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上空飄著幾縷炊煙，麥芽棚那邊隱約傳來護衛們的說笑聲，鐵匠鋪的鍛打聲時斷時續地傳過來。
這座島正在以一個緩慢但穩定的節奏運轉著。
路易斯看著面前的兄長，伸手掃去他肩上不知何時落下的灰塵：「家族我會幫忙，敵人也會掃清，我的姓名還帶著萊恩二字。」
佛農聽著弟弟堅定的語氣，露出淡淡的笑容，心中的壓力也減輕了不少。
路易斯問道：「我離開萊恩主島之後，島上的人口壓力有所緩解嗎？」
佛農搖頭，語氣沉重：「沒有。」
「主島農場雖然有一萬兩千畝，但是人口也有一千八百多戶，大部分是家族日積月累分封的子弟，團結起來並不容易。」
「再加上卡斯楚家族的關稅壓制，從外面買糧的路也幾乎被堵死了。」
「人口壓力不降反增，今年春天已經有自由民因為找不到活干，自願降成農奴，搬去別的島嶼了。」
他停頓了一下，幽幽道：「有時候我還羨慕你，能在一片空白的領地上貫徹自己的意志。」
路易斯笑了笑，坦然道：「我這裡缺人，你那裡人多，那就拿人口來交換吧。」
「鐵料、煤炭、木材、石灰，你按市價的八成從我這裡拿貨。」
「每一船貨物運過來的時候，必須給我搭載至少十戶願意遷居的農奴，最好是拖家帶口的，他們穩定。」
「我這裡的農奴契約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可以向領主交上一筆贖身費，變成自由民。」
佛農露出思索的神情，片刻後點頭：「這個條件可以接受。」
人口本來就是家族需要疏解的負擔，能換來穩定資源是雙贏的事。
路易斯補了一句：「還有那兩套技術，你要不要帶走？羅威爾伯爵當初花了一百二十枚金幣從我這裡買的。」
佛農搖頭苦笑了一聲：「主島上人口是有，但錢卻是不多了。」
「那兩百枚金幣已經是金庫里最後一筆能動用的現款了。」
路易斯皺起眉頭，隨後舒展開來，說：「家族可以拿我的債務來抵消。」
「我在萊恩家族的債務是八百枚金幣，技術加上資源可以從債務中扣去，但是人口不能少。」
佛農站在原地，低頭思索了很久。
風從河谷平原上吹過來，把兩人的發梢吹起又落下。
最後，佛農伸出手，對路易斯說：「成交，商船下次來時，會有人帶上合理的報價，還有第一批願意遷居的人戶名單。」
路易斯握住兄長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可以，技術我讓卡洛當場寫一份給你。」
佛農看著路易斯同意後，緩緩吐了口氣：「我的事情結束了，時間緊迫，船上補給完我就得離開。」
「實話說，家族面對政敵的壓力很大，這次也是把你當作同盟來看待，而不僅僅是家族的次子。」
路易斯聽出了兄長的弦外之音。
身份上的平等，意味著萊恩主島如果覆滅，那麼翡翠島就是新的主島，而他就是萊恩家族的新家主。
「既然如此，那就一路順風。」路易斯說。
佛農在翡翠灣的棧道旁登船時，天邊的雲層已經染上了橘紅色的晚霞。
船員們把最後一批淡水木桶和口糧搬上甲板，水手已經開始升帆。
佛農站在船舷邊，朝岸上的路易斯揮了揮手：「你這裡的麥酒不錯，但還比不過主島的麥酒美味，我會托家族的商船給你帶一批品質最好的。」
路易斯站在棧道盡頭點了點頭，注視著船帆吃滿風，船隻開始緩緩駛離翡翠灣。
船底把海面拖出白色的尾跡，逐漸與遠方的暮色融為一體。
他目送船影消失在霞光盡頭後，轉身往營地木屋裡走，各種信息在腦中翻來覆去地轉著。
家族的政敵、帝國民政廳的申訴、混沌潮汐、白銀超凡者的威懾力，海鋼的技術……
所有的一切，最終都歸於自身弱小。
阿爾文書記官正點著油燈在整理今日的帳目，見領主大人進來便起身行禮：「大人，鐵砧島那邊送來的礦石已經送到了鐵匠鋪。」
「在兩名奴隸的管理下，這五名海盜俘虜已經開始下礦工作。」
路易斯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那兩名奴隸是羅威爾伯爵派來的密探，不要聲張。」
「對了，奴隸贖身的條款通知了嗎？領民有什麼反應。」
阿爾文張了張嘴，眼中滿是震驚。
那兩名奴隸是密探？
聽到後面路易斯的問話後，他連忙回過神來，答道：「那天晚飯時，我就召集奴隸當眾講解了一遍，奴隸們都跪地稱頌大人的仁慈，保證努力工作攢錢。」
「至於其它領民的反應……沒見到敵視奴隸的情況，應該是默認。」
農奴沒有牴觸，是因為農奴契約條款里設定了成為自由民所需的贖身費。
自由民沒有敵視，是因為奴隸需要先後跨越奴隸和農奴兩個身份才能變成自由民，這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
奴隸變成自由民的代價，足以讓其他人認可。
路易斯擺了擺手：「只要不鬧事，那就讓他們慢慢攢吧。」
奴隸有了目標，有了活下去的希望，那麼鬧事的概率將會大大降低，同時更加方便管理。
「明白，大人。」阿爾文微微欠身行禮，告辭離開。
路易斯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思索。
帳面上的債務從羅威爾伯爵換成了家族，壓力反而更輕了，至少家族不要利息，債務可以用物資與技術抵消，還款期限還長。
家族給的床弩和海鋼甲讓防守的勝算大了不少，但羅威爾伯爵手裡的牌不止軍艦一條。
但十二月中旬的混沌潮汐事件，仍然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還有前面要做的夏收、秋播、開荒……
事情很多，好在並不是同一時刻爆發。
現在是七月十一日，也該為八月份的夏收做準備了。
還有鐵匠鋪的生鐵冶煉，得儘快讓卡洛掌握，要想援助家族，目前的產量可不夠。
按照航程推算，家族下次派來的商船要二十多天以後才能抵達，距離長途航行的窗口期還剩下兩個多月……
直到油燈熄滅，路易斯在思索中不知不覺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