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的傍晚。
阿爾文書記官抱著一卷羊皮帳本，盯著最後一袋穀粒被兩名半身人扛進糧倉。
斜陽從倉門間刺進來，把空氣里的塵埃照成飛舞的金沙。
糧倉內，路易斯把手插進裝滿麥粒的麻袋裡，抓起來讓它自然下墜。
每一粒都裹著夕陽的蜜色，散發出曬過整個夏天的暖香。
「大人，這是最後一袋了。」比特管事打發這兩名半身人離去，快步來到路易斯身後。
阿爾文同時跟上，把帳本遞給路易斯：「大人，都統計好了，您看。」
路易斯接過帳本，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是帶著兩人來到倉門。
「阿爾文你最近做的不錯，糧倉以後出入庫由你負責。」
阿爾文的嘴唇動了動，鄭重道：「大人，我向您發誓，絕不會出現一絲紕漏。」
糧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領主大人交給他管理是對他的認可！
路易斯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倉內。
毛石壘牆，木樑架頂，地面鋪了干石灰防潮，門口設有大水缸應急救火。
這裡每日都有護衛巡邏，閒人不得靠近。
接下來，路易斯打開帳本，目光掃過那幾行被阿爾文反覆核算過的數字。
春黑麥畝產淨重約一百公斤，春大麥畝產淨重約一百五十公斤。
阿爾文站在一旁，忍不住地開口道：「大人，萊恩主島三圃制下的春黑麥畝產也就一百一十公斤上下，春大麥能到一百七十公斤就算豐收。」
說到這，他的語氣變得興奮，那股喜悅發自內心：「我們今年的產量近乎與主島持平，而且我們採用的輪作制度還不是三圃制。」
「如果河谷平原上的農場用上三圃制，那麼產量還會更高！」
路易斯收起帳本，滿意地笑道：「匯報農場總產量，還有收上來的糧稅。」
阿爾文清了清嗓子，答道：「農場產出春黑麥四十噸，春大麥十五噸。」
「按兩成糧稅計，應收春黑麥八噸，春大麥三噸，合計十一噸。」
「現在糧倉里有多少噸糧食？」路易斯問。
阿爾文沒有猶豫地快速說道：「直到昨天，倉儲還有二十三噸的穀粒，再加上這十一噸，一共三十四噸。」
路易斯在心裡過了一遍儲糧與人口。
去掉農奴的口糧後，這一批糧食可供奴隸和自由民食用六個多月。
島上的儲糧終於邁過了標準線，可從容應對一次歉收或一次混沌潮汐帶來的貿易中斷。
「大……大人，有件事我得提一下，」比特管事的聲音從一旁冒出來，竟然帶著些許惶恐。
他突然想起了以往農場的產量，額頭滲出冷汗，顫聲道：「六年前，最好的產量有一百五十公斤黑麥，後來慢慢降到一百二三十。」
比特管事悄悄抬頭掃過阿爾文皺起的眉頭，還有神色平靜的領主大人，一口氣說完：「今年的產量是最低的。看這趨勢，未來還會繼續減產。」
阿爾文的眉頭越皺越深，嘴中喃喃道：「這不合理啊……」
「哪有一直持續降低的產量？哪怕萊恩主島的農場也只是在產量的平均線上波動。」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看向比特管家，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明年農場繼續減產，但還是按照今年的產量徵稅，那……」
比特管事也反應過來了，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明年要是按今年這個產量交兩成糧稅，可地里的收成卻少了，哪怕只減一成，缺口都得從自己的口糧里摳出來。
今年還能交得起糧稅，留出口糧與種糧。
可明年呢？
後年呢？
他們遲早要餓肚子。
「領主大人，這……」比特的聲音開始發顫。
路易斯看了他一眼，安慰道：「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
這十來年，河谷平原被半身人反覆翻耕、播種、除草。
第一年靠著荒地積蓄的肥力撐住，第二年開始走下坡路，隨後每年產量持續走低才是正常現象。
哪怕半身人無意間弄懂農肥的使用也無濟於事。
農肥的數量太少了，頂多讓減產的幅度不那麼大而已。
不然外界島嶼為何普遍使用二圃制、三圃制這等輪作制度？
這都是為了讓地里的肥力恢復、產量穩定。
只知道竭澤而漁的島嶼早就因饑荒而覆滅了，都不用等混沌潮汐篩選。
如今還存活的島嶼基本上都知道細水長流的道理。
當然，貴族裡也總會出現鼠目寸光的『天才』，這是不可避免的。
路易斯陷入沉思。
減產不可怕，但必須在開墾出新地期間，讓這五百畝保持著產量。
他看向阿爾文道：「從明天開始，在農場附近蓋一座公共廁所，最好建在島嶼下風口。」
「所有人……不管是農奴、護衛還是工匠，儘量去那裡解決，可以在家裡留上一個木桶應急。」
說完，他轉向比特，接著道：「你得把農肥的事情當個重要的工作來辦。」
「農肥的作用你也知道，如果是嫌麻煩，或是覺得農肥髒的，給他們講明不施用農肥會造成作物減產，沒人會跟自己的產量過不去。」
比特管事的眼睛一亮，激動道：「大人，這可是太好了。當初我想推廣農肥，可是大家都嫌麻煩和骯髒。」
阿爾文本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到專門管理農奴種田的比特都認同這個道理，也就閉上了嘴巴。
他想了想，問道：「大人，那……明年徵稅是按今年的產量，還是現場的產量？」
路易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比特。
比特管事沒有說話，只是露出諂媚的笑容。
路易斯無奈地笑了笑：「我會讓卡洛優化打穀機和谷風機，到時候效率還能更高，直接現場稱重入庫。有些帳還是當場算清楚比較好。」
比特管事彎下腰，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多謝領主大人！」
領主大人沒打算讓他們白白交稅卻吃不飽飯。
這時，阿爾文在一旁插上一嘴道：「說到帳單，當初買鐵器、買農具的時候，可是有人用糧食未來的產出抵債。」
比特管事連忙拍了拍胸口，保證道：「你到時候叫上我，我保證讓你收得順順利利的。」
阿爾文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下子，大人的糧倉還能再入兩三噸的穀物。
路易斯最後說道：「行了，你們順便去通知一件事，八月二十日的晚上，營區舉行夏收慶典。」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輕聲道：「夏收的時候辛苦你們了，接下來的兩天給自己放假休息吧。」
「大人，我們不辛苦！」兩人頓時漲紅著臉。
路易斯擺了擺手，讓他們各自散了。
兩人隨即相視一笑，快速離開。
還是早點收完帳，早點休息，夏收期間大家都累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