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道森早早地從閣樓上下來，穿過大廳，找到了正在吧檯後面清點零錢的卡斯帕斯。
少年靠在吧檯邊緣，用嚴肅的語氣說道：「老闆，那部機器確實可以用來賺錢，不過，最好不要繼續在這間酒吧里展覽了。」
卡斯帕斯停下手裡的動作，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道森指了指門外，繼續分析道：
「昨天鬧得動靜太大了，不僅是普通市民，連皇后區的貴族都來看熱鬧，今天要是再這麼搞下去，肯定會把西維拉斯場的警察引來。」
「要是他們順藤摸瓜，查出這間酒吧暗地裡還在做著黑市軍火交易，那你這死老頭子就等著蹲監獄吧。」
卡斯帕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雖然貪財，但作為一個在橋區混跡了大半輩子的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方力量的恐怖。
「你說得太對了，我馬上安排人，把那台機器搬走。」
卡斯帕斯吩咐幾個剛剛睡醒的夥計，讓他們拿來厚實的防雨帆布，將那台擺在拳擊台上的「千里傳音」機器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
隨後，他讓道森跑到街角，攔下一輛寬敞的出租馬車，將那台機器抬了上去。
一切準備妥當後，卡斯帕斯站在酒吧門口，對少年說道：
「我去外面的廣場或者商業區找個合適的地方繼續展覽，今天酒吧就不營業了，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就當是給你放一天假。」
「如果遇到那種懂得暗號的特殊客人，你直接去找馬里奇，他會負責安排交易的。」
說罷，卡斯帕斯迫不及待地登上馬車，迅速消失在拐角處。
……
晚上，貝克蘭德下起了小雨，雨水敲打著勇敢者酒吧的凸肚窗，發出單調沉悶的聲響。
大廳里沒有點燃明亮的煤氣吊燈，只有吧檯牆上的一盞昏暗的壁燈亮著。
道森獨自一人坐在吧檯後面，手裡捧著一本白天去公共圖書館借來的《機械學基礎原理》，邊看邊做筆記。
突然，酒吧的大門被敲響，道森抬起頭，以為是卡斯帕斯回來了，立刻快步走到門前，一把拉開了沉重的木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老闆，卻是那個名為夏洛克·莫里亞蒂的偵探。
克萊恩的手裡撐著雨傘，看著開門的少年，禮貌地開口問道：「晚上好，小道，你們老闆呢？我今天特意過來，是想再參觀一下昨天那部神奇的機器。」
道森的手依舊握著門把手，身體擋在門口，絲毫沒有要讓對方進來的意思，淡淡地回答道：
「晚上好，莫里亞蒂先生，老闆帶著那部機器出去展覽了，您要是想看，去旁邊的幾個大廣場找找吧。」
說罷，他手腕發力，就要將大門重新關上。
然而，克萊恩身體一側，利用「小丑」敏捷的身手，趕在木門合攏之前，自顧自地擠了進來。
「既然來了，總不能連杯酒都不喝就走。」
克萊恩仿佛沒看到道森皺起的眉頭，徑直走到吧檯前，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五枚銅便士放在桌面上。
「給我來一杯南威爾啤酒。」
少年看著這個厚臉皮的偵探，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酒吧今天不營業。」
不過，出於禮貌，他還是轉身從酒桶里接了一大杯泛著白色泡沫的南威爾啤酒，輕輕地放在了克萊恩的面前。
克萊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微笑著對少年說道：「感謝你的款待，我請你喝一杯怎麼樣？」
道森搖了搖頭，拒絕道：「俺不喝酒。」
克萊恩心想，這小子怎麼這樣？明明在酒吧工作，卻滴酒不沾，這可真夠少見的。
難道他在防備我？
既然對方不願意喝酒，克萊恩只好一邊慢慢地品嘗著那杯清冽爽口的啤酒，一邊與道森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起來。
克萊恩的真實目的，自然是想從這個幫廚口中，打聽出昨天那部「貝爾電話機」的來歷。
道森從吧檯下方的冰桶里翻出一瓶裝在透明玻璃瓶里的蘋果汁，熟練地咬開瓶蓋，一邊喝著果汁，一邊回答道：
「俺也不知道那東西具體是哪來的，好像是老闆前幾天從黑市上，從一個破產發明家手裡搞到了一張複雜的圖紙，然後他就買了一堆廢銅爛鐵，讓俺幫忙打下手，按照圖紙上的內容，瞎拼湊了一通。」
「結果就造出了這麼一台古怪的機器，俺也只是負責擰擰螺絲，纏纏銅線而已。」
少年放下果汁瓶，繼續說道：「目前老闆還沒想好給這東西取個什么正式的名字。既然它是通過導電的銅線來傳播聲音，那……叫『電音』或者『電語』？您覺得怎麼樣？」
克萊恩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看著道森那張毫無破綻的臉，試探性地建議道：「不如……叫『電話』吧。」
少年眼睛一亮，贊同道：「好名字，簡單又順口，就叫電話了。等老闆回來，俺就把這個名字告訴他。」
道森再次舉起那瓶蘋果果汁，準備喝下一口。
就在這時，借著壁燈的光芒，他突然發現，手中的玻璃瓶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的面孔蒼白又精緻，戴著一頂黑色小軟帽，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自己。
少年嚇了一跳，差點將那個玻璃瓶直接扔到地上。
他趕緊穩住手掌，將果汁瓶小心地放在了吧檯上，心想，莎倫未免也太神通廣大了吧？
難道她除了能隱形，能穿牆，還能像那些民間故事裡的惡鬼一樣，直接藏在玻璃一類的反光鏡面里？
克萊恩敏銳地察覺到了道森的動作，他放下酒杯，關切地問了一句：「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少年指著那個果汁瓶說道：「瓶子裡有蟑螂，這破酒吧的衛生條件真是越來越差了。」
