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街市依舊熱鬧,茶樓酒肆里還傳唱著太平盛世的曲子,可細心的人會發現,禁軍換防的次數越來越密了。
朝堂上的摺子動不動就被人壓下來,幾位老臣告老的告老、貶黜的貶黜,取而代之的都是二皇子謝北琰的門生。
沒人敢問,也沒人敢說。問了的,也都不在了。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夠改朝換代,短到瞻園的胭脂扣只開了兩回。
那一夜,圓月被烏雲吞得乾乾淨淨。
謝北琰在城頭舉起反旗。黑壓壓的甲士湧進朱雀門,刀兵相接的聲音傳遍了整座皇城。
戚清徽趕到時,叛軍已經控制了半個皇宮,永慶帝倒在龍椅上,已沒了氣。
清君側,斬逆黨,扶新帝登基。
嗯……
這是外頭傳的。
殺永慶帝的是謝北琰還是另有其人,誰知道呢?
喪禮一過,京都恢復如常。茶樓酒肆照常開門,說書人換了新話本,講的還是太平盛世。
誰惦記一個死的先帝呢?
國子監的偏殿裡燃著上好的松墨。
太傅端坐在上首,給允安單獨授課。
允安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搭在桌前,聽得仔細,偶爾蹙眉,偶爾認同頷首,神情很嚴肅,倒像是浸淫書海多年的老學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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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可聽懂了?」
允安:「爹爹教過。」
太傅吃驚。
「你既然讀過,怎麼不說?」
允安軟聲:「溫故知新。」
太傅:「連《周易》都讀過了?平日還讀了什麼書?」
允安掰著指頭數。
「《大學》《中庸》早都讀完了。《詩經》也能背了,《周易》也讀透了,近些時日再看《左傳》,對了《春秋》裡面的典故學生有些不太明白。」
朝太傅愕然。
「你……」
朝太傅:「都是你父親教的?」
「也不全是。」
允安惆悵。
「謝叔見著我,就要考我。」
「我出了門,撞見徐伯伯,他又把我拐到他家裡吃飯,還不忘抽空給我講解。」
朝太傅:……
允安:「我那舅舅,更加不可理喻了。」
「他先前秋闈中了,可後頭春闈落榜,這幾年用功,借著新皇登基開恩科,前陣子終於中了個進士,覺得光耀門楣了,在我娘親面前都敢放肆彰顯能耐,一逮著我,就要考我學問。」
在太傅的沉默下。
允安清了清嗓子:「他們講一遍我就懂了,曾祖母說了,我比爹爹還有出息!」
兩年,他高了不少。
不再是那矮矮的糯米糰子了。
可那張臉還是肉嘟嘟的。
允安依舊操心:「就是挺替他們頭疼的。」
朝太傅:「頭疼什麼?」
允安還能不懂嗎?
「謝叔前腳挨雲姨的訓,被我給撞見了。我笑話他怎麼又面壁思過了,這個月都三回了。男人麼,極要面子,便試圖挑爹爹的刺。」
「考我學問,若我答的不好,他就能說我爹爹水平也就那樣。」
允安攤手,無奈。
「可我都能答上來。」
「就急眼了,隔三差五把我叫去宮裡。」
允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寬容:「也不怪他,雲姨說他心眼有點小。」
太傅的嘴角抽了抽。
這是……他能聽的嗎?
允安還在繼續:「徐伯伯就更不用說了。他是給女兒哄睡用的,越深奧越好。念著還小,聽不懂,他不想浪費口舌,就把我叫去聽。」
太傅:「……」
「謝叔還想效仿呢,讓聿哥兒也聽聽,聿哥兒說他嘰里咕嚕的,聽不懂,不像是人話。」
「至於我的舅舅。」
允安想了想:「我娘說,他就是欠。」
愛顯擺。
太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下堂的鐘聲從前院傳過來。
太傅合上書卷,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
「今日便到此處。」
他頓了頓,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聖上讓老臣教您,怪老臣不知您的進度。明兒,老臣便給您講解《春秋》。」
允安從凳子上跳下來。
腿已經夠得著地了,不用再探,只輕輕一縱便穩穩站定。他整了整衣袍,雙手交疊,端端正正地朝太傅行了一禮。
見他抱著書往外走。
朝太傅想到了什麼,往前追了兩步。
「觀辭,聽說……夷陵那邊送了信?」
夷陵,眼下賀時素待的地方。
「嗯。」
「姨姥姥還遣人送了夷陵的特產過來。」
「看樣子,今年也不打算回來過年了,信里說等夷陵待膩了,就去滁州轉轉。」
看看孟蘭儀待過的地方。
朝太傅手指微微一頓。
允安困惑:「太傅是認識我姨姥姥?」
朝太傅沒有說話。
允安補充:「姨姥姥信里說了,如今的她很是痛快肆意。」
朝太傅的目光微微一動。
肆意。
這個詞落進耳朵里,像一顆石子投進靜了許多年的潭水,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想起第一次見賀時素的時候。
是賀時素翻牆偷他家的梅花,裙角沾著泥,撞見他後,非但不怕,反而揚著下巴理直氣壯問了一句:「你是要告狀,還是想被我滅口?」
朝太傅垂下眼,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就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那個翻牆折梅的小娘子。
「她本該就是這樣的。」
————
允安剛踏出國子監,便見門外草叢裡,趴著個小小身影,正低頭玩著珠子。
聽見腳步聲,謝聿……
趙雲岫生下他後,謝斯南力排眾議,讓他隨母姓。
將軍府……也算後繼有人了。
趙聿立時爬起身。
不過矮矮小小的一團,連走路都尚且不穩,竟徑直朝著他這邊奔來。
身後伺候的一眾奴才,登時嚇得魂都快飛了,忙不迭追上前。
「小祖宗,慢些,可千萬當心,別摔了!」
趙聿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快步衝到允安跟前,一時收不住勢頭,直直撞了上去。
允安險些被這圓滾滾的小胖墩撞得踉蹌後退,正要說教。
誰知小胖墩擺出一副老成沉穩的模樣,一本正經開口:「戚哥哥,你今日可有好好讀書?」
每天都要在這裡問上一句。
允安看到他就頭疼。
小胖墩:「你要發憤圖強,曉得嗎?」
「我父皇都說了,等你取代他後,就帶我和母后去遊山玩水。」
「我真的等得夠久了。」
趙聿仰著小臉,磕磕絆絆,奶聲奶氣認真說道:「戚哥哥,你不像戚……戚閣老,江山都要我父皇痛苦操勞,你真是好人。」
允安看他的手,髒兮兮的。
拿出帕子給他擦。
很有當兄長的樣子。
「你該啟蒙了。」
允安:「以後,你爹按著我考學問的時候,你在一旁多聽聽。」
謝斯南讓他不好過,他就讓他的兒子不好過。
趙聿驚恐。
「戚哥哥,你收回去收回去收回去!」
趙聿往後蹦:「晦氣,退!退!退。」
允安攥緊小拳頭。
他要記下來,找個小本本!!
記下來!!!
爹爹的優點,他要繼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