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閣樓里,月光透過窗戶,照在「道森」那半明半暗的臉龐上。
一想到自己和一具會說話的「屍體」相處了半個多月,莎倫那常年缺乏情緒波動的內心,不禁泛起一絲後怕。
但作為節制派的非凡者,莎倫對情緒的掌控力遠超常人,她在心中快速念了兩遍教義,強行將恐懼壓制下去。
「我看到了你的屍體,你是上吊自殺的。」
「到底怎麼回事?」
莎倫冷冷地問道,同時緊繃身體,一旦眼前的「道森」突然發難,立刻用鏡面閃現拉開距離。
但是之後呢?面對這樣一個未知存在,是戰鬥?還是逃跑?
逃跑的話自己很擅長,但馬里奇還在樓下,不能讓他獨自面對危險……可就算我們兩個合力,真的能戰勝他嗎?
或者是……它?
就在莎倫舉棋不定時,床邊的少年擺了擺手,恢復了原先那副無賴模樣,不屑地說: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早告訴過你,占卜都是封建迷信,那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你也相信?我現在有呼吸有心跳,能吃能喝,還能幫你賺錢,難道我還能是死人不成?」
莎倫沒有理會這個缺乏神秘學常識的少年,悄然開啟靈視。
在靈視的觀察下,道森的以太體呈現出代表健康的明亮色彩,星靈體則散發著冷靜的藍光,沒有一絲屬於亡靈或者活屍的黑色。
這和莎倫之前的觀察結果沒有區別,眼前的少年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活人。
這下莎倫更疑惑了。
難道我的占卜也會出錯嗎?不可能呀……難道,他是死而復生?
作為南大陸人,她曾經聽自己的老師提起過,拜朗帝國死神途徑的高序列強者擁有死而復生的能力。
可是,眼前這個名叫道森的少年,連最基礎的神秘學常識都不清楚,肯定和現在那個崇拜死神的靈教團沒有關係。
閣樓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過了許久,莎倫才開口:「我看到的你,是一具被吊在樹上的死屍。」
「你之前死過一次,後來又復活了?」
「那不是我。」道森收起了臉上的玩世不恭,深綠色的眼眸直視著莎倫,言簡意賅地給出了回答。
「不是你……難道……」
「你被某個邪惡的存在占據了身體?」
莎倫突然想起了之前在紙牌室里,馬里奇曾提出過的一個可怕猜測。
「真沒禮貌,我看起來很邪惡嗎?」道森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莎倫一愣,心想:
唔……確實不像,他能把掙來的錢都換成麵包和便士分給流浪漢;明明身手不凡,遇到一群誤入歧途的少年搶劫犯時,為了不傷害他們而選擇隱忍;用那台機器賺來的錢,他也把屬於他的那份全交給了我,沒給自己留下哪怕一個蘇勒的零錢。
而一個邪惡的存在,是絕對不會對底層平民抱有任何同情的。
不過,聽他的意思,他的確是某個占據了一具屍體的未知存在。
莎倫在腦海中快速組織了一下語言,輕聲說道:
「我知道你可能有一些難言之隱,不願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其實,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交易?」道森揚了揚眉毛,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詞。
「我知道你對神秘學知識很感興趣,即使你嘴上不承認。我可以當你的神秘學老師,引導你真正進入非凡者的世界,教導你如何辨別危險,同時保護你的安全。」
「這座城市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危險,你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某條小巷裡吧?」
莎倫見道森沒有反對,隨即提出了自己的條件:「作為回報,你能不能告訴我一點關於你的具體信息?我並不是好奇,只是想評估一下,你留在這裡,會不會對我造成危害……」
道森聽完這番長篇大論,突然輕笑了一聲。
「頭一次聽見你說這麼多話。」少年靠在床頭,調侃道。
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渾身都是謎團的傢伙!
莎倫沒好氣地在心中腹誹了一句,但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又出現了波動。
不好,又失態了……節制,必須節制。
「不過,如果你選擇和我交易,也會伴隨著很大的危險。你要繼續嗎?」莎倫無視了道森的調侃,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危險對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道森漫不經心地伸了個懶腰,完全沒有把所謂的危險放在眼裡。
「不過我還有個問題,你為什麼選我?」
「投資。」莎倫簡單地回答。
這是莎倫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她認為道森身上雖然隱藏著巨大的秘密,但他行事有自己的底線,重情重義,是個潛在的合作對象。
更重要的是,從他能隨手造出那台被稱為「電話」的跨時代機器來看,他日後一定能搞出更多類似的發明。
如果道森能加入節制派的陣營,就算他永遠成不了非凡者,他所創造的財富,也可以幫助她和馬里奇對抗放縱派那永無休止的追殺。
如果未來的他會給這個世界帶來危害,莎倫也能及時制止。
道森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莎倫從半空中降下,雙腳虛立在地板上,以正式的姿態,重新做了一次自我介紹。
「我是莎倫,來自南大陸,玫瑰學派節制系的非凡者,異種途徑序列5的『怨魂』。」
「玫瑰學派?那是什麼?」道森歪了歪頭,回想了一下自己腦海中的知識。
關於南大陸,他倒是在圖書館的書上看過一些記載,貝克蘭德的東區和橋區也有不少來自南大陸的勞工。
至於「序列5」和「怨魂」這種專業的神秘學詞彙,他也是頭一次聽到。
莎倫用飄忽的聲音解釋道:「那是一個古老的隱秘組織,最初的理念,是以清苦寡慾的生活,來對抗魔藥帶來的瘋狂。」
「但後來情況變了,『放縱』的理念開始在學派內部出現,許多成員逐漸拋棄節制,肆意放縱自己的欲望,並進行血腥的活祭。」
「我不同意這樣的理念,不願變成被欲望支配的野獸,所以逃了出來。」
道森心想:她的這套說辭,怎麼和樓下那個控制死屍的馬里奇這麼像?也許他倆是一夥的?
