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回到家後,立刻進入臥室,拉上窗簾,並用儀式銀匕布下靈性之牆。
今天在勇敢者酒吧里的試探讓克萊恩確信,那個名為道森的少年身上絕對隱藏著秘密。
也許他和我一樣來自地球,不過是另一個國家的人,自然聽不懂中文,下次換英文試探他吧。
不過我的英語水平……你好怎麼說來著?哈嘍?愛慕飯,三克油?好肚油肚?
還是算了吧。
克萊恩閉上眼睛,逆走四步,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已經來到了那片灰霧之上。
這是一片神秘的空間,灰白色的霧氣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在四周翻滾涌動,克萊恩坐在青銅長桌盡頭,他的身影亦被灰霧所籠罩,宛如一位俯瞰眾生的古老神祇。
他要對道森進行一次灰霧占卜。
克萊恩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敲擊青銅桌面,隨著他的意念轉動,一張羊皮紙和一支圓腹鋼筆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
克萊恩拿起鋼筆,在羊皮紙上寫下了占卜語句:
「道森·里德是和我一樣的穿越者。」
寫完之後,克萊恩放下鋼筆,解下黃水晶靈擺,閉上眼睛開始冥想,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誦念著剛才寫下的占卜語句。
七遍誦念完畢,克萊恩睜開眼睛,那枚黃水晶開始緩緩地轉動起來,做著標準的逆時針運動。
逆時針,代表著否定。
這意味著,在灰霧的判定下,道森·里德並不具備「和我一樣的穿越者」這一屬性,和上次占卜的結果一樣。
但是,克萊恩的靈性直覺提醒他,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那個少年的言行舉止,以及他面對試探時那種看似無知實則滴水不漏的防禦,都透著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也許是占卜語句不夠準確,限制了答案的範圍。
克萊恩放下靈擺,又拿出一枚硬幣,決定拓寬占卜語句的範圍,並使用硬幣占卜法來進行二次確認。
「道森里德是穿越者。」
去掉了「和我一樣」這個限定詞,占卜範圍被擴大了。
克萊恩閉上眼睛,再次進入冥想狀態,將這句新的占卜語句在心中默念了七遍。
隨後,他猛地睜開眼睛,右手拇指用力向上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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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聲清脆鳴響,那枚硬幣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隨後開始下落。
克萊恩伸出手掌,接住了那枚下落的硬幣。
然而,硬幣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展現出正面或者背面,相反,它直挺挺地立著落在了克萊恩的手心。
克萊恩皺起眉頭,這意味著占卜失敗,可能是受到了強大的干擾,不過看那小子的樣子,連非凡者都不知道是什麼,更不可能掌握反占卜技巧。
也許是我掌握的信息不足,導致靈界無法給出明確的指向。
看來,僅僅依靠一個名字和幾面之緣的印象來進行占卜,是遠遠不夠的。
克萊恩決定,明天晚上必須再去一次勇敢者酒吧,想辦法接近道森,最好能夠獲得一件道森長時間貼身使用過的物品作為媒介,以便在灰霧之上進行進一步的占卜。
……
早上,道森走下樓梯,去一樓的盥洗室洗漱。
此時的大廳里冷冷清清,天還沒亮時,卡斯帕斯就興致勃勃地和夥計們拉著那台電話機,去貝克蘭德的其他城區展覽去了。
偌大個酒吧里,除了道森之外,大概就剩下那個躲在紙牌室里的馬里奇,以及神出鬼沒的「怨魂」莎倫。
洗漱完畢後,道森披著毛巾,順著樓梯重新回到閣樓,準備拿些錢,去橋區的商店採購。
剛頂開活板門,少年就看到他的女鬼老師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閣樓的破木椅上。
她依然穿著那套繁複的黑色長裙,頭戴一頂小巧軟帽,蒼白如紙的皮膚在清晨的光線下,透著一股不似活人的冰冷質感,如同一個精緻的人偶。
見到道森推門進來,莎倫緩緩起身,虛提裙擺行禮。
「早安。」她的聲音依舊缺乏起伏。
「好。」道森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個單詞,連看都沒多看莎倫一眼,直接走到床邊,翻找壓在枕頭底下的零錢。
看到道森這種敷衍了事的態度,莎倫那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飄忽地開口道:
「你應該回禮,這很不禮貌。」
少年不耐煩地回答道:「哪來那麼多破規矩?這裡是橋區,是勇敢者酒吧的破閣樓,又不是那些貴族老爺待的皇后區。」
「而且羅塞爾大帝曾經說過:只有在物質供給得到滿足的前提下,人類才會去講究禮節,我現在窮得跟三孫子似的,我給你回禮有什麼用?能換來金鎊還是麵包?」
莎倫沒有被道森的歪理邪說所動搖,認真地說:
「既然我現在是你的老師,那麼我所教授的內容,就不僅包括神秘學課程,還要有基礎的禮儀課。」
道森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靠在衣柜上,疑惑地問道:「為什麼還要學禮儀課?我是個幫廚,又不是天天參加舞會的貴族少爺。」
莎倫看著道森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繼續說道:
「因為你舉止粗魯,言語輕浮,缺少應有的禮節,這種行事作風,完全不符合我們節制派的理念。」
「節制,不僅僅是壓制內心的欲望,更體現在外在行為的規範上。」
道森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
「拜託,我來自鄉下,要是我平時表現得像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紳士一樣,講文明懂禮貌,舉手投足都是貴族范兒,那才叫怪哩。」
「真要是那樣,卡斯帕斯第一天就會把我當成警方的臥底給亂棍打出去。」
