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窗欞,靜靜淌落屋內,柔光順著床沿緩緩漫開。
明蘊這一覺睡得沉酣安穩,許久未曾這般舒展。
不似往日的昏沉嗜睡,白日頻頻小憩,醒來仍是頭腦發脹。
此刻神志清明。
見屋內有了動靜,映荷才入內。
「已近正午,灶下已備了清粥暖胃,陪著爽口小菜,還有姑爺昨兒夜裡吩咐熬了一宿的雞湯。」
身後奴僕魚貫而入,將熱騰騰的膳食端進屋內。
明蘊起身洗漱後,去了衣櫃前,拉開。
櫃中整齊疊放的衣裳,清一色皆是暗沉色調,瞧著壓抑沉悶。
明蘊卻不覺得有什麼。
隨手取了一件。
衣色深沉厚重,偏老氣沉悶。也就明蘊容貌絕艷,沒有被壓下去。
梳妝檯上擺著的首飾,全無少女明艷嬌俏的款式。皆是成色溫潤的墨玉成珠,赤金……
樣式簡約端莊,沉穩大氣。
是當家宗婦的樣子。
戚錦姝此刻徑直闖了進來,大喇喇走到明蘊面前。
憤憤。
「用膳也不喚我,替你忙活大半日,竟連口飯都捨不得管了?」
明蘊:?
「你忙了什麼?」
不等戚錦姝抱怨,映荷便道:「姑爺體恤,今早特意告假未去早朝,陪著老太太用了早膳,恰逢二夫人問詢娘子身子近況。姑爺便說娘子身子尚未痊癒,需再靜養些時日,府中瑣事牢二夫人暫且多操勞。」
明蘊微微斂眉
每月十五,戚二夫人照例都會陪老太太用早膳,戚清徽撞上本就不足為奇。
或者說,他是特意挑著這日去的。
明蘊愈發擰眉。
有些心慌。
戚清徽是什麼意思?
未等映荷再言語,一旁的戚錦姝抱怨:「嫂嫂,你是不知我睡得好好的,硬生生被兄長從榻上拽了下來。打發我來看帳本。」
屋內堆疊的厚厚一摞帳冊,皆是明蘊這陣子無暇顧及積壓下來的。盡數被戚清徽丟給了她。
「兄長說我整日閒著也是閒著,往後府上不大不小的事情,就交給我了。還不准我抱怨半句,生怕吵醒你。勒令我在隔壁看帳本都得輕手輕腳,連說話都要壓著聲。」
「合著你是金疙瘩,我就是草了?」
戚錦姝哀嚎:「起初我是百般不願。可兄長說要給我錢。」
「我是見錢眼開的人嗎?」
戚錦姝:「我是!」
明蘊:……
「他人呢?」
「在書房,將府上管事,以及京都戚府名下鋪子所有的管事一併叫去問話了。」
這是做甚?
明蘊再也沒有吃飯的心思,起身就朝外頭去。
戚錦姝在身後喊。
「嫂嫂。」
戚錦姝:「我剛得了一地窖的酒,回頭等你身子好了,給你送幾壇。」
明蘊不喝酒。
她酒量不好,一沾就醉,很少碰。
明蘊剛要拒絕。
蹙眉。
「你不是喝酒喝怕了?一碰就想吐嗎?」
是啊,想吐。
可不喝怎麼辦?醒著的時候,往往每一刻都像在熬。
人活著,總得找個法子續命。醉一場,好歹能熬到天亮。
戚錦姝卻仿若沒有半點煩心事那般。
很嗆人。
「要你管?」
明蘊沉沉看她,沒有收拾,轉頭就走了。
戚錦姝看著她的背影????
她騰一下站起來。
「不是,就真的不管了?」
到底是死對頭,戚錦姝比誰都清楚,明蘊以前不是這性子。
即便還是能把她壓制的死死的。
可明蘊好幾年沒對她陰陽怪氣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身上的人氣越來越淡。
有的人活著,像是死了。
有的人死了,是真的死透了。
戚錦姝扯唇,淒淒笑了一下。
————
明蘊很少來戚清徽的書房。
她素來有分寸,便是尋常送些湯飲點心,也只讓霽一在門外轉交,從不貿然踏入半步。
可今日,她一路穿過垂花門、繞過抄手遊廊,徑直往外書房去。
沿途值守的霽們無一人敢上前攔阻。
書房的門半敞著,裡頭的壓抑氣息先一步涌了出來。
屋內烏泱泱站了一屋子人。
府里的管家、後宅的管事媽媽、田莊管事、京中幾間鋪面的掌柜……
戚清徽坐在上首紫檀圈椅里,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凌厲,卻多了浸骨的冷意。
指尖漫不經心地翻著面前厚厚的一摞帳冊與瑣事記檔。
「五月初三,老太太院裡的海棠枯了兩株,這事,誰管的?」
有人站出來,恭敬道:「海棠是老太爺生前種的,老太太最是愛惜。若是知曉死了兩株,定會傷神。小的請示了少夫人,背著老太太補種了從別處挖來大小差不多的海棠,已經辦妥了。」
戚清徽抬眼,眸色冷冽如冰,掃過回話的管事。又翻了一頁,指尖再落:「各處採買下人四季衣物布料,為何遲遲未採辦?」
採買管事躬身垂頭:「奴才怕挑選的料子不合府中規矩,價錢又拿捏不穩,便盡數呈報少夫人,由少夫人親自挑選敲定。」
「城外幾處別院修葺翻新,小小修補破損之處,也要來回稟報?」
別院管事冷汗涔涔:「奴才恐修繕花銷超標,不敢私自做主,凡事皆請少夫人定奪。」
戚清徽隨手拿起一旁厚厚一疊應酬禮冊。
「朝中同僚、世家往來的節禮、生辰賀儀,這些應酬禮單,也要一一送到內院,勞她刪減核定?」
應酬管事慌忙跪地:「各家親疏遠近、禮數厚薄,奴才不敢擅自權衡,怕不妥帖失了體面,每一份禮單皆是交由少夫人親自刪減核定。」
這話未落,戚清徽驟然嗤笑一聲。
所有人屏住呼吸。
戚清徽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淬著刺骨的冷厲,一字一句,砸得滿室人頭皮發麻。
「不敢擅自權衡?怕送得不妥帖?」
他抬眸,目光如利刃般:「這是戚家,不是尋常小門小戶。便是我戚府送的禮真有半分差池,放眼京中,有幾家敢挑理?有幾家敢不笑著收下、恭恭敬敬迎了?」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微不足道的分內瑣事。
戚清徽猛地合上簿冊,重重砸到案桌上。
砰的一聲。
「這些本就是你們分內該決斷之事。」
他眸色驟然轉冷,語氣慍怒。
「我看是少夫人性情細緻,府中大小瑣事皆事事上心,事事打理得滴水不漏,從無半分差池,便縱容得你們愈發懶散懈怠,養了一身惰性。遇事不願決斷,索性一股腦全給推給她。」
「拿府中俸祿,擔管事之職,管著一方事務。後宅花草,田莊微末進項,布料採買、院例分發、別院小修、往來禮單,全是你們該管,能管,必須管好的事。如今倒成了少夫人的夥計?」
「養著你們,到底是替主分憂還是給少夫人添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