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太陽剛從東岸的峭壁後露出半張臉，熱浪便已裹挾著草葉蒸騰的潮氣撲面而來。
空氣黏稠如溫熱的麥酒，壓得人呼吸滯重。
由於盛夏少雨，溪流水位比春日淺了四分之一，露出岸邊的鵝卵石斜坡。
水流聲清亮而急促，而非春日的沉悶轟鳴。
水輪機引水渠的入水口用新編的柳條柵欄加寬，以攔截上游漂流的水草和浮萍，防止堵塞。
在眾人的面前，一座高兩米、呈截錐形的豎爐屹立在空地中。
豎爐整體用特製的耐火磚砌築而成。
磚塊呈淡米黃色，表面燒結出一層緻密的玻璃質釉光。
爐壁外側被多道用熟鐵鍛打的環形箍圈緊緊鎖住。
爐身底部設有兩個出口。
下方為出鐵口，用摻了碎陶片的耐火泥封死，封泥內預埋一根細柳木芯。
開爐時只需轉動木芯拔出，鐵水即流出。
上方為排渣口，設有傾斜的石質溜槽，直通旁邊的沙坑。
在爐膛中段，約一人高位置，預留了一個拇指粗的圓形窺孔，平時塞著炭粉拌黏土的塞子。
拔開塞子時，從內部白金色火光中會射出一束致命的熾光，這束熾光是卡洛判斷爐內反應情況的唯一依據。
這座豎爐在使用前就已開始用文火烘烤，排淨水汽，防止第一次加料時發生爆裂。
卡洛在爐頂搭建了一個簡易的木架，用藤編籃子將木炭、褐鐵礦碎塊、石灰石粉末按一層炭、一層礦、一層石灰的次序，交替鋪撒七層。
總裝料量達六噸左右，僅鐵料就有兩噸。
爐頂的加料口濃煙滾滾，加料手必須戴著浸濕的粗麻面罩才能貼近操作。
為了讓風道貫穿整個豎爐，卡洛將風箱的活塞行程加長了一半。
啟動時，風箱發出低沉的、如同教堂管風琴最低音般的轟鳴。
隨著風量穩定，爐頂開始噴射出一團環狀的藍色火舌。
豎爐點火後，爐火的熱輻射與七月驕陽形成上下夾擊，使得操作區的地面升起肉眼可見的扭曲氣浪。
遠遠望去，卡洛的身影如同在水底晃動。
卡洛手邊插著一根長達三米的熟鐵探杆，探杆末端有螺旋紋。
他每隔一刻鐘就將探杆從爐頂斜插入料層，抽出後觀察桿身上黏附的礦渣顏色。
從暗褐，到墨綠，再到拉出帶著珍珠白色光澤的鐵水拉絲。
這才是鐵水成熟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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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在溪流對岸一座臨時搭起的涼棚下觀察。
涼棚用未經剝皮的白樺樹幹支撐，頂上覆著新鮮的綠楓樹枝，用以遮蔭。
他今日穿著薄亞麻的淡藍色夏袍，領口敞開，手持一把扇，身邊的小桌上擺著一隻陶罐，裡面盛著井水浸涼的麥酒。
當爐膛溫度攀升至最高，卡洛用長鉗猛地拔出木芯。
剎那間，一股銀亮得近乎發白的液態鐵水裹挾著熾紅的渣液噴涌而出，沿著溜槽直接引入排列好的砂模。
學徒們滿頭大汗地移走已經裝好的砂模隨後換成下一批，循環反覆，把生鐵水處理乾淨。
鐵水在砂模中冷卻後，卡洛用鉤子拖出一塊表面布滿雪花紋路的生鐵錠。
生鐵錠整體呈扁平書本形，底面為矩形，側面是上寬下窄的梯形。
這就是高碳生鐵的完美結晶。
路易斯走過來，目光掃過那一堆生鐵錠，詢問道：「產量如何？」
卡洛數著生鐵錠的數量，手指不自覺地慢慢顫抖，難以置信地說道：「試驗爐投入了兩噸鐵料，產出了兩百塊生鐵錠，一個生鐵錠五公斤，兩百個就是一噸。」
這實在太誇張了。
如果拿塊煉鐵做對比，鐵匠鋪一天最多煉六爐，總共投入九十公斤的鐵料，產出九公斤的海綿鐵。
現在煉一爐，投入兩噸的鐵料，產出一噸的生鐵。