聽到「蟑螂」這個單詞，克萊恩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杯渾濁的啤酒上，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只能強忍著噁心，默默地將那杯啤酒推得遠遠的，再也不想看它一眼。
而隱匿於玻璃瓶反光中的莎倫，那張永遠缺乏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僵硬。
蟑螂？
他居然敢說我是蟑螂？
我好心暗中保護他，怕他被這個來歷不明的偵探套出話來，他竟然用那種骯髒的蟲子來形容我？
這個毫無教養的傢伙，簡直不可理喻！
不行，要節制，莎倫，你必須節制，憤怒是失控的毒藥，不能因為這種無聊的言語而產生情緒波動……可是，蟑螂？！
克萊恩在平復了胃裡的不適後，決定不再繞彎子，他認為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絕對知道些不為人知的情報。
他將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張五蘇勒的鈔票，推給道森。
「小道，我也不和你繞彎子了，關於那部機器，你只要告訴我一點有用的信息，比如那個破產的發明家住在哪裡，這五蘇勒就是你的了。」
道森看著那張鈔票，心想就這點錢還想收買老子，太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我昨天一晚上掙來的錢都能把你這窮鬼埋起來。
於是他決定繼續裝傻充愣。
見金錢攻勢不起作用，克萊恩只好動用自己最後的底牌。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
「你想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在小巷裡追殺你的瘋子，到底是什麼東西？他為什麼會力大無窮？為什麼會不知疼痛？」
「我可以用一些普通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神秘學知識和你交換。」
出乎克萊恩意料的是，道森聽完這句話後，不但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反而用力地搖了搖頭：
「俺有個姐姐，從小就告訴俺，不要去接觸那些不該接觸的危險東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俺是個聽話的好孩紙，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俺一點都不想知道。」
心中卻想：憑什麼要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告訴你？連莎倫都不清楚我的真實底細，而且莎倫救過我的命，就算真的要透露點什麼，也必須先告訴她，你這個窮酸偵探就算了吧。
克萊恩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早就憑藉著占卜家的直覺，認為這小子絕對不簡單。
既然常規的試探都不起作用，克萊恩決定，用他上輩子在網文里看到的梗嘗試一下。
他低下頭，裝作整理袖口的樣子，然後突然抬起頭，直視著道森的眼睛，用中文快速念出一句暗號：
「奇變偶不變？」
他想通過這句經典的數學口訣，來試探眼前的道森是不是和自己一樣，也是一位來自地球的穿越者。
然而，少年的反應讓克萊恩徹底失望。
在道森聽來，偵探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與他所聽過的魯恩語、古弗薩克語，甚至是南大陸的都坦語都截然不同，聽起來更像是某種晦澀的古老咒語。
少年心中不解，看著克萊恩，用魯恩語問道：「你說啥？你是不是喝醉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克萊恩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是，他失敗了。
道森眼中的疑惑十分真實，絕對不是能夠輕易偽裝出來的。
克萊恩只得放棄試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禮服的衣領，對著少年說道。
「既然老闆不在，那我就先告辭了。」
「如果你見到馬里奇先生，麻煩請轉告他，我還想找一位厲害的保鏢，如果他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道森點了點頭，隨口敷衍道：「俺會幫你轉告的，慢走不送。」
克萊恩推開木門，走進了外面的雨夜中。
不過一向謹慎的他，並沒有立刻離開，先走到一個避風的角落，解下黃水晶靈擺，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緒完全平靜下來，進入了冥想狀態。
隨後，克萊恩在心中默念了七遍占卜語句：
「道森是和我一樣的穿越者。」
默念完畢，克萊恩睜開眼睛，看向那枚懸垂的黃水晶。
在無風的角落裡，那枚黃水晶靈擺開始緩緩地逆時針轉動起來。
答案是否定的。
克萊恩收起靈擺，眉頭微微皺起。
雖然靈擺占卜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但他那屬於「占卜家」的敏銳直覺依然在提醒他，這個叫道森的年輕人身上一定隱藏著秘密。
難道他沒上過高中，聽不懂數學口訣？
也有可能，這小子並不是來自大吃貨國的穿越者，自然聽不懂中文。
克萊恩決定，等回到明斯克街的住所後，一定要前往那片神秘的灰霧之上，利用那裡的力量，再對道森進行一次占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