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微晃,院落里光影淡淡浮動。
自戚清徽訓斥管家發了好大一陣火氣後,大房氣氛壓抑沉沉。
一眾下人斂聲屏氣,做事躡手躡腳,唯恐無端被遷怒。
霽五眉眼滿是擔憂。
「少夫人方才從書房折返回來,一路上都沒搭理爺。」
實在太過反常。
畢竟明蘊是賢妻啊。
允安:「這不是很正常嗎?」
霽五焦灼:「平日爺同少夫人說話,少夫人句句有回應。可方才任憑爺說什麼,一概緘默。」
允安:「沒毛病啊。」
允安:「娘親心裡煩,沒有罵爹爹都已經很收斂了。」
霽五:????
霽五繼續:「少夫人行近台階時,身形突然一晃,爺當即伸手扶住之後沒在乎舉止有失體統,一直沒鬆開手。」
允安追問。
「那娘親打他了嗎?」
「這倒是沒有,少夫人只是冷著臉。」
允安唏噓。
「娘親都生氣了,還對爹爹這般包容。真是難為她了。」
霽五:?????
霽五再繼續:「爺送完少夫人動身去當差前,特地報備今日會早歸。換作從前,少夫人定會柔聲叮囑他在外莫勞累,萬般體恤溫存。」
「可少夫人就回了個哦。」
相比於霽五的不適應。
允安就舒服多了。
這才是正確的打開方式啊。
「娘親已經很克制了,都沒有嫌爹爹話多。」
霽五:????
霽五都要被整得不會了。
允安:「兩人肯定吵架了。」
雖然不知吵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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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安表示:「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念及他之前那麼努力。
允安都要幸災樂禍了。
「爹爹就是活該。」
活該的戚清徽還挺受用的。
溫和柔順的妻子驟然敷衍淡漠,褪去層層客套,像撥開長久籠罩的迷霧。褪去所有偽裝,不討好不遷就,直接擺爛了。
……還挺新鮮的。
「戚清徽。」
謝斯南又來尋他。
戚清徽神色淡淡:「你近來倒是來得格外勤快。」
「特地來知會你一聲,既明今日生辰,晚間去往他府邸赴宴用膳。」
他不說,戚清徽還真忘了。
不過,戚清徽費解。
「他何時這般張揚了?生辰還要特地宴請?」
「還不是他那剛過門的新婦格外上心,心疼他早些年就沒辦過什麼像樣的生辰宴,非要補上。」
謝斯南很酸:「整得誰沒有媳婦一樣。」
戚清徽倒不酸。
往日明蘊也會給他籌備。
嗯,他不知道。
明蘊也只是動動嘴皮子吩咐下去。
反觀允安生辰,明蘊再忙也總會抽出空來親自下廚,學著母親生前那般,親手煮一碗陽春麵。
味道平平無奇,卻是她獨一無二,實打實的疼愛。
謝斯南繼而又想起一事。
「務必將嫂夫人還有允安一同帶上。」
也不怪他那麼說。
畢竟不是兄弟局。
若是一眾外男前去,反倒會讓徐既明的新婦拘束不自在。
戚清徽也有意讓明蘊外頭多走動走動。
於是,戚清徽讓霽一提前回府遞消息。
明蘊見了霽一後,在屋內發呆。
書房那番話,若說沒觸動是假的,可也有心事被盡數戳破的難堪惱意。
「娘子。」
映荷:「您看準備什麼生辰禮合適?」
明蘊擺爛:「不想。」
明蘊:「你家姑爺要帶我出門,又不是我自個兒想去的。」
「那便是他該考慮的問題。」
明蘊:「我何必上趕著頭疼?」
映荷:!!!
好熟悉的操作。
都要久違了。
「娘親!」
允安從外頭跑進來。
「我聽霽一說,爹爹要帶我們去吃席?」
明蘊一身深墨色繡暗花的衣裙,大方肅穆,端莊規矩。
衣料上的紋樣沉沉地隱在深處,無光無華,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整個人像一潭靜水,挑不出錯處,卻也瞧不見活氣。
她彎下身子,給允安理了理領口。
「那允安記得多吃些。」
「我會的!」
明蘊心境不同,總覺得崽子身上太素。
從前允安日日隨身佩戴的香囊,沒在佩戴了。
那囊中曾放著被明蘊砸碎的兩塊黃碎玉娃娃,是謝蘭儀在世時,留給她的貼身舊物。
當初允安憑空消失,找上以前的明蘊證明身份時,就丟了一塊。
待到允安安然歸來後,僅剩的另一塊玉,也不見了。
那兩枚殘玉如同冥冥之中的牽絆媒介。
明蘊暗自思忖。
這大概是娘親離世前,留給她最後的眷顧。借著這份冥冥緣分,讓她能夠彌補允安。
就連她與戚清徽僵持冰冷的夫妻宿命,也許……也能借著這層羈絆,慢慢得以改觀。
「映荷。」
明蘊收回思緒。
「去取妝匣最下層那隻錦盒。」
映荷很快抱著錦盒過來。
明蘊抬手翻開,從中拿出一根五色絲線細細編織而成的長命縷。
青、紅、黃、白、黑五色紋路錯落交織,繩間墜著細碎小巧的銀鈴。
她繫到允安手腕。
「這是長命縷,走起路來亮眼又清脆,能護你長命無憂。娘親幼時去外頭做客,你外祖母便一定會為我繫上。」
說著又拿起瓔珞項圈,戴在允安頸間。項圈還綴著金銀、琉璃、瑪瑙各色圓珠,玲瓏剔透,色彩斑斕。
允安眨了眨清澈眼眸。
「這個我戴過!」
「娘親給我置辦過,獐子也有一模一樣的。」
五顏六色墜在胸前,跑起路來都能嘩嘩的響。
不用特地去找,聞著聲就知道小崽子在哪。
明蘊笑了一下。
想了想,給崽子扎了個松松的小揪揪,用大紅絲帶綁著。
杏紅色的袍衫,墨綠色的褲子。
小娃娃有誰不喜歡顏色艷的?
允安心生歡喜,原地轉了一圈。
叮叮噹噹。
「娘親,我這般好不好看?」
明蘊淺笑。
從前的她,事事顧慮周全,處處恪守規矩。
總惦記著允安身為長房嫡子,舉止穿戴皆要沉穩內斂,不可太過花哨張揚。
每每比照榮國公夫人那裡戚清徽幼時素淨的畫像,便更加不願崽子過分稚氣。
可她現在擺爛了。
崽子什麼年紀,便該是什麼模樣。
明蘊:「好看。」
允安捂嘴笑。
然後,他看看明蘊。
笑意淡了去。
明蘊剛想問怎麼了。
允安就跑了出去。
邊跑邊道。
「娘親等我回來。」
以前他走路都是規規矩矩的,極少蹦蹦跳跳跑。
明蘊看他跨出門檻,險些一個踉蹌,急聲:「慢些。」
得了一句脆生生的回應。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