村的使者，不是村長。
村子裡真正能做主的人——那些海德比武會的冠軍們，那些把守護者托里姆的意志掛在嘴邊的狂熱信徒們——對於約爾格的警告根本沒興趣。
她們覺得這群矮人和這群維庫人的危言聳聽不過是想要拉她們下水，只是看在霜脈矮人以往的識趣，又涉及到曾經的姐妹，所以派她過來應付一下。
「沒有意義。」
菲拉最後說道，她的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點，但依舊冷冷道，「如果他們真的敢來找麻煩，我們自己能夠對付得了。」
劉備已經聽明白了雙方的立場，約爾格想扯布倫希爾達村的虎皮，而菲拉背後的人不想摻和，便開口道，「巫妖王的軍隊沒那麼簡單。」
他直視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巫妖王仇恨一切生者。在祖達克的時候，我親眼見到他的那些通靈師們指揮著殭屍屠殺見到的每一個生靈——連一隻貓、一隻老鼠也不放過。」
「他不來風暴峭壁，也許只是在等待時機。而瓦爾基里安村子，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鑽進菲拉的腦子裡，「一旦被他找到機會，同樣作為冰維庫人的布倫希爾達村，會是他的第一個目標。因為你們具備被轉化為瓦爾基里的潛質。而瓦爾基里——在巫妖王軍隊中，是僅次於通靈師的、擁有復活死者能力的序列，是他擴大軍隊的關鍵。」
菲拉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在試圖恐嚇我。」
「我只是陳述一個最大的可能而已。」
菲拉瞪視了劉備幾息。
偏廳里安靜得只剩下鐵爐里木柴爆裂的噼啪聲。
然後她猛地轉向約爾格，無可奈何地問道，「你們要我做什麼？你知道，我在村子裡並沒有那麼高的聲望，不可能說服其他姐妹出兵。」
「不用你們出兵。」
約爾格立刻接話，拋出了自己的方案，「你們派幾個代表見證我們的行動即可。證明我們霜鐵矮人和這些維庫人無意與守護者為敵——我們只是替天行道，清除巫妖王的爪牙。」
菲拉又看了一眼劉備，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約爾格，最終點了點頭。
「如果是這樣，我可以回去試著說服奧拉斯蒂娜。只是派代表的話，她應該不會反對。」
這時候，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用兩隻手捧著銀杯小口啜飲麥酒的地精急不可耐地開口了。
薩爾格把杯子往桌上一頓，酒液從杯沿濺出來幾滴，灑在綠色的手指上。然後他深處舌頭，快速地舔了乾淨，一滴也沒有浪費。
「終於到我了！」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眼睛在約爾格和劉備之間飛快地跳來跳去。
「約爾格陛下，我的要求一直沒有變——我只想要回失落的泰坦圓盤碎片。您知道，那些寶貝可是我花了足足大半年的利潤才從奧杜爾邊緣的廢墟里淘回來的。
我們的一支探險隊在奧杜爾外圍的古代遺蹟里找到了那些碎片——那些圓盤上刻著泰坦時代的鍛造符文，可以解析上古時期守護者們是怎麼用意志熔爐給初代土靈和維庫人打造武器和鎧甲的。
光是解讀出幾行符文，就足夠把我們鍛造車間的產能提高三成！
我剛僱了幾個來自鐵爐堡的矮人技師準備大幹一場，結果——就在運回K3的路上，被那群藍皮娘們給搶了。」
他說到「藍皮娘們」的時候突然想起什麼，飛速瞥了菲拉一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立刻把目光轉回劉備臉上，好像在說「我可沒說在座的這位藍皮娘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