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木屋窗戶開著,晨光斜著進來,照在桌面上攤開的羊皮紙上。
路易斯坐在桌後,命人把阿爾文叫到議事廳。
「阿爾文,領地上有沒有人會釀酒?」
阿爾文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隨後皺起眉頭,在腦海中閃過一個個人的名字,有些遲疑地答道:
「大人,島上的人我登記過職業和手藝,您說的釀酒反而沒有記錄,也沒有主動詢問。」
路易斯想了想,吩咐道:「那就去問一圈,所有人都問個遍,誰以前釀過酒,哪怕是給自己喝的也算。」
阿爾文點頭應下,轉身離開了議事廳。
路易斯在議事廳里等了將近一個上午,木屋門口的光線忽然被一道身影擋住。
馬克跨進門檻,在桌對面站定,臉上帶著一絲忐忑。
路易斯眯起眼睛,問道:「怎麼?護衛們有事?」
馬克搖了搖頭,說:「沒有,大人。護衛們現在的幹勁可足了。」
「只是剛才在訓練場的時候,書記官抓著一名護衛詢問釀酒的事情,我正巧聽見。」
路易斯挑了挑眉,有些詫異地看著騎士長問道:「你會?」
馬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道:「大人,要是您沒有帶我出海,估計我已經在萊恩主島上開一家酒館謀生。」
路易斯也樂了,調侃道:「看來你已經想好了怎麼養老,釀酒這行就很不錯。」
馬克見領主大人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帶著一絲興奮,開始講起他的這門手藝:「大人,我以前還在萊恩領地上的時候,跟一位酒匠學過幾年,該會的工序都記在心裡。」
「不錯。」路易斯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屋角那隻陶壺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又給馬克倒了一杯遞過去。
他原以為這事得擱置一陣子,或者要等下一次商船來時,再買現成的麥酒與技術,沒想到眼前就站著一個會釀的。
馬克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口,接著說道:「釀酒有七道工序,耗時半個月左右。」
路易斯問:「材料呢?領地上現有的夠不夠?」
馬克把杯子放下,想了想,說:「一塊乾淨、通風、曬得到太陽的場地。」
「還有一個糖化桶,裡面是粗麻布和篩網,要求不高,這些東西木匠那邊應該能湊出來。」
「還需要人手,特別是手腳麻利的人,釀不好就會變成毒酒。」
路易斯點了點頭。
材料不貴,工具現成,場地好找,問題只在人手和時間。
他想了想,說道:「那麼這件事交由護衛來做,每天可以免費喝幾杯,算是他們的福利。」
酒水可是領地的一大稅收,交給忠誠的護衛再適合不過了。
馬克臉上一喜,連忙應下:「多謝大人,我保證釀出最好喝的麥酒。」
接下來的幾天裡,營地的附近變得熱鬧起來。
木匠們用一天時間搭好了麥芽棚,頂上鋪厚木板和乾草,四壁只封了兩面,讓陽光和空氣能暢通無阻地灌進來。
棚內地面上鋪了一層篩選過的細沙,既不會硌壞麥粒,又能讓濕氣從底部滲走。
馬克幾乎每天都會到棚子裡待上一陣子。
他先是帶著兩名護衛把從倉庫領出來的麥粒挑出霉爛的和破碎的,留下飽滿完整的麥粒。
然後他把麥粒倒進一隻寬口木盆里,用井水浸泡。
麥粒浸在水裡,緩慢地吸水脹大,水面浮起一層細碎的麥殼和灰塵。
他對旁邊的護衛說:「泡滿一天一夜後,手捏能感覺到芯子變軟,這時候就撈出來攤到沙床上。」
護衛們點了點頭,眼中火熱地盯著水中的麥粒。
麥酒啊!
這可是稀罕物!
以前都沒有機會喝,現在竟然能每天免費喝幾杯。
讚美領主大人!
第二天下午,浸泡好的麥粒被撈出來,瀝乾水分,均勻地鋪在麥芽棚的沙床上。
馬克蹲在沙床邊,用手把麥粒一層層攤開,邊攤邊翻,確認每一粒都能接觸到空氣。
然後他讓人把棚子頂上的草蓆拉開一條縫,讓午後的陽光照進來。
他對著兩個負責看守麥芽棚的護衛交代:
「每天早上翻一次,晚上翻一次,陰雨天少翻,晴天多翻。」
「看到麥粒表面開始冒白點,那就是出芽了,翻的時候手要輕,別把芽頭碰斷。」
到了第四天早上,麥粒表面果然冒出了一層細密的白芽尖。
馬克用手指輕輕撥動沙床上的一層麥粒,上面的芽尖短而嫩,帶著新鮮的淺白色。
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還行,手藝沒退步。
第七天,麥芽已經長到麥粒本身長度的一倍有餘。
馬克讓人把麥芽收攏起來,鏟進寬口木盆里。
收好的麥芽堆在棚子北側的通風架上,架子上鋪著粗麻布,麥芽攤在上面,讓穿堂風把水分帶走。
隨後兩天,麥芽被他拿到乾燥爐旁,用文火慢慢烘乾。
烘乾後的麥芽顏色從淺綠變成淡棕,觸感乾燥酥脆,用手指一碾就碎成粉末。
馬克用石臼把烘乾的麥芽碾碎,得了滿滿一盆麥芽粉。
他把麥芽粉倒進大鐵鍋里,兌入燒開的熱水,用長木鏟不停攪拌。
鍋內的混合物漸漸變成稀稠的漿狀,表面浮起一層淡黃色的泡沫。
他每隔一會兒就用一把木勺舀起半勺漿液,對著光觀察顏色,有時用舌尖點一下嘗味道。
這可是最關鍵的一步——糖化。
整個過程持續了三四個小時,鍋里的漿液從稀變稠,從淺白變成琥珀色,散發出一股甜而帶著焦香的麥香氣。
馬克讓人把大鐵鍋從灶上抬下來,把鍋里的麥芽漿倒在鋪了雙層粗麻布的木槽上過濾。
濾液滴進下面接著的木桶里,清亮亮的,顏色像淺色的蜂蜜水。
濾得的液體被倒回洗乾淨的鐵鍋里,架上火煮沸。
剎那間,就連房間的角落都瀰漫著麥芽的甜香味。
在營區附近路過的人,甚至會下意識抽抽鼻子,陶醉地吸著。
煮沸後的麥汁被倒入洗乾淨的木桶里。
等麥汁溫度降到不燙手的程度,馬克往桶里撒了一把乾酵母粉。
這可是他的寶貝。
哪怕追隨領主大人出海,他都一直小心地藏在行囊底部。
「前三天每天開蓋攪一次,後面就不用管了,等著就行。」
接下來的兩周里,那隻木桶安靜地蹲在麥芽棚的角落裡。
負責看守麥芽棚的護衛身旁,時不時湊來幾個人討好地問:「大人,還有多久?我可是攢了一筆錢,就等好好喝上一杯。」
「一邊去,」護衛滿臉嫌棄地驅趕他們,「要先喝也是我們先喝,我們得先試毒。」
話是這麼說,但是他卻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