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紙牌室的門被推開,馬里奇穿著那件白襯衣和黑馬甲,悠哉悠哉地走了出來。
道森這才想起,自己今天光顧著在外面跑,還沒給這位大爺彈琴,趕緊抱起七弦琴,跟著馬里奇走進了紙牌室。
演奏完畢後,道森將琴放在一旁,終於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試探著問道:「馬大哥……俺能問問,為什麼您這麼喜歡聽俺彈這破琴?」
馬里奇靠在椅背上,蒼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淡淡地回答道:「這會我感覺舒服一些。」
說完,他像往常一樣抓起幾個銅便士扔給道森,揮了揮手,打發他離開。
隨著木門重新關上,馬里奇依舊坐在椅子上,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問道:
「你說,他把手裡的錢,都換成麵包施捨給了橋區的流浪漢?」
「沒錯。」一個飄忽不定的女聲回答。
馬里奇皺了皺眉:「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個從鄉下逃難來的窮小子,好不容易拿到一筆工資,絕對不會有這種覺悟,貧窮和飢餓只會讓人變得自私。」
「占卜,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需要繼續觀察。」那個清冷的女聲依然保持著毫無起伏的語調。
馬里奇有些疑惑:「難道他掌握著某種高級的反占卜技巧?」
「不像。」女聲做了簡短的回答。
「他今天除了施捨,還幹什麼了?」馬里奇繼續問道。
女聲沉默了幾秒,隨後說道:「去廉價旅館洗澡,買了一身普通的衣服。然後,去喬伍德區的公立圖書館看書,他對天文學和歷史文獻非常感興趣。」
馬里奇抓了抓凌亂的棕發:「一個鄉下流浪漢,不僅會彈奏具有安撫作用的音樂,對金錢毫無貪念,還跑去圖書館研究天文和歷史……」
「這個叫道森的小子,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還要繼續觀察,在此之前,不要向他透露我們的真實身份,也不要干涉他的行動。」空氣中的聲音做出了決定。
「好。」馬里奇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撲克牌。
……
道森抱著琴回到大廳,將琴掛回牆上,走進廚房,開始利用剩下的食材給自己準備晚飯。
在卡斯帕斯看來,這小子幹活的確是一把好手,但是飯量也大得驚人,正應了那句老話,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不過老頭子對此也並不在意,畢竟這個少年的工作能力十分出色,吃就吃吧,偌大個酒吧還能供不起嗎?
道森端著一個巨大的木製托盤來到大廳的酒桌旁,將食物一一擺放好:一大碗煮得軟爛的燉肉,兩條黑麥麵包,一條相對柔軟的燕麥麵包,以及一盆用各種蔬菜拌成的沙拉,沙拉里不僅加了大量的大蒜,表面還鋪著六個切得細碎的水煮雞蛋。
他拉開椅子坐下,先抓起一條黑麥麵包,撕成小塊,又端起那碗燉肉,都倒進裝沙拉的木盆里,拿起勺子便吃了起來,吃得那麼香甜,吃得那麼貪婪,像是幾天沒有吃過飯的餓漢,這種對食物純粹的享受,足以帶動任何旁觀者的食慾。
然而,就在道森專注於對付面前那座由食物堆成的小山時,大廳的一扇凸肚窗上,一個穿著繁複黑色長裙的女人,無聲無息地在玻璃上浮現出來。
這名女子膚色蒼白如紙,眼眸蔚藍,五官精緻宛如人偶,她似乎找到了一張虛幻的高背椅,動作優雅地坐了下來。
女人將左掌輕輕撐在右肘下方,右手則托著毫無血色的臉頰,面無表情地觀察著一旁正在狼吞虎咽的少年。
道森對身後的異象全然不知,依舊沉浸在進食的快樂中,直到將桌上的食物一掃而空,連碗底的湯汁都用麵包擦了個乾淨,方才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拍了拍肚子,收拾好餐具,順著樓梯爬回閣樓休息。
接下來的幾天裡,道森只要有空,便會離開酒吧,穿行在貝克蘭德橋區與東區交界處的小巷中,每當遇到那些餓得面色發青的落單流浪漢,他便會快步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塊黑麥麵包塞進對方懷裡,或者悄無聲息地扔下幾枚銅便士。
他的口袋裡從來不留隔夜錢,那些由馬里奇賞賜或卡斯帕斯結算的零散銅板,總是在日落前被他散得乾乾淨淨。
時間流逝得飛快,轉眼間到了九月十七日,又是一個星期一,酒吧里冷冷清清的,卡斯帕斯照例給道森放了一整天的帶薪假。
少年換上了那身新買的粗呢衣褲,早早地離開了酒吧,搭乘雙層公共馬車,再次來到了位於喬伍德區的公立圖書館。
上次借閱時,他偶然在自然科學分類的書架底層發現了一本厚達近千頁的《博物大百科》。
書中詳盡記載了南北大陸各地的動植物分布、礦物標本圖解以及地理地貌特徵。
道森對這本大百科很感興趣,特意在圖書館對面的文具店購買了一本硬皮筆記本和一支蘸水鋼筆。
在閱覽室里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後,少年將厚重的博物百科放在書桌上,神情專注地逐行閱讀。每當看到有意思的內容時,就把相關信息記錄在筆記本上。
