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尼克的第三個兒子雷恩,出列!」
事實證明,真實的《地下城與魔法》世界在難度上比遊戲版的《地下城與魔法》還要糞得多。
「哈里森的第二個兒子泰勒,出列!」
遊戲裡野蠻人開場動畫這一段只需要等到自己角色能行動時,直接按住W鍵一路往前就行,並且哪怕在原地等上幾個小時也不會冒出什麼NPC來指責他為什麼不做出行動。
「布蘭登的第一個兒子馬歇爾,出列!」
可在真實的《地下城與魔法》世界裡,哪怕是這麼一個小小的點名環節,都能當場演變為致命的危機。
雖然理論上來講,他也可以試著用『不好意思,聽錯了』當藉口冒險試錯幾次,可考慮到那名疑似野蠻人族長的存在一開始就是拿名字來確認對方是否是惡靈的,這個試錯的風險明顯過於巨大。
「迪倫的第二個兒子沃德,出列!」
最好…不,應該是必須當作只有一次機會。
畢竟《地下城與魔法》就是這樣的遊戲,只需要一個失誤,立刻就會萬劫不復,那麼比遊戲版難度更高的現實版《地下城與魔法》,在容錯率上理所當然地只會更低。
「瓦盧瓦的第二個兒子亨利,出列!」
只能賭了嗎……
雄渾的點名聲不斷響起,人群中,古默望著走上祭壇的一名名野蠻人,在腦海中默默計算著。
3秒。
從這幾分鐘裡的點名情況來看,在場的這些野蠻人最遲也會在2.5~3秒這個範圍內做出反應,換句話說,如果有哪個名字超過3秒還沒人站出來應答的話,那就極有可能是他這具身體的名字。
甚至理論上來講,還可以在這基礎上再額外多增加個0.5秒,以此來更進一步增加猜對的機率,從這點來看,這已經算是成功率相當高的方案了。
但是——
『果然,如果把玩家因素也考慮進去的話,還是換其他方案更好嗎……』
祭壇下,古默微眯著眼,望著那一名名飲下先祖之血後,興奮地高聲大吼的戰士,在腦中否認掉了第一個方案。
惡靈。
第一個方案乍一看雖然很美好,但卻有一個極其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一旦在場除了他與剛才死掉的約翰·史密斯(偽)外,還有其他同樣處境的『惡靈』在的話,這一方案的風險就會巨幅提升。
必須換一個更可靠的方案。
首先放棄掉找他人搭話這個選項,周圍的野蠻人從他睜眼開始,就沒有一個彼此交流過,甚至哪怕在剛才那種狂熱的氛圍中,都沒一個提到過彼此名字的。
再結合野蠻人首領確認惡靈的方式,多年的《地下城與魔法》遊戲經驗告訴他,這場成年儀式很可能有著嚴禁私下交流或隨意提及彼此名字的規矩。
不能私下交流,不能引發騷亂,不能引起他人懷疑。
把這一切前提條件全部考慮進去的話,剩下能讓他在這場儀式上提前聽見自己名字,且不會讓他遭到多餘盤問的方法……
等等,有了。
差點忘了,野蠻人相關的支線任務中,可是還交代過這樣的設定的……
冰冷的思緒自腦海中流轉,隨著又一名野蠻人走上祭壇,古默像是倏地想到了什麼,驟地抬起頭,看向祭壇上的一名名野蠻人,迅速檢索一圈後,目光鎖定在其中一道身影上。
不能猶豫。
越拖延,他面臨的風險就越大,因此必須一口氣豁出去。
腦中的念頭迅速堅定,望著祭壇上被鎖定為目標的身影,古默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深吸一口氣,推開身前的野蠻人,自一道道或錯愕、或震驚的目光中大步來到正中間的過道上,抬頭看向祭壇上的某個方向,鼓足全部力氣高喝道:
「法奧——歐拉啊啊啊!!」
沒錯,在野蠻人種族的支線任務里,曾有過這樣的劇情。
膽小的蠻人族少年愛上了比自己更強的蠻人族少女,卻因怯懦而不敢向對方表達心意。
「海倫娜的女兒,年輕的戰士,海拉——」
最後,在主角的鼓勵下,怯懦的蠻人族少年鼓起勇氣,用野蠻人最古老的方式,戰勝了對他人的目光的畏懼與內心的膽怯,向比自己更強大的蠻人族少女發起了『奪去對方榮譽』的戰鬥。
「我要……奪走你的榮譽!!」
這就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帶著明顯不善語氣的冰冷質問聲響起,祭壇上,被點到姓名的年輕蠻人族女性皺了皺眉,但還是站出來,低頭看向了位於祭壇下方的古默,用一種聽不出情緒起伏的淡漠聲音說道:
「扎爾默的兒子,古斯塔夫。」
古默聞言,抬頭看著眼前的灰發蠻人族女性,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心中的激動,用帶著些許緊張感,但卻異常鏗鏘有力的聲音高喝出了早就預想好的台詞:
「沒錯,以我古斯塔夫·扎爾默的名字起誓——」
——野蠻人示愛奪名作戰計劃的……大成功!
