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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允,天地准許,是命數成全

2026-10-11 04:47:14 作者: 溫輕

  車廂內。

  明蘊沒去管步遙,嗓音緩緩響起。

  「你方才那些話,多少有些偏頗。」

  她看著崽子。

  「你是個好爹爹毋庸置疑,允安……若不是你,他哪有今日?」

  當初,戚清徽被連夜送回京都,路上已昏迷了整整三日。

  明蘊早產後身子虛得下不了床,程老太醫兩頭跑,這邊說世子傷口太深,能不能醒看造化,那邊說小公子先天不足,怕是養不大。

  整個國公府愁雲慘澹。

  戚清徽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推他去見明蘊。

  他連坐都坐不穩,只能靠在輪椅上。

  身上纏滿了紗布。

  推輪椅的霽一走得很慢,怕顛著他,可他還是攥著扶手,指節泛白。不是疼,是急。

  門推開時,明蘊正半靠在床上,也不知想什麼,眼底空洞洞的,聽到聲響看他。

  「孩子……」

  戚清徽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涼,她的也涼,握在一起倒分不清誰的更冷些。

  戚清徽的嗓音仿若能安撫人心:「能生下來,就一定能養大。」

  「她娘親受了那麼大罪,都熬下來了,他爹流了那麼多血也沒死,這孩子隨我們,命硬。」

  他微微用力,握緊她的手。

  「你只管養好身子,其他的,有我。」

  明蘊的眼淚落了下來,無聲地砸在他手背上。

  那是戚清徽第一次見她哭。

  戚清徽喉嚨發緊,又道:「還沒成親前,臨越有子,我便早早給以後孩子取了名,叫允安。」

  明蘊聽他說。

  「本想著允,出自《尚書·虞書》的允恭克讓,《大禹謨》允執厥中。安則盼他平安。」

  戚清徽看著憔悴的明蘊。

  「你看,這冥冥之中是不是有定數。」

  

  這名字取的巧,如今再看卻是另外一層意思。

  戚清徽說得很吃力,可沉甸甸的,仿佛能撫平明蘊的不安。

  「允,是允許、是應允。是天地准許、是命數成全。」

  「這名如今回過頭看,像是老天爺早就聽見了。」

  戚清徽字字分明:「允安允安,天地應允,一世平安。」

  戚清徽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本該臥床靜養,少動少憂。可他沒有真正安生躺過一天。

  允安早產了兩個月。真的太早了。

  生下來只有巴掌長,小到他一隻手掌就能托住整個後背,像是稍一用力就會碎掉。

  皮包著骨頭,青紫的小臉上皺巴巴的,哭起來聲音細得像貓叫,聽著揪心。

  最要命的是,他連奶都不會吃。

  餓極了,小嘴張著,卻不知道含,也不知道吮。

  明蘊早產傷了元氣,身子虧空得厲害,終日昏昏沉沉地躺著,連翻身都要人扶。

  只能幹著急。

  奶娘醫女束手無策。

  戚清徽也不放心把允安交給他們照看。

  他日日夜夜翻看醫書,伸出手,用指尖極輕極慢地撫過允安的嘴角。

  一次,兩次,三次。

  像是在替他練習。

  他又用極小的銀勺,一滴一滴將奶水往允安嘴角送。

  允安本能地抿一下嘴,再送下一滴。

  一滴,等半天。

  一碗奶,餵到天亮。

  旁邊的丫鬟婆子看著,誰也不敢出聲。

  那段日子,戚清徽什麼都不管了。

  榮國公府不見外客,門徹底關上。

  他的傷口反反覆覆地裂開、結痂、再裂開。程老大夫每每來換藥,都欲言又止。

  可戚清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明蘊能聽見夜裡隔壁暖閣傳來允安細弱的哭聲,然後是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響,再然後,哭聲漸漸小了,像是被人妥帖地攏進了懷裡。


  她睜著眼躺在黑暗裡。

  什麼都幫不上。

  戚清徽每次過來,都說。

  ——「允安很好,壯實了不少。」

  ——「昨兒夜裡睡得極好,這會兒還沒醒,很是香甜。」

  ——「他很乖。」

  這些都是寬慰明蘊的。

  如若真的好,戚清徽眼底怎會那麼疲憊?

  她為什麼還能聽到隔壁榮國公府夫人試圖壓抑的哭聲?。

  有一次她硬撐著要下床,腳剛沾地,腿一軟就往下栽。

  映荷嚇得趕緊扶住,把她按回床上,急得直掉眼淚:「娘子,您這身子骨哪經得起——」

  「您這次險些大出血,又在坐月子,半點馬虎不得。你唯有將身子養好了,才好照顧小公子。」

  明蘊沒說話。

  是了,她不能添亂。

  她靠在那裡,胸口堵得厲害。

  不是疼,是那種說不出的無力。

  戚二夫人本算著等明蘊快生就趕過來,照顧她坐月子,得了消息,連夜趕路。

  等她到了。

  後宅……還挺亂。

  戚錦姝和姜嫻沒管過事,沒頭蒼蠅一樣忙。

  可再亂,瞻園沒亂。

  榮國公夫人整日拜菩薩,身邊最得力的鐘婆子也派去照顧明蘊起居。

  瞻園的內宅由戚老太太親自坐鎮。

  允安那邊,戚清徽親力親為。

  闔府上下,什麼都以瞻園為先。

  明蘊聽允安斷斷續續地哭,聽太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隔壁有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如臨大敵。

  她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愛說話。

  直到——

  允安會吞咽了。

  雖然還是慢,還是吃得少。

  可戚清徽靠在輪椅上,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他整整憋了一個月。

  他像是在熬一盞將滅的燈,不敢懈怠,不敢大意,連呼吸都收著,生怕一口氣重了,把那點微弱的火苗吹滅了。

  不知從哪天起,允安脈搏有力了,哭聲大了。

  不是那種細弱的、斷斷續續的哼唧,是真真切切的哭,嗓門亮亮的。

  明蘊身子也慢慢好了。

  頭不暈了,能下地了,不用人扶也能走穩了。

  她終於去了隔壁的暖閣。

  允安躺在小搖籃里,醒著。

  明蘊慢慢蹲下來,雙手撐在搖籃邊沿,湊近了看。

  他還是很小的。

  和足月的孩子比起來,他依舊瘦,依舊單薄。

  可有了活人氣。

  明蘊有點不敢碰他。

  像是個易碎的娃娃。

  生怕控制不了力道。

  允安的小手胡亂揮了一下,手腳沒個準頭,抓來抓去的,抓到什麼算什麼。

  那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食指。

  攥住了。

  沒什麼力氣,軟綿綿的,可就是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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