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離開後,時間又過去一個多小時。
隨著一陣馬匹的嘶鳴,卡斯帕斯終於帶著「電話」返回勇敢者酒吧,剛一進門,他就立刻將大門反鎖,然後迫不及待地將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扔給道森。
「風暴在上!發財了!小道,我們真的發財了!」
卡斯帕斯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變得有些嘶啞。
「那些富商和貴族,簡直就像沒有見過世面的傻瓜,他們為了體驗一次這台機器,甚至願意出雙倍的包場費!今天的收穫,比昨天還要多得多!」
少年接過布袋,將裡面的鈔票和硬幣全部倒在桌面上,卡斯帕斯則按照之前約定好的比例,將屬於道森的那份錢仔細地清點出來,推到了他的面前。
道森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僅僅是這兩天展覽的收入分成,就已經超過一百金鎊了。
一百金鎊,在這個時代,對於一個普通的工薪階層來說,是一筆需要積攢好幾年的巨款。
道森將那些錢都裝好,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對卡斯帕斯說道:「辛苦您了,我先上去休息了。」
他回到閣樓,將口袋裡的錢全部掏出來,鋪在堅硬的床板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仔細地數了數。
一共一百零五金鎊外加八個蘇勒。
道森坐在床沿上,看著這筆錢,突然抬起頭,對著空氣說道:
「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我說過我會幫你賺錢的。」
「這下咱們算是兩清了,你拿著那台機器的圖紙去貝克蘭德專利局申請專利,只要能找到投資人,到時候你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以後就別纏著我了,咱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話音未落,一道虛幻的身影在黑暗中迅速勾勒成型。
莎倫仍穿著那套黑色長裙,靜靜地漂浮在距離道森不到兩米的地方。
她微抿了一下沒有血色的嘴唇,用飄忽的聲音說道: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雖然作為節制派的非凡者,莎倫一向善於克制自己的情緒與想法,本不應該產生「好奇心」這種屬於普通人類的情緒。
可是,自從那晚在後巷裡撿到這個少年之後,她發現道森的身上,籠罩著太多無法解釋的謎團。
他自稱是來自魯恩王國南方鄉下的窮小子,卻擁有著出色格鬥技巧,甚至能憑藉肉體凡胎和一個序列8的「瘋子」打成平手;他懂得彈奏七弦琴,而那種奇妙的音樂,居然能夠穿透靈體,讓自己和馬里奇心中常年壓制的瘋狂得到明顯的減輕;他還能用一堆廢銅爛鐵,隨手造出足以跨越時代的神奇機器。
而最令莎倫感到不安的是,道森在私下裡,對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痛恨?
這種對神明毫無敬畏的態度,遲早會引來教會的注意。
他到底是什麼人?他來到貝克蘭德,潛伏在勇敢者酒吧,到底有著怎樣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他繼續留在這裡,是否會給我和馬里奇帶來危險?
這種強烈的探究欲,如同野草一般在莎倫那顆死寂的心中瘋狂生長。
她很想知道答案。
然而,之前莎倫對道森進行的幾次占卜,都只能看到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根本無法拼湊出完整的信息。
作為堅守底線的節制派成員,莎倫也不可能違背教義,去對一個尚未對他們造成危害的普通人進行殘忍的「殺人通靈」。
濫殺無辜,那是放縱派才會幹的獸行。
因此,莎倫只好每天晚上都不厭其煩地出現在閣樓里,試圖通過一遍遍的詢問來撬開道森的嘴。
可這小子的口風很嚴,半個單詞都懶得透露。
現在,莎倫在心中做出決定,無論如何,她今晚都要打探清楚這個少年的底細。
道森看著執著的莎倫,有些為難地抓了抓頭髮。
「我說姐姐,您到底要幹嘛啊?我就是個從鄉下逃難來的窮小子,家裡人都死光了,現在就剩我一個孤苦伶仃的,您就別纏住我不放了行不行?」
「是,您之前在後巷裡確實是救過我的命,給了我一塊麵包。後來您說您最近缺錢,我這不是也給您解決了嗎?一百多金鎊,足夠買多少塊黑麥麵包了?」
莎倫聽完道森的抱怨,幅度很小地搖頭:
「不,我喬伍德區的小巷裡,還救過你一回。」
「所以,你還欠我一個人情。」
道森猛地一愣。
他想起那晚的遭遇,要不是莎倫出手,扭斷了瘋子同夥的脖子,自己恐怕早已橫屍就地了。
「我想,你是一個重情義的人,對於幫助過你的人,你一定會施以報答。」莎倫看著道森那微微變化的眼神,繼續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補充道。
道森冷哼一聲,收起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坐直身體,雙手抱在胸前,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道:
「我有我的行事準則。」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中對視著,誰也沒再說話,閣樓中的氣氛沉悶得有些可怕。
過了許久。
莎倫率先打破了沉默:「給我一些你的頭髮。」
「做什麼?」少年警惕地問道。
「占卜。」莎倫的回答依舊是那種能省就省單詞的風格,沒有多餘的解釋。
道森盯著莎倫看了幾秒鐘,最終嘆了口氣,從床底拖出工具箱,翻出一把小剪刀,又撩起額前的一縷棕黑色頭髮,「咔嚓」一聲剪了下來,遞向了漂浮在半空中的莎倫。
「夠不夠?」
莎倫微微頷首,接過了那縷頭髮,緩緩降下身體,坐在椅子上。
通過道森的頭髮,以及自己的靈性,莎倫就可以與靈界溝通,獲得她想要的信息,這是最為直接有效的占卜方式,一般用來確定對方的位置。
這也是莎倫決定進行的最後一次占卜嘗試,如果連這種方法都無法解讀出道森的真實信息,她就不得不徹底放棄這條途徑,轉而考慮採取其他方法強迫道森老實交代。
比如直接讓卡斯帕斯找藉口把這小子趕出去,讓他重新在街頭流浪,只要道森後悔,隨時都可以回來找她。
當然,如果這小子真的寧可餓死也不肯回來,她也會出手相助。
莎倫將那縷棕黑色的頭髮平放在桌子上,閉上眼睛,依靠「怨魂」敏銳的靈性直覺,直接與靈界溝通,開始占卜。
讓我看看,你那被層層迷霧包裹的靈魂深處,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很快,在莎倫腦海中,一些清晰的影像逐漸浮現出來。
畫面中,似乎是貝克蘭德的某條街道,天空被濃厚的烏雲遮蔽,沒有月光,只有無盡的黑暗。
莎倫心中微微一動。
果然有效果。
緊接著,畫面迅速拉近,莎倫纖細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仿佛看見了什麼極端恐怖的景象。
在占卜的畫面中,她看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那個身影懸掛在一棵歪脖子樹下,隨著夜風輕輕搖晃。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少年,眼睛凸出,嘴巴半張,舌頭擠了出來,被一條粗麻繩吊在了樹上,臉上的表情既痛苦又絕望。
那個吊死的少年,和道森一模一樣。
「你看到了什麼?」
「道森」平淡的聲音,突然在莎倫的身後響起。
莎倫的心中突然浮現出一股莫名的恐懼,她猛地睜開眼睛,有些僵硬地慢慢側頭,看向坐在床上的少年。
此時的「道森」,大半張臉都隱藏在閣樓的黑暗裡,只有那雙深綠色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光芒。
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這陰暗的環境下,更是顯得分外恐怖。
莎倫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少年,腦海中卻不斷閃回著占卜畫面中那具冰冷的屍體。
死人……復活了?
還是說,他一直就是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