「偉大的戰士,絕不會後悔他邁出的任何一步!!」
古斯塔夫·扎爾默,從現在起……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
……
滴答、滴答——!!
黑暗中,古默懵懵懂懂睜開了雙眼,隨後,陌生但卻聽得懂的語言如撓在耳邊的毛毛蟲一樣紛紛鑽入他的腦海。
「哦,可憐的古斯塔夫,偏偏愛上了海拉那樣的怪物,瞧瞧他這悽慘的模樣,我想他的愛情一輩子都無法得到回應了……」
「話說回來,沒想到古斯塔夫這傢伙居然喜歡海拉那種類型的女人啊,明明屁股很小,身高也不夠,甚至肌肉都沒多少,一看就生不出什麼健壯的娃……」
「噓,小聲點!海拉那傢伙看過來了,你們想被她殺了嗎……」
「喂,快看!古斯塔夫剛剛是不是動了一下?」
「怎麼可能,肯定是你看錯了,那可是海拉那個怪物的一下,我打賭古斯塔夫至少還得兩個小時才能……」
海拉,古斯塔夫……等等,成年儀式!!
嘩啦——!!
就像是觸發了某種關鍵詞一般,一瞬間,昏迷前的記憶盡數湧上腦海,令古默頓時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嘩地一下坐起身來,像是溺水後被救上岸的人一樣,大口地喘著粗氣,而周圍原本嘰嘰喳喳的吵鬧聲則是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呼…呼…我這是……昏迷過去了嗎?」
沉重的喘息聲響起,足足緩了好一會兒後,古默才晃了晃腦袋,扶著額頭,看向眼前正瞪大著眼睛,用看什麼奇珍異獸一樣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一名名野蠻人,腦中模糊的記憶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想起來了。
他在確認了自己名字後,按照流程,向那個叫海拉的蠻人族女性發起了挑戰,然後……他的記憶就到此為止了。
『也就是說……被瞬間秒殺了嗎。』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古默輕輕揉了揉眉心,無視掉周圍那一名名目瞪口呆的年輕野蠻人,環顧了四周一圈後,將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已經坐滿了野蠻人的巨大祭壇上,成功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那是一名女性野蠻人。
說是野蠻人,但事實上,從體型來看,僅有1m9左右的對方與其他野蠻人可以說是格格不入,包括那一頭醒目的灰發也是,倘若不是清楚對方是實打實的蠻人族的話,恐怕更容易將其當作一名身材比較高挑的人類。
海拉·海倫娜。
被他選做計劃對象的女性野蠻人。
事實上,古默選擇對方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對方是被野蠻人族長第一個念到名字的人,換而言之,就是被族長認同的,在場一眾年輕野蠻人最強者,他最不可能戰勝的對象。
『雖然發展上跟預想中的沒什麼太大差異,但是……』
計劃沒有問題——
借示愛的名頭向在場最強的女性野蠻人發起挑戰,利用野蠻人在重要決鬥上必定會喊出對方全名來表示尊重的習俗,順理成章地了解到他這具身體的名字,再理所當然地敗給對方,以蒙受名聲上的屈辱為代價換取性命上的保全。
從結果上來看,他的計劃成功了,事實證明,對極其看重決鬥與繁衍這兩件事的野蠻人而言,沒有什麼場合是不能用一場野蠻人式的示愛亂入進來的,更不會有野蠻人對這種事情產生疑惑或反對。
或者說,即便是疑心最重的野蠻人,恐怕也很難想像得到,一個連名字方面的記憶都沒有的惡靈,竟然會知曉野蠻人最古老的習俗,並有膽量將其作為工具來利用。
——問題出在眼前這些野蠻人的反應上。
