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莎倫吃癟的樣子,道森決定見好就收。
「行了,不扯這些沒用的了,我還要出去一趟,買些圖紙和繪圖工具。你不是缺錢嗎?我有幾個新點子,保證讓老師您賺得盆滿缽滿。」
莎倫看著準備出門的道森,嗓音飄忽地開口:
「不必。」
她再次抬手,閣樓的木桌上,憑空出現了一套嶄新的繪圖工具和一摞圖紙。
「這是老師應該做的。」莎倫用平淡的聲音說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道森停下腳步,看著桌子上那套精緻的繪圖工具,輕嘆了一聲,無奈地點了點頭。
「好吧,你贏了。」道森走到桌邊,拿起一個圓規來回掰動。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開口說道:
「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關於我的事情,不過我手中掌握的信息也極為有限,所講述的內容可能不太準確,我就這麼一說,您就這麼一聽,不可不信,也不可盡信。」
聽到道森終於願意鬆口,莎倫重新坐在那張破木椅上,單手托住臉頰,擺出認真傾聽的模樣,心中暗想:
原來他是這種吃軟不吃硬的類型嗎?
面對逼問和試探,他會像豪豬(注1)一樣豎起全身的尖刺,但只要對他好一點,給予他實際的幫助,他就會同樣施以回報?
真是個……複雜的傢伙。
道森靠在桌旁,雙手抱胸,用低沉的語氣說道:「我是個冒險家。」
「我知道,你之前說過。」莎倫說。
「而且,是整個帝國里最出名的幾個冒險家之一。」少年看著莎倫的眼睛,又補充了一句。
帝國?
莎倫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詞,思緒開始迅速轉動。
難道他來自北方的弗薩克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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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弗薩克人身材普遍高大魁梧,哪怕是未成年的少年,骨架也比普通人寬大。
而眼前這個道森,身高僅僅和自己相仿,體型也有些單薄,不像是弗薩克人。
當然,他更不可能是來自南大陸的拜朗帝國,作為南大陸的流亡者,莎倫十分清楚拜朗帝國遺民的相貌,而道森那相對白皙的膚色,完全是標準的北大陸人種特徵。
難道他來自第四紀的某個古老帝國?是圖鐸帝國,還是特倫索斯特帝國,亦或是最為神秘的所羅門帝國?
可是,第四紀距今已經過去了一千多年,看他的模樣,也不像是從古代陵寢中爬出來的不死怪物。
「你一定有很多故事。」莎倫看著少年,沒什麼起伏地說道,試圖順著對方的話題引導下去。
「那當然,我的故事,就算是講上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少年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怎麼,你想聽嗎?」
莎倫那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緊,事實上,作為一名常年壓抑自身情感的節制派成員,她的確觀看場景劇和傾聽各種古怪傳聞的愛好。
不過,她絕對不能當著道森的面承認這一點,否則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教師威嚴,又要面臨垮塌的風險。
「您是我的老師,我可以給您講故事,就當是學費了,您看如何?」道森瞥了一眼莎倫,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
「可以。」莎倫簡單地回答了一個單詞。
心想這小子還是蠻懂事的嘛,知道給我台階下。
「你真的很想聽嗎?」道森突然向前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深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
莎倫沒有後退,迎著道森的目光,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聽故事並不違反節制派的教義。」
「好。」道森清了清嗓子,身體站直,擺出了一副準備講述史詩的鄭重模樣。
莎倫也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他。
「想聽我的冒險嗎……」道森拉長了聲音,吊足了胃口。
就在莎倫全神貫注等待下文的時候,少年突然臉色一變,露出一個惡趣味的笑容。
「不告訴你!」
道森毫不客氣地甩出這句話,隨後直接轉過身去,拿起桌上的直尺和鉛筆,開始在圖紙上比划起來,完全不再理會愣在原地的莎倫。
「你……」
莎倫的眼睛瞬間睜大,一股被戲弄的惱怒從心底直竄上來。
她用力咬住蒼白的嘴唇,強行壓制心中的憤怒。
「你缺乏對老師的必要尊重……你這樣的人,放在玫瑰學派里,是會受到嚴厲懲罰的。」莎倫的聲音變得十分冰冷。
「你少拿那些嚇唬人的話來壓我。」少年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把你當老師,完全是出於合作目的,這場交易也是你主動提出的,可主動權在我,不在你,別太拿自己當回事,行嗎?你就算真把自己當成費內波特烤大蔥(注2),我也不願意拿你蘸調料。」
唔……這個可惡的傢伙……
莎倫在心中憤憤地想著,發現自己竟然對這個毫無非凡力量的普通人束手無策。
威脅他?他連神明都敢辱罵,根本不怕死。
