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發濃了,兩人在這宅子裡耽擱許久,沒有再折騰。若是趕回戚家,只怕天都要亮了。
這宅子明蘊沒怎麼住過,好在廂房打掃得還算乾淨。
明蘊打開櫃門,裡頭空空蕩蕩,連一床褥子的影子都沒有。
戚清徽合衣而眠倒無甚要緊,可明蘊自早產後便畏寒,算著小日子又快到了。
他留下燈籠,昏黃的光攏在一角,先燒了洗漱的熱水。
「我出去一趟。」
明蘊隨口應了一聲。
「嗯。」
腳步聲便漸漸遠了,直至沒入夜色。
屋裡安靜下來。窗欞外頭蟲鳴有一聲沒一聲的,襯得這夜愈發深了。
明蘊靠在床頭,分明身子乏得很,眼皮也沉得往下墜,可人卻是精神的。
腦子裡清清朗朗的,像一池被人攪渾了許久的水,終於沉澱下來,照得見底。
她就那樣醒著,聽著自己的呼吸。
也不知過了多久。
傳來推門的聲響,吱呀一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明蘊循聲望過去。
戚清徽抱著一床被褥走了進來。大紅色的,繡著鴛鴦戲水,簇新簇新的,連疊痕都還在。
明蘊怔了怔:「……這又是哪來的?」
戚清徽垂眸看了她一眼。
很坦蕩。
「前街。」
明蘊:……
戚清徽蓋到她身上:「我再光顧一下。」
明蘊:……
就挺理直氣壯的。
明蘊說得艱難:「你別說……是把新人的被子給偷來了。」
戚清徽沒說話。
噢,枕邊躺了那麼多年的男人是這種缺德貨色。
就還真的對她胃口。
明蘊:「雖然上不得台面,可你沒讓媳婦夜裡挨凍。」
明蘊:「夫君倒是……」
她試圖想了個詞兒。
「偉岸。」
戚清徽就著明蘊用過的水洗漱。
聽到這話,動作微頓,稍彎了下唇角。
然後……
然後沒有然後了。
戚清徽:「就這?」
明蘊攏好身上被褥,指尖摩挲被面花紋:「那他們夜裡蓋什麼?」
戚清徽淡淡應聲:「他們用不著。」
明蘊微愣:「難不成那壯陽藥沒用?」
「沒用。」
還吃壞了。
不知從哪個遊方郎中手裡討來的偏方,新郎剛吃下肚,接連跑了數趟茅廁,人直接虛脫暈過去,一家子正慌亂抬人往醫館趕。
戚清徽:「你只管安心蓋著,我順手給留了新藥方,市井藥鋪、游醫手裡壓根尋不到。藥方珍貴還能固本調養,不傷分毫身子。」
不等明蘊問,他補充。
顯然是強調。
生怕明蘊又懷疑他不行。
「這藥方是我早年經手的,婦人求子邪教案裡頭,查封崇安伯爵府時瞧見的,千金難尋。」
誰不知道那崇安伯爵府的人會生啊。
「並非我未雨綢繆,刻意記下,以後用的。」
是他記性好,過目不忘。
嗯,明蘊沒有懷疑。
事實證明,她有很多理由找茬。
明蘊:「你怎麼知曉他買的藥方不成?夫君趴他們床底下聽了?」
戚清徽沉默了一瞬。
像是一口氣沒順過來,噎在了嗓子眼裡。
還真是初一躲不了十五。
戚清徽妥協了。
他順著明蘊的話:「嗯,趴了,我還敲了新房的門,問了一句二位,需不需要本官幫忙指點。」
明蘊:「你好冒昧。」
「沒被打出來?」
戚清徽:「不曾。人家還得先給我磕三個頭,恭恭敬敬說一聲戚閣老費心了。只不過第二天滿京都都得傳遍了。當朝閣老大半夜不睡,蹲新房外頭,問人家成沒成事。」
戚清徽:「你說,他們是誇我熱心腸,還是罵我有辱斯文。」
明蘊:……
一下子不知道怎麼接了。
戚清徽真的比她還會張口就來。
戚清徽走過來,垂眸理了理那床喜被的邊角,上榻。
戚清徽把人攏到懷裡。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明蘊在她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戚清徽忽然低低開口。
「對不住。」
沒頭沒尾,沒前沒後,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明蘊知道他在說什麼。
明蘊:「到底要賠多少回罪?」
也是,賠罪什麼的,是最不實際的。
戚清徽把頭埋在她發頂:「我打聽過了。這附近有家鋪子,賣的雞絲粥和炊餅,說是這條街上最好的。明日一早,我帶你過去。」
明蘊:「……你找誰打聽的。」
戚清徽:「那家的奴才。」
明蘊:……
真的要把他們給薅光了。
明蘊應下:「好。」
戚清徽又道:「吃完去逛逛消食,陪你去買首飾,再做幾身新衣裳。」
他垂眸看她,借著微弱的燈光,目光落在她臉上。被褥是大紅的,襯得她愈髮膚白如雪,烏髮散在枕上,紅白分明,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戚清徽聲音低了幾分:「你穿紅色好看。」
頓了頓,又道:「成親那日,你也是一身紅。一直沒和你講,蓋頭掀起來的時候,滿堂的燈都暗了。」
以及今日這一身……
不是艷,是驚。是那種讓人看一眼,便再也挪不開目光的好看。
「往後……多穿穿。」
明蘊笑了一下:「好。」
戚清徽:「你愛惜那根步搖,回頭我試著修修,重新去穿珠子。」
「好。」
明蘊靠在他胸口,聽著他一樁一樁地數。雞絲粥、炊餅、首飾、新衣裳、步搖……
聲音低低沉沉的,像冬日裡的炭火,不烈,但暖,一點一點地烘著人。
也許是這個人在,讓她踏實。
也許是真的太晚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困意越來越濃,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那說好了。」她含混地應了一句。
戚清徽低下頭,唇落在她的額上,很輕,很慢,像在封一個印。
「嗯,說好了。」
沒過片刻,懷中人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勻淨,已然沉沉睡去。
他沒動,就那樣攬著她,看著她。
燭火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屋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色,薄薄一層,戚清徽低下頭,又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說好了。」
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次日天光破曉,長街漸漸活泛起來。
晨光透過窗欞漏進來,細細碎碎地灑了一室。
明蘊醒來,意識還沒回全,便偏過頭。
戚清徽半靠在床頭,一隻手鬆松地攬著她,一條腿隨意地屈著,姿態從容。
他就那樣垂眼看著她。
明蘊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花?」
「那倒沒有。」
「那看什麼?」
戚清徽:「又不是別人的娘子。」
明蘊:「……」
「看自己的,怎麼了?」
? ?吃瓜吃過頭,加上卡文了。
? 今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