根據野蠻人的種族設定,男性野蠻人的身體素質通常都是壓倒性地優於女性野蠻人,這種情況下,要是有男性野蠻人敗給同等級的女性野蠻人的話,哪怕對方是先接受了先祖之血強化的女性野蠻人,也絕對會被視作全體男性野蠻人的恥辱。
因此,按照他一開始的心理準備,敗在了決鬥中的他,現在應該正承受著全體野蠻人的鄙夷,背負著在野蠻人部族中的名聲大幅下降的代價才對。
可現實卻是,現在的他,非但沒有從眼前這些年輕野蠻人身上看到半點鄙視或嫌棄的情緒,甚至反而從中確認到了不加掩飾的憐憫與同情,就仿佛他才是那個受害者一樣。
『看來原因出在對手身上了……』
意識到原因的古默微眯著眼,看向祭壇中盤坐著的灰發女人,仔細打量起對方來。
實力。
要解釋他現在的情況,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在其餘野蠻人眼中,他挑戰的對象在實力上與他存在著公認的壓倒性差距,甚至大到足以讓其他野蠻人認定身為男性野蠻人的他輸給對方是合情合理的。
之前迫於生存壓力他還沒有注意,但現在冷靜下來後再看,這名叫海拉·海倫娜的灰發女野蠻人身上確實有很多違和的地方。
首先就是發色,在他的記憶中,野蠻人這一種族不存在灰色發色的個體才對,在場的野蠻人中也沒有看到第二個灰發的野蠻人。
其次則是肌膚與身形,仔細一看的話,說對方是身材比較偏向人類的嬌小野蠻人其實都已經保守了,老實說,除了那放在人類女性里屬於偏高的身高跟隱隱能看出來的馬甲線外,對方身上可以說完全看不見半點像野蠻人的地方,反而更像是一名有良好身材管理且勤加鍛鍊的女性人類。
最後就是對方的氣質和說話風格,在古默的印象中,野蠻人無論男女,都基本是一副大大咧咧,遇事不決就是一聲『法奧歐拉』的莽子形象才對,可對方表現出來的態度跟氣質,別說野蠻人了,說對方是人類魔法師他都相信。
『被野蠻人收養的人類嗎,不對,人類種族接受不了圖騰……等等,難不成是野蠻人與人類的混血?!』
忽然,意識到某種可能性的古默瞬間瞪大了眼睛,整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看向灰發女人的目光也一下子變得無比炙熱。
特殊角色。
遊玩《地下城與魔法》的時候,他偶爾也會遇到這樣的特殊單位,比如背負著某種特殊過往的人類少年,比如身負王室血脈的混血精靈。
而每次遇到這些單位,他要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那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將對方拉進自己隊伍中。
畢竟,對《地下城與魔法》這樣一款強制依賴同伴養成,後期不組出完美隊伍連BOSS房都見不到的糞作而言,能否順利招募到一個或多個高潛力角色,可以說是足以影響整個遊戲流程的大事。
『野蠻人的混血種,按照野蠻人的設定,野蠻人應該只可能生出純血野蠻人或純血的其他種族才對,可既然是特殊單位……』
一瞬間,強烈的招募衝動自古默腦海中升起,甚至讓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詢問對方有什麼喜好,會哪種特技,有沒有什麼作弊級的特殊能力之類的。
但這樣的念頭僅僅只浮現了一小會兒,他便強行克制住了腦海中的衝動,深呼吸了一口氣,逼著自己暫時摒棄掉腦海中的這些想法。
冷靜,現在不是被強度迷眼的時候,從他那誤打誤撞的示愛嘗試來看,對方明顯是招募難度極高的那類角色,這樣的角色,顯然不是他這個連新手教程都沒過完的菜鳥野蠻人招募得了的。
『屍體……又多了三具,果然在場的惡靈不止一人嗎?』
將目光從海拉身上移開後,古默看向另一邊早已空無一人的等待區域,望著地下新多出的三具無頭屍體,眼眸微垂。
四人。
跟他擔心的一樣,除了一開始的『約翰·史密斯』外,當時的在場人員當中,確實還有其他惡靈。
不過,《地下城與魔法》這款遊戲有這麼多人通關嗎?還是說,觸發穿越的條件其實不止推開『奇蹟之門』這一種?