不過仔細想來,自己來到酒吧這麼久,也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們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場合。
算了,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畢竟他們都交代過讓我保密。
「所以,按照世俗的觀念來看,你是好人,正在和壞人作鬥爭?」少年總結道。
莎倫點頭:「我的理念是節制欲望,不濫殺無辜。而放縱派恰恰相反,他們是血腥與瘋狂的代名詞。」
「嗬。」道森輕哼了一聲。
「善良與邪惡之間的永恆鬥爭,真是……無聊至極。」
說得就好像你經歷過很多一樣,明明就是個毛頭小子嘛……
莎倫停止腹誹,抿了一下沒有血色的嘴唇,繼續說:
「我從南大陸,跨越了狂暴海,一直逃到貝克蘭德。這座城市很大,足以讓我安身,不過,那些放縱慾望的野獸遲早會發現我,先前你在小巷裡遇到的那個瘋子,就是他們的一員。」
「如果你選擇成為我的學生,接受我的保護,就會同樣面對被放縱派追殺的命運。」
「你接受嗎?」
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背負著沉重宿命的怨魂小姐,道森站起身,語氣堅定地說:
「你救過我兩次,我的命都是你給的,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況且,那什麼狗屁放縱派居然敢挑我下手,既然如此,他們就已經算是我的敵人了。」
「正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
道森向前邁出一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合作愉快?」
莎倫看著那隻停在半空中的手,略微猶豫了一下,她一向奉行節制的原則,極少與人發生肢體接觸。
但最終,她還是伸出了一隻蒼白纖細的手,與道森輕輕握在了一起。
「我去,真涼!」
剛一接觸,道森就像是觸電了一樣,急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誇張地甩著手腕,不斷地在身上摩擦,像是接觸到了什麼討厭的事物。
看到少年臉上嫌棄的表情,莎倫那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
「以後,你要稱呼我為老師。」她試圖用嚴肅的語氣,建立起屬於神秘學導師的威嚴。
「隨便。」道森重新坐回床上,完全不領情,對這個稱呼毫不在意。
「你是我的第一個學生。」莎倫強調了一句,試圖讓道森明白這份傳承的分量。
「嗯。」道森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過了一秒鐘,道森反應了過來,有些詫異地問道:「你以前……從來沒有收過學生嗎?」
莎倫輕輕搖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反問道:「你以前當過老師嗎?還是當過別人的學生?」
「沒有,我習慣獨來獨往。」道森簡單地回答,語氣中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
莎倫在心中暗自嘆息:這傢伙,原來和我一樣,也是個沉默寡言,習慣將真實情緒和過往深深藏在心底的人嗎?
他隱藏得可真夠深的。
「我已經毫無保留地介紹了我的情況,現在,輪到你了。」莎倫注視著少年,等待著他的坦白。
「我是個探險家。」道森簡短地說了一句話,隨即閉上嘴巴。
「只有這些?」莎倫反問,心中有些不滿。
她剛才說了那麼多關於玫瑰學派和自己的秘聞,對方竟然只用幾個單詞就想把她打發掉?
「我們雙方目前缺乏對彼此的信任。」
「而信任,是需要時間來建立的。」
道森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做出簡短的回答。
莎倫感到一陣氣結。
可惡啊,一般來說,在與別人的談話里,我才應該是扮演那個惜字如金的一方。
今天面對這個少年,莎倫竟然有一種被對方用自己的方式擊敗的挫敗感。
道森看著莎倫那有些僵硬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下語氣說:
「既然你現在是我的老師了,我當然不能虧待你。這樣吧,我們換一種方式。」
「我用我腦子裡的知識,換取你的保護和教學,如何?我可以弄出很多像『電話』那樣的發明,能讓你賺很多很多的錢,足夠你組建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用來對付那個什麼放縱派。」
莎倫沉默了片刻,權衡著其中的利弊,最終,她幅度很小地點頭:「可以。」
「那我就先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去文具店買圖紙和繪圖工具,晚安,莎倫老師。」道森打了個哈欠,躺在床上,扯過毯子蓋住腦袋。
閣樓里再次陷入寂靜。
莎倫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靜靜地漂浮在床邊,注視著裹在毯子裡的少年。
直到確認他已經徹底陷入沉睡後,莎倫才緩緩轉身。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穿牆離開,而是慢慢地漂向閣樓那扇小窗。
莎倫停在窗前,透過玻璃,望著懸掛在夜空上的緋紅之月。
紅色的月光落在莎倫的臉上,為她那蒼白的肌膚增添了一層紅暈,讓她看起來更像活人,而非人偶。
回想起剛才那番對話,莎倫那張總是缺乏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柔和又哀傷的神色。
她想起了遠在狂暴海另一端的故鄉,想起了那些曾經在節制派里,一起學習的同伴,更想起了那個總是用嚴厲卻又充滿關懷的目光注視著自己,教導自己如何在瘋狂中堅守理智的老師。
「老師……」
莎倫望著那輪緋紅的月亮,低聲呢喃著,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一陣微風就能將其吹散。
「現在,我和您一樣,也有自己的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