兩者之間的效率簡直是天差地別。
卡洛深吸一口氣，拿起兩塊生鐵錠相互碰撞，發出悅耳清脆的聲音，好奇地問道：「領主大人，這就是您說的生鐵嗎？感覺又硬又脆的。」
路易斯點了點頭，解釋道：「生鐵硬度高、耐磨性好，適合鑄造形狀複雜的構件。」
「像鑄鐵鍋、鉸鏈、犁鏵、耙齒，還有車輪的鐵箍等等。」
卡洛想到從生鐵煉出的鐵水，還有後續的沙模容器。
確實如同領主大人說的一樣，只要生鐵水流入沙模，想要什麼形狀都可以。
卡洛放下手中的生鐵錠，苦惱地問道：「領主大人，它的作用好像沒有熟鐵多？」
「刀劍主體、盔甲鏈甲、工具、鐵藝欄杆、馬掌、船釘等等，這些用的都是熟鐵。」
卡洛說到這兒，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生鐵錠。
這一噸產量，得用到什麼時候才能用完……
路易斯打趣道：「誰說生鐵不能鍛打成熟鐵的？」
卡洛猛地看向領主大人，心中的疑惑更深。
生鐵又硬又脆，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碎片，這也能進行鍛打嗎？
路易斯再次解釋道：「生鐵就像塊煉鐵產出的海綿鐵一樣，加熱成半熔融狀態後，就可以鍛打成熟鐵。」
「海綿鐵和生鐵的區別就是海綿鐵產量少且布滿更多雜質，生鐵產量大且雜質更少。」
「兩者鍛打成熟鐵的產量更是天差地別。」
卡洛想起了那把水力鐵錘，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他直接提著一塊生鐵錠，指揮起學徒們準備鐵砧、炭火爐，還有活塞風箱。
隨著工具的就緒，卡洛把生鐵錠埋進炭火最熱處。
通過風箱鼓風加熱到半熔融狀態，這半熔融狀態的生鐵就像是一碗粘稠的粥。
緊接著，卡洛用火鉗迅速夾出這團白熱的鐵粥，放在鐵砧上操控起水力大錘猛砸。
每一錘下去，這碗鐵粥都會濺起四射的火花，還有被砸出來的黑色玻璃狀液體。
砸成鐵餅後，卡洛把它摺疊、堆疊，撒上硼砂，重新加熱再鍛打。
重複七八次後，砸出來的火花變短、顏色變暗，質地變得軟韌。
看到這熟悉的質感，他明白生鐵已經變成柔軟的熟鐵了。
待熟鐵冷卻後，卡洛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熟鐵，掂了掂手掌，四公斤左右。
他從沒想像過熟鐵的鍛造也能如此輕鬆。
平日裡，鐵匠鋪一天才能產出四公斤的熟鐵。
現在不過是半個小時左右就能產出以往一天的產量。
卡洛僵硬地轉動脖子，目光看向不遠處那堆整齊的生鐵錠。
如果按照剛才的鍛打損耗，五公斤生鐵變成四公斤熟鐵。
那麼這一噸的生鐵，就可以變成八百公斤的熟鐵。
就這麼一爐，六個小時的產量，頂上了他兩百天的產量。
一時間，卡洛的腦袋有些暈乎乎，不敢相信心中的數字。
這才一爐啊，按照生鐵冶煉的技術原理，一天可以冶煉四爐。
如果原料供應充足，那麼可以日夜不息地運轉下去。
這……這……他已經算不出來了。
路易斯淡淡道：「如果你的感知敏銳，還可以在生鐵變成熟鐵的過程中停下，直接生成鋼鐵。」
「這樣以後就不用麻煩的滲碳煉鋼法了。」
卡洛聞言，再也頂不住，瞬間陷入了幸福的漩渦，徹底暈了過去。
巨大的產量與鍛造水平差距，讓他這個鐵匠的思緒徹底中斷了。
生鐵是好東西啊！
高爐更是好中好！
路易斯看著暈倒的卡諾，無奈地笑了笑，讓一旁的人把他帶回草藥屋去。
對於他而言，對於島嶼上這兩百五十人而言，今後直接擁有了使用鐵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