古默望著地上的屍體,眼底划過一抹疑慮之色。
他是在推開《地下城與魔法》遊戲內的『奇蹟之門』時,忽然穿越到這個世界中來的,因此他下意識地將這當作了觸發穿越的條件。
可在冷靜下來後,他便意識到了不對,倘若通關到『奇蹟之門』是穿越進《地下城與魔法》的唯一條件的話,那這個世界應該只有他這一個穿越者才對。
再不濟,也絕不該多到像眼前這樣讓野蠻人都見怪不怪的程度才對。
『只能等以後再調查了……』
從今天的情況看,這個世界內的『惡靈』應該不在少數,也就是說,遲早會有接觸其他『惡靈』的機會。
沒錯,接觸『惡靈』的機會還有的是,現在最重要的,依舊是完成這場成年儀式,並想辦法在之後的地下城探索中活下去,而為了達成這一目標——
「喂,等等,古斯塔夫,你該不會還想……」
「哦哦哦!古斯塔夫,好樣的!上吧,讓海拉這傢伙看看,我們野蠻人一族男人的毅力!!」
「古斯塔夫!古斯塔夫!古斯塔夫!!」
祭壇下,整理清楚接下來的行動思路的古默沒再多做耽擱,直接站起身,徑直朝祭壇方向走去。
一旁負責照顧的年輕野蠻人看到這一幕,當即一個激靈,而周圍看熱鬧的幾個大塊頭野蠻人見到這一幕,則是直接興奮地吼叫著鬧起鬨來。
不僅如此,隨著這一聲起鬨,位於祭壇上的一眾年輕野蠻人也相繼投來目光,而古默對此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視線一樣,只是默默來到祭壇中央的高大中年蠻族人身前,低下腦袋。
「族長。」
「嗯,抬頭吧,扎爾默的兒子古斯塔夫,我理解你的不甘,但是,失敗對於戰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喪失前進的勇氣,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
隨著古默停下步伐,位於祭壇上的高大中年蠻族也微微點了點頭,滿意地捋了捋鬍鬚後,拍了拍古默肩膀,像個慈祥的長者安慰了一番後,這才咧嘴笑道:
「不過,真沒想到竟然會看上海拉這小丫頭!古斯塔夫啊,你還真是選了一條異常艱難的路啊。」
「哈哈,我可是很期待,你像個戰士一樣,成功征服她的那一天!海拉,你覺得呢?!」
表情與古默印象中處決『惡靈』時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的野蠻人族長哈哈大笑著,像是調侃似的看向盤坐在第四個石柱前的海拉。
「能做到的話,隨意。」
被特地點到名的海拉聞言,睜開眼,淡漠地瞥了古默一眼,扔下一句回復後,便再度閉上了雙眼,沒再理會拱火的野蠻人族長。
「咳,你這丫頭……算了,先繼續正事好了。」
被甩了個冷臉的野蠻人族長見狀,瞪了瞪眉毛,但隨即又像是想到些什麼,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接著看向身前的古默,定了定神,表情逐漸變得嚴肅而凝重,用一種充滿壓迫感的雄渾聲音開口道:
「扎爾默之子古斯塔夫,出列!」
話音落下,古默直接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前邁出一步,按照之前看到的模樣,昂首挺胸地正視向眼前的野蠻人族長,伸手接過對方遞上來的木碗,面不改色地將其中的血液一飲而盡。
隨著血液的飲下,一旁的野蠻人族長也欣慰地點了點頭,讓開道路,露出位於祭壇後方的四根圖騰石柱,高喝道:
「年輕的戰士啊,先祖的力量已與你的靈魂融為一體,現在,抬起頭,上前做出你的選擇吧。」
話音落下,下一秒,赤、綠、黑、白四道顏色各異的光芒分別自祭壇的四根圖騰柱上亮起,散發出陣陣古老而久遠的威壓,而位於祭壇上的古默望著這一幕,神情也逐漸變得認真嚴肅起來。
終於來了……
對以野蠻人為主控的存檔而言,整個遊戲流程中最重要的一次選擇,足以影響野蠻人這一種族整個職業路線規劃的巨大分歧點——
「圖騰」的抉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