少年喝了口水,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繼續說道:
「而且,我非常討厭魯恩式的含蓄,明明心裡想要,嘴上卻偏要推辭;明明恨得咬牙切齒,表面上還要面帶微笑。簡直就是無病呻吟,虛偽到了極點。」
「你不也一樣嗎?平時說話,不也是儘量能省單詞就省單詞的風格?這就是所謂的禮儀?」
面對道森的反唇相譏,莎倫的表情沒有出現任何波動,繼續用清冷的聲音說道:
「我是在『扮演』,但你不一樣,你是真的粗魯。」
道森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看著莎倫那張缺乏表情的臉,他揚起下巴,略帶挑釁地說:
「如果我想像個紳士一樣,隨時都可以……」
莎倫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這種微小的動作,在莎倫身上已經算是非常明顯的肢體語言了。
這代表極度的懷疑。
「你不要露出那種不相信的表情,我這就打扮一下給你看,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紳士。」
說罷,道森轉過身,開始在這個狹小的閣樓里來回翻找起來,先翻開工具箱,又在床底下摸索了一陣。
「破酒吧連個像樣的梳子都沒有,老師你有梳子嗎?借我用用。」
莎倫緩緩抬起手,小床上憑空出現一把宮廷風格的黑色木梳,上面還刻著繁複精美的藤蔓花紋。
道森好奇地拿起木梳,仔細看了看,又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莎倫身上那套黑色宮廷式長裙,開口問道:
「老師您是南大陸某個皇室的後裔?還是哪個沒落貴族的大小姐?」
莎倫冷冷地說:「你沒必要知道。」
道森聳了聳肩,沒有繼續追問,拿著梳子走到衣櫃的全身鏡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呼吸結束,他身上的散漫、粗俗和畏縮,瞬間無影無蹤。
道森拿起木梳,認真地梳理起自己那頭亂糟糟的頭髮,又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塵,將襯衫的領口拉直,扣上扣子,雖然衣服依然破舊,卻被他穿出了一種筆挺整潔的感覺。
最後,他調整了自己的呼吸節奏,脊背挺得筆直,雙肩自然下沉,眼中原本的玩世不恭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從容不迫的光芒。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當道森再次轉過身,面對莎倫時,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少年將左手背在身後,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微微低下頭,上半身以優雅的弧度向前傾斜,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的僵硬,仿佛這種禮儀早已刻在骨子裡。
「您好,莎倫女士,道森·里德願為您服務。」
莎倫站在原地,蔚藍色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心中驚嘆不已:
好快的轉變!
僅僅是通過梳理頭髮,整理衣服,他就能在瞬間改變自身氣質,這種高超的控制力,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少年能夠擁有的……這傢伙平時隱藏得真夠深的,他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能練就如此完美的偽裝技巧?
莎倫輕輕頷首,表示對道森的認可。
「不過,剛才的行禮姿勢不對。我見過很多貴族,但我從沒見過這種行禮方法。」
「它不屬於魯恩,也不屬於南大陸。」
道森立刻收起了那副紳士做派,整個人再次松垮下來,一屁股坐在床上,把黑色宮廷風格的木梳扔給莎倫。
「廢話,鬼知道你們這兒是怎麼行禮的?你就說,我剛才那一瞬間,有沒有紳士的氣質吧?」
莎倫看著道森,給出了一個非常中肯的評價:「你很擅長扮演。」
「這是冒險家必備的特質。」少年得意地說,「在不同的環境裡,面對不同的人,就要戴上不同的面具。」
莎倫語氣平淡地說道:「可惜,你無法成為非凡者,否則,以你對自身的掌控力,可以迅速消化魔藥,晉升的速度一定很快。」
說到這裡,莎倫想起了那天晚上道森喝下魔藥後毫無反應的詭異場景。
「可是,為什麼你能免疫魔藥帶來的影響?」莎倫直視著道森的眼睛,問出了這個困擾了她和馬里奇許久的問題。
道森學著莎倫平時的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把莎倫剛才對他說過的那句話,一詞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你沒必要知道。」
聽到這句話,莎倫缺乏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波動。
「不許學我說話。」莎倫認真地說道,語氣中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懊惱。
這傢伙真是討厭,總是用這種方式來氣人……不好,我怎麼又冒出這種不該有的情緒波動了?
要節制,莎倫,你不能被他的言語所挑動。
莎倫抿了抿嘴,說:「作為老師,我有必要了解學生的具體情況,你身上有太多謎團,這些謎團可能會在未來給你帶來危險。」
「只有了解真相,我才能更好地保護你。」
道森看著莎倫那副認真的模樣,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小巷裡,莎倫在擊殺了那個瘋子的同夥之後,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他輕哼了一聲,將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了她:
「無知,有時是種恩賜。」
莎倫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僵硬。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自己曾經用來警告對方的話,此刻卻變成了對方拒絕坦白的藉口。
閣樓里的氣氛陷入了短暫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