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清晨。
南溪一處水流落差較大的岸邊，一道水輪正在水力的驅動下緩緩轉動著。
路易斯帶著兩名木匠扛著一個長方體的風箱過來。
「大人！」
卡洛早已在這等候多時，連忙上前迎接，但是眼睛時不時地瞟向那個木箱。
他實在太想知道領主大人如何解決風箱的諸多問題的。
路易斯沒有第一時間介紹身後的木箱，而是徑直地走向水輪處，仔細觀察。
水輪的大小僅有一人高，看樣子卡洛也是抱著謹慎的心態試做。
此刻水流正從水輪底部湧入輪緣的水槽，依靠水流的衝擊力推動輪子旋轉。
卡洛在一旁解釋道：「大人，這套簡易的水輪在前天就製作好了，我運行時發現了問題，並改進了一下。」
路易斯指著單獨被鐵皮包裹的軸承，說道：「是那裡吧。」
水輪需要在水流的巨大推力和負載的阻力下持續旋轉。
因此整個水輪和傳動系統的重量和扭力都集中在軸端。
這將會帶來巨大的摩擦與壓力，並迅速磨壞接觸面。
卡洛本想要解釋一二，結果聽到領主大人直接指出問題後，直接閉上了嘴巴。
他頓時明白領主大人並非什麼都不懂，更多的是在培養他。
路易斯笑了笑，看向水輪連接岸邊的軸承，隨後向後擺了擺手。
兩名工匠立即上前安裝風箱與水輪傳動系統。
卡洛看著木匠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寬大木盤卡在主軸上，隨後把一個木柄安裝在木盤邊緣處鑿出的圓形孔洞中。
緊接著，木柄另一端連接風箱的拉杆，隨後那熟悉的呼呼聲在卡洛的耳邊響起。
他連忙跑到木製風箱附近，把手放在底下的出氣口。
氣流連續、穩定且強勁地輸出。
卡洛立即看向路易斯的方向，難以置信地喊道：「領主大人，您這是怎麼辦到的？！」
要是在冶煉時候有這麼穩定的風量，他產鐵的效率還能再提高一成！
路易斯來到卡洛的身邊，看著他那震驚的表情，笑道：「這叫雙動式活塞風箱。」
「風箱的核心秘密在於活塞的每一次往復運動，都能同時從後方吸氣並向前方壓氣，實現不間斷送風。」
說罷，路易斯讓木匠把傳動系統卸了下來，並把活塞風箱的正面拆開，讓卡洛仔細觀摩。
只見長方體的木箱中間是一個橫板，橫板邊緣包裹著皮革還有浸過油的麻絲。
底部是一個木板小隔間，把箱體分為上下兩個部分，而木板兩側都有一個孔洞，孔洞貫穿上下的空間。
路易斯伸手推拉了一下活塞，指著風箱兩側內部的單向氣閥解釋道：
「活塞擠壓氣缸前部的空氣，前出氣閥打開，空氣被壓入通往爐膛的出風口。」
「此時活塞同時讓出氣缸後部的空間形成負壓，後進氣閥打開，吸入新鮮空氣。」
「一次推進，同時完成前部排氣和後部吸氣。」
「拉回的原理也是一樣，不論前進還是後退，總有一側在排氣，另一側在吸氣。」
「兩股氣流通過底部的木板小隔間後，經過出風口處的閥門吹出。」
「最關鍵的是……」
路易斯本想多解釋些，卻看到卡洛那逐漸迷茫的眼睛，便慢慢停下了話頭。
想要理解這套機制，就得先理解空氣是一種流體，會從高壓區流向低壓區。
還得理解容積與壓力關係，活塞的作用就是壓縮氣缸內的空氣容積，從而使其壓力飆升，強行將空氣壓入壓力較低的爐膛。
這些技術知識對於卡洛來說，還是太超前了。
但是沒關係，會用就行。
路易斯站起身，對著卡洛說道：「這個風箱以後就是你的了，可以拿回去好好研究，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卡洛的眼睛瞬間一亮，死死地抱住這台活塞風箱，口中喊道：「多謝領主大人！」
路易斯有些好笑地看著，隨後指揮木匠在主軸上開始安裝木製凸輪，也就是一個非圓形的隆起塊
並且用一根長長的木錘架在凸輪前面的堅固支點上，構成一個巨大的槓桿。
當凸輪頂起錘尾，依託槓桿原理，錘頭那端就被高高抬起。
見此，卡洛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凸輪轉過，錘尾失去支撐。
錘頭在自身重力作用下，沿著弧形軌跡加速落下，猛烈擊打在土地上。
啪的一聲。
聽到這有力的撞擊，他瞬間聯想到了平時鐵礦冶煉過後要進行的工序——鍛打。
「領主大人！這……這……！」卡洛直接語無倫次，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水輪驅動的這套裝置竟然可以同時驅動活塞風箱，還能進行鍛打。
這代表著鐵匠最耗體力的工序被水力替代了，他只用負責冶煉就行。
原來領主大人當初說的五百公斤生鐵不是誇張，而是現實！
路易斯看到卡洛誇張的表情，心中一樂。
水力能替代人力的地方可多了。
磨坊，鼓風、鍛打、還有切割木板，只要是單調往復的動作它都能替代。
不過可惜的是，他手下並沒有能吃透這原理，並搭建出水力建築的工程師。
在路易斯的心中，能理解這樣的原理，已經是這個時代的高級人才了。
好在，他正在培養這樣的人才。
路易斯來到卡洛的面前，平靜地問道：「是不是很像魔法？但是一眼看過去卻能理解一點？」
卡洛拼命點頭迎合，眼巴巴地看著領主大人，等待著講解。
可路易斯並沒有如卡洛的期望一樣對他解惑，而是開口問道：「你教的學徒現在能單獨打造鐵器嗎？」
卡洛愣了一下，隨後答道：「大人，有幾個可以。」
路易斯微微頷首，吩咐道：「那你儘快把完整技藝交給他們，後面關於水力的建築需要你建造。」
卡洛瞬間驚得要跳起來，快速說道：「大人，我只是個鐵匠，我不會搭設建築。」
「你不能永遠是一名鐵匠，卡洛。」路易斯語重心長，同時指向緩緩轉動的水輪，「別和我說你看不懂這裡面的變革與進步，到時候你還想做一名默默無聞、甚至被人誣陷的鐵匠嗎？」
卡洛聽到誣陷這兩個字，內心瞬間刺痛起來，斬釘截鐵道：「當然不。」
路易斯淡淡地說道：「那就好，五天後的耐火磚也該出窯了，在這期間，你把現場的水輪完善一下，我要看到你把它們利用起來。」
「還有，那一枚銀幣我已經準備好了。」
卡洛瞬間士氣大增，大聲喊道：「明白！領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