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夫人不欲與榮國公府正面交鋒,沒想到又撞上個不知進退的刺頭。
鎮國公夫人適時上前,佯嗔地瞪了賀瑤光一眼:「越發沒規矩了,怎可這般同夫人說話?」
語罷,她轉頭看向太傅夫人,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是我管教不嚴,縱得女兒驕縱了些,夫人身為長輩,還望多多海涵。」
眼見太傅夫人臉色愈發難看,兵部尚書夫人連忙出聲打圓場。
「也就鎮國公夫人這般疼寵女兒,今日赴宴的貴女,哪個不展露幾分才藝博個彩頭?」
她輕拍身旁兒媳的手,溫聲道:「你去。」
「這京中彈琴能勝過朝娘子的寥寥無幾,你素來有些天賦,便去請朝娘子指點一二。」
太傅夫人得了台階下,面色稍緩。
榮國公夫人本在看明蘊煮茶,可索然無味,視線早被那邊的爭執勾了去。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屑,揚聲說道,語氣直白得刺人。
「我就納悶了。兵部尚書府的門第雖不及太傅府,卻也不算低微,何至於這般上趕著討好?」
「卑躬屈膝,舔成這樣。」
兵部尚書夫人頓覺顏面盡失,當即惱了。
「你!我何時得罪過國公夫人,要你這般出言羞辱!」
榮國公夫人正要唇槍舌戰,被明蘊按住。
「你攔著我做什麼?」
明蘊:「婆母說,若有人安坐高堂,借刀傷人攛掇旁人上躥下跳,是前者壞,還是後者蠢?」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榮國公夫人沒懂。
好在明蘊也不是非要得個答案。收回手,繼續專注於手中茶事。
「煮茶需先溫盞焙香,再投花入盞,注水要緩,不可攪碎花形,如此湯色才清,香氣才正。」
話音剛落,纖細的手腕穩穩收勢,沸水如銀線落盞。盞中干玫瑰遇水緩緩舒展,花瓣層層綻放,於清水中漾開一抹柔色。
暗香悄然浮動,梅香清冽,玫瑰甜柔,兩相交融,冷而不寒,甜而不膩。
明蘊將茶盞遞到她面前:「婆母嘗嘗。」
榮國公夫人才接過來,明蘊便抬眸朝對面看:「朝娘子的琴聲……」
她輕笑,語氣聽似誇讚,實則淡得很:「倒是尚可,不急不躁,聽著不擾人。連這盞中茶,都似浸了幾分雅意,喝著倒也不寡淡。」
語氣還裹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客氣,詢問。
「勞朝家費心了。婆母喝個茶,還有朝家娘子站出來獻曲兒解悶。不知日後戚家設茶宴,若缺了唱曲助興的,可否請朝娘子過來,畢竟現成的人選,現成的曲目,倒也省得再去外頭請了。」
話音一落,在場的皆是一窒,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太傅夫人倏然起身,拍案。
「放肆!你這是將我兒視作了席間獻藝的伶人不成?」
相比於她的氣急敗壞,明蘊格外沉得住氣。
「本想請教為何總有人不記打?」
明蘊絲毫不留情面:「不過見了夫人我便有了答案,定是從前的教訓太輕,沒刻進骨里,自然不長記性。」
太傅夫人:「你!」
明蘊絲毫不怕撕破臉,身子稍稍往前傾。
「都說兵部尚書家的公子在朝家大公子麾下當差,尚書夫人有心攀附,近來往來密切。」
她聲線冷得像淬了冰,周身氣場凜冽逼人。
「夫人先別忙著發怒,不如好好同我解釋,你背地裡,是如何編排榮國公府的!」
「外頭那些污言穢語,說我不仁不義、驅逐叔母、苛待婆母,攪得戚家內宅雞犬不寧,不是夫人借尚書夫人的嘴傳的?」
「這府里管家掌事,向來是大房長媳本分,哪家不是如此?叔母這些年為府中操勞辛苦,如今交權,除了祖母高看我外,更是她老人家心疼叔母,有意讓她鬆快歇息,何來我苛待排擠一說?」
尚書夫人眸光微閃,……到底理虧。
太傅夫人卻絲毫不怯,更不承認:「不知你說什麼!」
明蘊:「我既敢當面與夫人對峙,便不是空口無憑。你們背地裡說了什麼,我手裡都有數。」
她輕描淡寫:「夫人縱是身份尊貴,也輪不到在背後這般造謠構陷,毀我閨譽、污戚家門楣。今日既坐到了一處,不妨好生想想,該怎麼解釋。」
場面眼瞅著陷入冰窖。
明蘊身上咄咄逼人的氣場一收,仿若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明蘊側頭同榮國公夫人道:「醞釀好了。」
榮國公夫人:??
所以剛剛那麼刺激,還不是主題是吧?
太傅夫人沒有再出來蹦躂。
明蘊環視一周,見四下死寂,微微欠身:「瞧我一來,便壞了諸位夫人的興致,罪過可真是大了。繼續閒談便是,不必顧我。」
眾人:……
饒是見多識廣,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賀瑤光也反應不過來,可她響應號召。
她試圖找人閒談,打破死寂。
賀瑤光環視一周。
很快,鎖定目標。
她起身,格外友好走向桑可榆,把手放在她肩上。
「桑娘子方才不是要和我一見如故嗎?我已奔你而來!」
她不遺餘力:「也難怪聖上看重你,瞧瞧,你模樣長得……」
她不好說瞎話。
賀瑤光:「中規中矩。」
桑可榆:?
「可你梳的頭,是真不錯,這金簪倒是精緻。」
桑可榆忍下委屈:「這簪子是我在金寶齋花了大價錢買的。賀娘子若是喜歡,回頭我能陪你一道去買。」
賀瑤光目光一掃:「不過和承德伯夫人戴的那根實在是比不得。」
承德伯夫人聞言,抬手撫了撫鬢邊金簪,語氣里掩不住得意:「是如此。」
說罷,她取下來,給眾人看。
「這便是我家幼女入宮,娘娘親賞的。她頭回得娘娘恩典,偏要拿來孝敬我。」
場面熱鬧起來了。
都無需明蘊引導,話題便落在首飾上。
另一位圓臉婦人道:「還是你家女兒孝順,不像我,家裡只有小子,沒有女兒貼心,身上的首飾都是自個兒買的。」
「小子怎麼了?這次春闈不也榜上有名。我……」
眼瞅著又要自誇,話題歪了。
明蘊適時拉回來。
她看向榮國公夫人:「說起來,婆母上次去寶光齋買了什麼?」
榮國公夫人???
不是,你還有臉問?
過年那幾日,明蘊允帳房隨意撥銀,她格外放肆買,偏身側跟著戚家旁支的夫人和娘子。
榮國公夫人買的首飾,最後都盡數賞了出去。
年節一過,月銀雖略有上調,可寶光齋的首飾件件價高……
她上次前去,也只敢購得一對耳墜。
如今身上所戴,仍是早年珍藏。
畢竟往年赴宴,她總要費盡心思備下諸多首飾,除了寶光齋,連各處拍賣行也一一尋遍。再只從中挑最頂尖華貴的,才肯盛裝出席。
這不,這次身上的就是從先前篩剩的備選里挑的。
榮國公夫人很心酸。
看看,她被養得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