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寢殿緊閉的朱門被頻頻推開,宮奴捧著銅盆、藥碗、熱水往來穿梭,步履匆匆,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一胎,只能是男胎。
謝縉東早已做了萬全的準備。
若太子妃誕下女嬰,自會有人悄無聲息換了,神鬼不覺。
畢竟,反正都是給別人養孩子,是誰的都無所謂。
可偏偏……事與願違。
太子妃剛發動,竇後後腳就至。面上堆著慈和關切,語氣卻是不容人推辭的強勢:「太子妃臨盆在即,這般大事本宮該親自守著照看,替太子盡這份照料之心,方能安心。」
他是不同意的,可永慶帝做主點了頭,便堵死了他所有後手。
父皇這是防著他呢。
謝縉東死死盯著殿內的動靜,指節因過度用力泛出青白。
有竇後在,他的人無從下手。
殿內時不時傳來竇後的聲音,語氣端著長輩的懇切,句句都是鼓勁:「再用力些,滿宮上下都盼著這一胎,你可得撐住!」
明面上是安撫,暗地裡卻巴不得太子妃血崩一屍兩命。謝縉東心中冷笑,全是裝模作樣。
謝縉東襟前的血漬仍刺目驚心,臉色白得像紙,卻強撐著端坐不動。
他再一次看向身側的永慶帝,語氣恭謹,分寸絲毫不差:「父皇,兒臣身子無礙,服過藥已緩過些。您先回宮歇息吧,婦人生產本就無定數,龍體經不得熬。兒臣在此守著,一有消息,即刻派人稟報父皇。」
永慶帝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喙:「東宮既要有喜訊,朕便等這一聲啼哭出來,再走不遲。」
四皇子夫婦立在一側,目光時不時往緊閉的產房方向瞥去。
儲君可是先後嫡出。
先後是永慶帝的原配,謝縉東的身份是比謝斯南高的。
若有了嫡子,對他們而言,並非好事。
四皇子謝西御適時上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開口附和:「兒臣聽說皇嫂頭一胎生產便極為順當,這第二胎自然更為熟稔,如今又有父皇在此坐鎮庇佑,怕是連吉時都趕著趟兒,用不了多久,便會有穩婆出來報喜了。」
謝縉東含笑,溫聲道:「那便借四弟吉言了。」
外人瞧著,只道是兄弟和睦、兄友弟恭,可唯有他們自己清楚,彼此皆是心懷鬼胎,各有盤算。
終於,緊閉的殿內傳來一聲洪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院中的沉寂。
不過片刻,殿門被猛地拉開,穩婆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快步跑出,雙膝重重跪地,聲音拔高:「啟稟聖上,大喜!太子妃平安生產,是位小皇孫!」
謝縉東懸著的心猛地落地,長長鬆了一口氣。
話音剛落,東宮院中瞬間爆發出奴才們整齊又恭敬的慶賀聲,此起彼伏,震得廊下風鈴輕輕作響:「恭喜聖上!賀喜太子殿下!喜得小皇孫!」
永慶帝緊繃的面容終於鬆緩開來:「賞,東宮上下皆有賞。」
「快,抱來朕瞧瞧。」
穩婆剛起身欲上前,一旁的謝斯南已撥開人群快步湊來,滿臉熱切:「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皇嫂這一胎從懷上,我就格外在意了。」
「這小鼻子小眼的,瞧著和皇兄你……怎麼一點不像啊?」
此言一出,院中原本歡騰的氣氛瞬間凝滯,落針可聞,全場死寂一片。
謝縉東臉色驟沉,猛地抬眼看向謝斯南,聲音低沉壓抑,暗含著不加掩飾的警告與厲色:「七弟!」
「你到底還要鬧什麼?」
「父皇!七弟口不擇言,兒臣實在……」
剛要告狀。
謝斯南:「誒誒誒!就說不像你,犯得著那麼大反應嗎?」
「那么小的孩子,都沒長開,能看得出來什麼。」
「皇兄緊張什麼?」
好話賴話都他一個人說了。
謝縉東:……
永慶帝解下腰間龍紋玉佩賞了小皇孫,和竇後回去時,天色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
前頭雖有提著宮燈的奴才領路,那點點燈光,卻難照亮竇後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龐。
兩人並肩行在宮道上,一路沉默。
行至半途,身側的永慶帝突然淡淡出聲,打破寂靜:「老七先前說的話,你怎麼看?」
竇後心頭猛地一緊,斟酌著開口:「那混帳最是口無遮攔,說話沒個分寸,先前一直說……聖上不必放在心上。」
永慶帝望著沉沉夜色,語氣緩而沉,聽著似是尋常感慨,字字卻都敲在竇後心上。
「太子是朕的第一個孩子,當年先後去得早,他身子又一直弱,朕這心裡頭,總比別的皇子多幾分牽掛。可這宮裡啊,皇子一多,心思就雜,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圖謀。也就老七,心裡裝不住事,想什麼便說什麼,雖話說得莽撞,倒也直白。」
他似只是隨口一提。
「這皇家血脈……倒也不算單薄。老二生前留下的嫡孫,前幾日過來請安,朕瞧著伶俐懂事;老四膝下也有嫡子承歡。待老七成婚,也會有子嗣,這般算下來,朕的皇孫,可不少。」
尾音輕輕一收,再無下文。
然後張嘴卻是。
「朕也累了,就不去你宮裡了。今日你也受累了,回去早些歇息。老七成親在即,你還有的忙。」
竇後眼皮一跳。
「是。」
她目送永慶帝走遠。
那一番話……
就好像……不管是不是皇家血脈,只要有瑕疵,東宮這一脈如何,於永慶帝而言,不是唯一指望。
可偏偏沒有明著說。
竇後實在捉摸不透永慶帝的心思。
但她清楚一點,永慶帝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他不在意東宮那脈究竟如何,他要的,就是讓幾方勢力彼此牽制、互相較勁,誰也翻不了天。
回了皇后寢殿。
竇後臉色瞬間沉得如同覆了寒冰,抬手便將手中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白瓷碎裂四濺,茶湯浸濕金磚,她冷聲道:「一個病秧子,倒是命好,還真讓他弄出個嫡子!」
產房裡血氣腥氣本就濃重,她強忍著不適守了這許久,到頭來竟還是生了個帶把的。
不管如何,東宮添子是事實。
永慶帝給了玉佩,就是暫且認定身份了。
對她來說,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