出手教訓他?可是節制派現在的確非常需要他腦子裡的知識來賺取活動資金,用以對抗放縱派,不能把關係弄得太僵。
看來,面對這種軟硬不吃的傢伙,只有放下身段,坦誠相待了。
莎倫在心中背誦了一遍節制教義,將憤怒的情緒重新封鎖,隨後才用細微的聲音,坦白了自己的愛好:
「我很喜歡聽故事。」
聽到這句話,道森停下了手中的鉛筆,轉過頭,看著莎倫那張重新恢復了平靜,卻隱隱透著委屈的臉龐。
「我能看出來,不過,現在還不是講故事的時候。我需要集中精力完成這些圖紙,以後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會把那些冒險經歷慢慢講給你聽的。」
這還差不多。
莎倫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心情徹底平復了下來。
「你剛才說,你是帝國出名的冒險家,然後呢?」
莎倫又將話題拉回了正軌,試圖繼續探尋道森身上的秘密。
少年一邊繪圖,一邊用回憶的口吻說道:「既然是冒險家,那肯定要四處冒險,去探索那些未知的古代遺蹟。只是我那次運氣不太好,在深入一個遠古遺蹟的時候,好像不小心踩中了某種機關。」
「緊接著,我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靈魂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行扯出身體。等我再一睜眼,恢復意識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這座陰冷潮濕的城市。」
「所以,這不是你原本的身體?」莎倫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靈魂轉移,這在神秘學中屬於非常高深的領域。
「沒錯。」道森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無奈。
「我醒來的時候,這具身體的主人剛剛死去,好像是因為被人搶走了全部財物,走投無路之下,選擇上吊自殺。」
「剛好那根麻繩斷裂,我,或者說我的靈魂,順勢接管了這具軀殼。不然的話,我還得再體驗一次窒息而死的痛苦。」
「可倒霉的還在後面,我身無分文,只能沿街乞討,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生活,還好你給了我塊麵包,不然我早晚餓死在街頭。」
聽到這裡,莎倫恍然大悟。
上吊自殺,斷裂的麻繩,樹下。
這與她利用道森的頭髮進行占卜時,所看到的驚悚畫面完全吻合!
那具吊在樹上的屍體,原來並不是道森本人,而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
而現在的「道森」,是一個占據了這具新鮮屍體的外來靈魂。
這個解釋,完美地填補了占卜結果與靈視觀察之間的邏輯斷層。
「你的真名,也不是道森·里德,對吧?」莎倫看著道森的背影,進一步提出猜測。
「沒錯,那是這具身體原主的名字,我繼承了他腦海中的一些零碎記憶,用來應付日常的生活。」
「至於我的真名……」
少年冷笑了一聲:「你們原始的發音器官,無法念出那個名字,所以,你不需要知道。」
發音器官……原始……
難道,眼前這個少年,其靈魂本質並不來自人類,而是某個古老紀元的超凡物種?
莎倫壓下心中的驚駭,思考片刻,隨後拋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那你為什麼能夠完全免疫魔藥帶來的影響?而且,我對你進行的占卜,效果也極為有限。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掌握了反占卜技巧的人。」
「關於你們那種所謂的占卜,其運作原理我並不清楚,也不想去深究。」道森用嚴謹的語氣回答道。
「至於我為什麼會喝下那兩瓶魔藥,僅僅只是為了做一個證明實驗。」
「證明什麼?」莎倫追問。
「證明我的護盾並沒有因為靈魂的轉移而消失。」道森給出了一個讓莎倫完全無法理解的名詞。
「護盾?」莎倫疑惑地重複道。
道森並不打算解釋下去:「具體的原理,我也不好向你說明,因為我對這個世界的神秘學知識知之甚少,我也不喜歡在我不擅長的領域發表言論。」
「只有將我原本掌握的知識,與你們這裡的神秘學體系相結合後,我才能給出最終的答案。」
「你很謙虛。」莎倫看著道森,給出了一個客觀的評價。
面對未知的力量,能夠保持這種敬畏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品質。
「這叫尊重知識。」道森糾正了莎倫的說法。
「因為我知道的越多,越清楚自己的無知。」
「每一位合格的探險家,都是一本永不完結的百科全書,必須堅持學習,不斷更新。」
聽著這番充滿了哲理的話語,莎倫心中對道森的評價再次拔高了一個層次。
「我會盡到作為老師的責任,向你傳授那些必要的神秘學知識。」她認真地做出了承諾。
道森頭也不抬地揮了揮手:「上課不著急,等我先把這些圖紙畫完。」
「好。」莎倫答應了一聲。
隨後,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迅速消失在了閣樓的空氣中,沒留下任何痕跡。
注1:本來是想寫刺蝟的,不過筆者想起來,美洲沒有刺蝟的分布,只好用豪豬作為替代了
注2:這是我編的,原著中沒有,原型是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烤大蔥,這種食物經烤制後蘸秘制醬汁食用,口感軟糯甘甜,帶著獨特的薰香,而且由於使用了特別培育的品種,吃起來不那麼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