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鳶聞言,眼睫劇烈地一顫。
「我……」
「你別說話!」
戚錦姝氣惱:「你大堂兄也來了,你就等著他收拾你吧!」
戚鳶自小最怕的,就是嚴厲端方、氣勢迫人的戚清徽。
可此刻,聽到最能倚仗的大堂兄來了。懸在深淵裡麻木的心,竟奇異地生出了一絲安定。
隨即,又被更深的難堪與無所適從淹沒。
戚錦姝上前掀開那沾染了藥漬的薄被,解下身上厚實暖和的狐裘大氅,小心翼翼地裹在戚鳶身上。
仔細掖好每一個邊角,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等她再出去。
低聲對外頭的戚清徽道。
「看過了,胳膊上、身上……到處是被擰掐出來的青紫傷痕,幾乎沒有幾處好肉。脖子上、手腕上……都有她自己割出來的口子。」
戚清徽有數了,這才踏入屋內。
臉色沉著如水,落在戚鳶身上。
戚鳶不敢看他。
戚清徽不語,走近俯身,動作沉穩卻將人連同大氅一起,穩穩抱了起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穩力量,清晰地落在戚鳶耳畔。
「堂兄帶你回家。」
戚鳶眼眸顫動,她很輕很輕,忍著哽咽。
戚清徽穩穩地朝外走去。路過那癱倒在地的婆子時,他腳步未停,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處理了。」
候在門外的霽一垂首領命:「是。」
一行人來得悄無聲息,走得也悄無聲息,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陣風,未在這片污濁之地留下更多痕跡。
將戚鳶妥善安頓在車廂內,戚清徽便退了出來,翻身去騎馬。
車廂厚重的幕布垂下,隔絕了外間。
依稀能聽見裡面戚錦姝壓得極低的聲音,在急切地詢問著什麼,很快,有壓抑的、破碎的哭聲便隱隱傳了出來。又被厚重的車壁與轆轆的車輪聲悄然掩去。
瞻園。
鄒氏坐在明蘊對面,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堂侄媳婦。
實在是有些古怪。
來了之後,明蘊只吩咐人上了茶,便坐在那兒一言不發,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茶盞蓋子。
這哪裡像是尋常敘話?
又哪裡賞月了?
鄒氏試探:「可是府中或是族中,出了什麼為難的事?若有用得上我的地兒……」
明蘊指尖一松,手中的茶蓋嗒一聲輕響,穩穩落回了茶盞上。
她溫聲。
「堂伯母這話,正是侄媳此刻想對您說的。」
鄒氏微頓,猛地對上明蘊的視線。
「這……」
「你這是什麼話?」
明蘊很直白。
「榮國公府在京都,雖不敢說隻手遮天,卻也絕非任人欺凌的門戶。」
她似閒談的口吻。
「錦姝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幾年前同宮裡那位最驕縱的公主起了衝突,當眾便動了手,最後如何?不也是風平浪靜?皇后召見,不到半個時辰就客客氣氣送出來了。賞了一匣子南洋珍珠,說不過是女兒家無傷大雅的小衝突。」
她頓了頓,語氣更緩,卻字字如石:「戚家子嗣,行事或許張揚,但骨子裡護短。只要不觸犯天家逆鱗,捅破了天,自有家族兜著。」
明蘊緩聲問道:「所以堂伯母,您告訴侄媳,戚鳶堂妹的事,榮國公府……到底能不能管?該不該管?」
鄒氏面色大變。
「你……知道多少了?」
她手指死死絞著手中的帕子,指節都泛了白。
明蘊:「夫君去接三妹妹了。」
「侄媳請您過來,是念著都說您把三妹妹當做眼珠子一樣疼,當母親的,哪有不疼女兒的。」
「不管這件事是她犯了糊塗,還是被奸人所害,夫君都能兜得住。」
明蘊:「伯母若是不願意說,榮國公府若不管,這件事怕是……誰也收不了場。」
鄒氏抓住圈椅把手。
沉沉閉了閉眼。
她終於開口。
「是……是半年前,我與你堂伯商議著,私底下相中了門極好的親事。那人家世、品貌皆是上選,誰知她竟一口回絕,死活不肯。」
「後來才知,她不知何時,瞧上了個來外地四處遊學的窮讀書人。」
讀書人?
明蘊察覺不對勁。
「說來可笑,不過是下雨時,那人恰巧遞了把傘。……多尋常的事,可她就一頭栽進去了,怎麼也勸不醒。」
多少人上趕著想與戚家攀親?
「她為了那人,在家裡鬧了不知多少回,絕食、哭求、摔東西……她那倔脾氣真要鬧起來,怕是連小五都未必是對手。最後,竟放話說非那人不嫁,若逼她,她就絞了頭髮做姑子去!」
鄒氏閉了閉眼。
「你堂伯氣得不行,可到底……就這麼一個女兒啊。面上扇了她一巴掌,關了她禁閉,背地裡還是心軟了,正打算派人去細細查查那學子的底細。」
鄒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聲音破碎:「可還沒等我們動手……那丫頭,竟留下一封書信,說她與他兩情相悅,要隨他去了,然後,就……就不見了蹤影。」
————
夜色愈發深沉,萬籟俱寂。
戚清徽帶著人回瞻園後,映荷便迎來上去。
「已照娘子吩咐,廂房收拾妥當。「
「被褥都是新換的,炭盆也點上了,熱水和乾淨的衣裳也備好了。「
戚清徽垂眼。
「你堂嫂周全,要讓你顧著身子歇息。」
戚清徽:「你怎麼看?」
戚鳶情緒已緩和下來不少。
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堂兄,把族老他們……請來吧。」
戚清徽:「不急。」
「讓大夫給你先看看。」
等戚清徽踏入正廳時,便見鄒氏坐在椅中,低著頭,帕子掩著臉,肩頭不住地輕顫。
「也怪我,平時過於驕縱,別看她嫻靜,可幾個姐妹裡頭,真要有什麼事,就數她只是執拗。」
鄒氏見了戚清徽,忙起身朝後看,沒瞧見人,眉頭緊鎖:「她……她還好嗎?」
戚清徽目光平靜地落在鄒氏臉上,聲音低沉,不帶什麼情緒,卻字字清晰。
「若問身體,剛被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一身傷,奄奄一息。」
他頓了頓。
「若問境況,給人當了見不得光的外室,受盡折辱,幾次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