隨著時間推移,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轉為昏黃,紅月慢慢浮現,直到閱覽室內的煤氣燈接連點亮,道森才合上那本只讀了不到一半的大百科。
鑑於書中內容實在過於龐大,他拿著上次辦理的借閱證走到前台,辦理了外藉手續,將那本博物百科緊緊抱在懷中,快步走出了圖書館的大門。
離開圖書館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由於買了筆記本和鋼筆,道森已經把兜里的錢都花光了,沒錢坐公共馬車,只好選擇步行穿過連接橋區的一條近道。
那是一片雜亂的棚戶區,狹窄的小巷內沒有安裝煤氣路燈,只有遠處主幹道上的微弱光線斜斜地切入黑暗中。
當道森經過一條死胡同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十幾個年齡大約在十三四歲的街頭少年從小巷兩側的陰影里竄了出來,他們衣衫襤褸,目露凶光,手裡握著削尖的木棍和生鏽的小刀,迅速將前後路口封死。
這些小混混中,有一些是無法忍受酗酒父母的虐待,離家出走的孩子,或者家破人亡的孤兒,他們過早地體會到社會的艱辛,又找不到工作,迫於生計,白天在街頭辱罵挑釁路人,晚上就做打家劫舍的勾當,警察來了就作鳥獸散,在貝克蘭德最貧困的橋區和東區,這種小幫派極為常見,很難清除。
據後世的學者統計,當時的貝克蘭德,僅登記的孤兒就有將近三萬人,未登記在冊的孤兒更是不計其數,有人推測,整個貝克蘭德孤兒的總數,可能超過七萬(注1)。
見這些壞小子人多勢眾,手裡還有傢伙,道森沒有選擇反抗,抱著書轉身就跑,那群小混混在錯綜複雜的巷道里緊追不捨,嘴裡吹著口哨,不斷叫罵,最終將道森逼入了一堵磚牆之下。
領頭的小混混是個臉上長滿雀斑的瘦高個,他用手中的小刀指著道森的鼻子,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鄉巴佬,跑得挺快啊!把身上所有的便士和值錢玩意兒全交出來,不然,信不信老子在你身上扎幾個透明窟窿?」
道森背靠著粗糙的磚牆,雙手高高舉起,臉色嚇得煞白,哀求道:「各位小爺……俺……俺身上真沒錢,一個便士都沒有啊……」
瘦高個混混上前搜了搜道森空空如也的口袋,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狗屎!真是個窮鬼!」
隨即把目光落在了道森身上那套還算乾淨的粗呢外套上。
「不過你身上這套衣服看著還挺新,拿去黑市還能換兩塊黑麵包,趕緊給老子脫下來!」
道森只好解開紐扣,將衣服一件件脫下,小混混們搶過衣物,發出一陣鬨笑,隨後一腳將道森踹倒,順勢搶走他的新鞋,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夜風吹過,道森渾身光溜溜的,只剩下一條貼身短褲,他凍得牙齒咯咯作響,雙臂環抱著胸口,硬著頭皮朝著鐵門街的方向前進。
然而,禍不單行,他剛走出暗巷,來到寬敞的街道上時,迎面走來兩名手持警棍的巡警。
兩名巡警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巡視著街道,看到一個只穿短褲在夜霧中狂奔的身影,立刻警惕地抽出了腰間的警棍,一邊大聲喝止,一邊迅速衝上前,將道森攔了下來。
其中一名留著八字鬍的年長警察上下打量著凍得瑟瑟發抖的少年,用厭惡的口吻問道:「感覺怎麼樣啊,小子?」
「……冷。」
「冷?冷什麼冷!」八字鬍警察猛地一揮警棍,厲聲呵斥道:
「我看你分明就是個變態,暴露狂!大半夜的不穿衣服在街上亂竄,嚴重敗壞了貝克蘭德的市容風紀!抓起來!」
道森急忙擺手解釋:「長官,不是我……我是被搶劫了……」
「不是什麼不是!每一個被抓到的變態都有一百個藉口!跟我回局裡一趟吧!」
另一名年輕警察不由分說,粗暴地擒住道森的雙臂,將他推進了停在路邊的警用馬車裡。
審訊室里,道森被盤問了足足一個小時,負責審訊的警長仔細檢查了道森的隨身物品,發現這小子全身上下除了一條短褲之外確實身無分文。
在確認這個窮小子身上榨不出任何油水後,警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決定將他驅逐出警局。
道森站在警局大廳的石階上,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苦著臉哀求道:「長官,我不能就這麼走出去啊……外面太冷了,好歹給件衣服穿穿……」
值班的年輕警察翻了個白眼,隨手從門後的雜物堆里扯出一個破舊麻袋,扔在道森腳下:「只有這個,你愛用不用!」
無奈之下,少年只能把破麻袋套在身上,狼狽不堪地逃回了勇敢者酒吧,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看,都認不出這是什麼新物種。
還有個帶小孩的中年婦女對自己的孩子說:
「你看看,以後不好好學習,就是這個下場!」
推開酒吧大門時,卡斯帕斯正坐在吧檯和酒保聊天,看到道森的滑稽模樣,卡斯帕斯愣了半晌,隨即爆發出一陣粗獷的大笑:
「瞧瞧這是誰回來了!小子,你得罪什麼人了?這是……這是誰的丈夫乾的?」
注1:該數據無任何來源考證,我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