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
允安正乖巧趴在床沿,仰著小臉望明蘊:「娘親,你不困嗎?」
明蘊只覺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渾身上下皆是疲乏麻木,可目光依舊黏在崽子身上不肯移開,正要勉強搖頭說不困。
允安卻忽然一副瞭然的模樣,輕輕點頭:「我明白了。」
小崽子麻利脫下鞋襪,爬上床榻,掀開被褥鑽進被窩,乖乖窩進明蘊懷中,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她。
明蘊身體微僵,很快放鬆下來,給允安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允安語氣篤定:「看!我能不知道嗎?娘親就是想抱著我睡。」
映荷侯立在一旁,眼底浮起淺淡笑意。
自打娘子入了戚家,性子一日比一日沉寂了下去。
小公子規矩懂事,便是黏著娘子,也總是抱著小杌子坐在一旁陪著,靜默居多,也不吵著娘子放下手頭的事,兩人之間……終究少了些尋常母子的依偎親昵。
就該如此啊!
允安聞著明蘊身上淡淡的藥香味,軟糯出聲:「我身子軟乎乎的,不像爹爹那般硬邦邦,一點也不討喜。」
允安:「娘親可以抱緊一些,我不是易碎的娃娃呢。」
「我知道的,娘親最喜愛抱著我了。」
明蘊彎著唇角,眉眼溫柔。
她沒怎麼說話。
這樣的娘親允安有點不適應,可很快,又覺得熟悉。
「娘親,娘親。」
明蘊低低應了一聲。
允安:「我的衣裳好看嗎?」
明蘊看過去。
料子是好的,領口刺繡也精緻,挑不出毛病。唯獨前襟那處格外突兀,皺巴巴地縮成一團,也不知縫的是什麼東西,亂糟糟的。
細看之下,拆了又縫、縫了又拆的痕跡分明,全然不似同一個人的手筆。
嗯,領口那邊是姜嫻教學,給明蘊做示範繡的。
胸前那處是明蘊操作的。
明蘊:「這是……」
明蘊遲疑:「允安自己縫的嗎?」
不然,她找不到原因。
難看成這樣,怎麼好意思縫上去的。
一旁映荷見狀忙夸:「小公子竟這般能幹。」
允安:「不是我。」
明蘊就頓時不想看了:「那……倒是有礙觀瞻。」
戚清徽站在一側,不知想到了什麼,眸色漸深。
允安:「是娘親你啊。」
允安維護明蘊:「明明繡的很好!我不允許娘親那樣說自己。」
明蘊:??
明蘊眼裡浮起困惑。
允安:「不過娘親手藝越來越好了。我的虎頭帽就最是……」
說著,他伸手去摸。
可哪裡還有虎頭帽。
允安想到了什麼,嘴一抿,眼裡聚起了水光。忍著哽咽,把頭往明蘊懷裡一埋。
小手抓住她單薄的領口。
「我弄丟了。」
明蘊極少見他哭。
允安在她面前一向老成,什麼都不用她操心。
她不太熟稔的安撫:「丟了就丟了,回頭娘親帶你去買,買京都最時興的樣式。」
允安抿著小嘴,眼圈倏地泛紅,心裡酸楚楚的難過。
他一向曉得娘親諸事纏身,向來習慣把委屈忍下,乖乖點頭順從,從不肯添半分麻煩。
正要如往常一般將情緒悉數壓下時,明蘊前幾日同他說過的那些話,驟然在腦海里浮現。
許是料到終有一別,明蘊總在他耳邊細細叮囑。
——「娘親……頭一回做人娘親,許有許多不妥當的地方。不是故意冷落允安,也不是覺得允安不緊要。娘親最在意你了。若哪裡做的不好的,還得勞煩允安,多多提點娘親。」
——「不必想娘親忙不忙、有沒有空。你只需記得。在娘親這兒,沒有哪一樁事比你更要緊。至於忙不忙得過來,那是娘親該操心的事。」
——「你還小,用不著逼自己懂事。」
從允安出現,到要送允安離開。
明蘊能看出來,她和戚清徽從來沒有允安天真以為的那般恩愛。
身為母親,她是失職的。
顧了東邊,便落了西邊,兩頭難全。
論陪伴……她怕是遠不及戚清徽花在崽子身上的心思多。
要知道允安最初來到她身邊時,在她面前,永遠帶著一份小心翼翼的拘謹。
可在戚清徽跟前,他放聲大哭了好幾次。哭得戚清徽手忙腳亂、哄也哄不住、斥也捨不得。
人往往就是對更親近的人,才會毫無顧忌袒露軟弱。
允安太過體貼,凡事藏於心間。渴望陪伴不敢說,期盼同爹娘共赴燈會不敢提,臉上永遠乖巧平和,落寞也是偷偷的。
於是他的那些渴望,便這樣一次次被她錯過了。
她沒法提醒那時候自己的失責,只能叮囑提點允安。
好在是有成效的。
允安到底被成功洗腦了。
此刻。
他用力擦去眼角的淚。
「娘親……」
允安攥著小手,鼓起莫大的勇氣,細聲開口:「我不要外面鋪子買的。」
「我忘了同娘親說了。我心裡很羨慕兄長。」
他有些難為情,嗓音壓得低低的:「兄長的衣裳、鞋子,都是叔母做的。叔母雖也時常替我縫製,可……那終歸是不一樣的。」
允安抿緊唇瓣,心底幾分忐忑。
明蘊一言不發,目光溫柔又專注。
見他停頓遲疑,她抬手輕輕撫著他單薄的脊背,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允安便順著那力道,把膽子又壯了幾分,聲音也亮了些:「我也想要娘親做的。」
「不用特別多。我還小,攀比些也……也沒什麼。每次兄長說起叔母給他做了新衣裳時,我也想挺起胸膛說一句,娘親也給我做了。兄長有的,我也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道:「眼下衣裳我有了。」
「可虎頭帽丟了。」
話匣子一旦打開,心底藏了許久的心愿,便盡數吐露出來。
「我有點貪心,娘親給我補上可好?」
他連忙補了一句,生怕給明蘊添負擔:「我不急的,娘親先好生調養身子。等閒下來再做便好,便是等上一年兩年,我也願意的。」
明蘊眸光微顫,喉嚨猛地一緊。
不是犯咳,不是乾澀。
是那一句羨慕別人,像根細針,不聲不響地扎進了心口最軟的地方。
滿心愧疚翻湧,徹徹底底揪痛了五臟六腑。
失子之痛早已刻入骨髓。
哪怕孩子如今安然回到身旁,明蘊心底那處空洞的缺口,依舊填不滿。
對上允安滿眼殷切的目光,明蘊雙唇輕輕顫動,聲音沙啞低沉。
「娘親知道了。」
「一定給允安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