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少年躺在柔軟的床墊上，緩緩睜開雙眼，盯著閣樓頂上的蜘蛛網看了一會兒。
隨後，他在被窩裡伸了個懶腰，掀開棉被，一股清晨特有的涼意立刻席捲了他的身體，讓他有種想回到溫暖被窩裡的衝動。
道森揉了揉眼睛，立刻否決掉睡懶覺的念頭，站起身，穿好衣服，目光落在一旁的破木桌上。
那裡原本空無一物，此刻卻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本厚書。
莎倫則坐在桌子旁邊，蔚藍色的眼眸透過窗戶，眺望著外面灰濛濛的街道。
聽到道森起身的動靜，她沒有轉頭，只是用飄忽的聲音說道：
「古弗薩克語和赫密斯語是神秘世界入門的基礎，你先預習一下這幾本書上的內容，稍後我會給你進行正式的教學。」
少年邁開腳步，走到那張搖晃的木桌前，仔細端詳了一下那三本書。
最上面的一本封皮是深棕色的硬紙板，邊緣有著明顯的磨損痕跡，裝訂線也有些鬆散。
他伸出右手，翻開書本，目光落在那些奇特的字母上。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強烈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道森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些文字，甚至他的大腦在未經過任何思考的情況下，就已經開始自動解析其中幾個單詞的含義。
緊接著，一陣尖銳的刺痛襲擊了他的大腦，少年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急忙抬起右手扶住額頭，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變得扭曲，額頭上迅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莎倫轉過頭，目光鎖定在道森痛苦的臉龐上。
「怎麼了？」她的聲音中罕見地帶著關切。
少年咬著牙，強忍著頭疼，斷斷續續地回答：
「我……我感覺好像認識這些文字……大概是原主的記憶碎片……他殘存的記憶……與我自身的意識起了衝突。」
莎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你不要試圖用裝病這種低劣的手段來逃避課程，這種方法，我小時候就用過……」
道森放下扶著額頭的手，用衣袖擦了擦冷汗，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莎倫，有些虛弱地說：
「我沒有那個必要去裝病，別把你和我相提並論。」
「不過，聽你的話，好像你小時候還挺有趣的，居然也會為了逃課而裝病。」
莎倫怔住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順口就把小時候的經歷說了出來。
本來，這些關於童年的記憶，是她一直封存在心底的，從不對外人提及。
「也許……是因為你。」莎倫把目光從道森的臉上移開，重新投向了窗外。
「因為我？」道森靠在桌子上，疑惑地問。
莎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我們剛見面時，你對我的印象是什麼？」
道森仰起頭，做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模樣。
「嗯……神出鬼沒，性格冷淡，寡言少語，像個沒有感情的幽靈……」
「現在呢？」莎倫追問，她的聲音依舊平穩。
「沒區別啊。」道森攤開雙手，理所當然地說道，「不還是原先那副鬼樣子嗎？」
莎倫在心裡暗自腹誹，什麼叫鬼樣子嘛，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一點變化都沒有嗎？」莎倫的聲音缺乏起伏，但語速比平時稍微快了半拍。
「唔……」道森摸了摸下巴，認真地端詳著莎倫那張蒼白的臉龐。
「好像你確實比以前話多了一些，以前你說話，都是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往外蹦，能用點頭解決的絕不開口。」
「現在起碼能連成句子，甚至能寫篇小作文了，這是個不小的進步。」
莎倫沉默了片刻，解釋道：「本來我不該是這樣的。平時需要與外界交流，都是由馬里奇替我轉達。」
「因為，講述和傾訴同樣是一種欲望，需要節制。」
「作為節制派的成員，我必須常年克制自己的情緒和想法，不能有絲毫的鬆懈。」
道森聽完，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您活得可真夠累的，真的打算一直這麼活下去嗎？像個人偶一樣？沒有情緒，沒有想法，連多說幾句話都不行？」
莎倫看著窗外，輕聲說道：「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我也並不時刻都保持這樣。欲望積攢到一定期限，還是會……」
「行了行了。」道森突然揮了揮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莎倫的傾訴，「我只是假裝關心你罷了，你累不累關我屁事。」
就連一直善於克制情緒的莎倫，此時也不免流露出一絲惱怒，她咬了咬嘴唇，轉過頭，蔚藍色的眼眸直刺道森，用比平時說話的聲調稍微高一點的聲音說道：「就是因為你！自從你這個奇怪的傢伙出現，我就越來越無法節制了。」
道森雙手抱在胸前，毫不猶豫地反擊道：「分明是你自己意志不夠堅定，居然還好意思賴到我頭上？」
「就是你！」莎倫的聲音中帶著罕見的急躁。
「你那個古怪的現實護盾，可能連帶著把我也給影響了，干擾了我的精神狀態！」
道森看著她，嘴角露出一抹勝利的微笑：「老師，您現在可有點不節制了。」
莎倫瞬間僵在原地，蔚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些許驚恐。
我到底怎麼了？
憤怒這種情緒，已經好多年沒有體驗過了。
上一次感到憤怒，還是在老師隕落的時候……
道森看著莎倫有些傷感的樣子，以為是自己剛才的話有些過火了，便耐著性子賠了個不是，重新捧起桌上的書，裝作認真學習的樣子。
過了許久，閣樓里只剩下翻書的沙沙聲，莎倫已經重新恢復到那種冰冷的狀態。
「你的頭還疼嗎？」莎倫問道。
道森抬起頭，揉了揉太陽穴：
「只要看這些文字就會疼，不過比剛才強點了。我現在還無法強行回憶起那些關於原主的記憶，否則就會頭疼欲裂，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好。」莎倫做了簡短的回答，再次恢復了寡言少語的狀態。
少年合上書本，認真地說道：「對了，我剛才稍微想了一下我們後續的計劃。」
「什麼計劃？」
道森表情狂熱地說道：「當然是繼續搞我的發明創造，電話機只是一個開始，我能做的東西還有很多。」
「比如由電力作為能源的燈，不需要馬匹就能在道路上行駛的車，甚至是由鋼鐵組成的飛行器，帶有巨大的機翼和螺旋槳，其速度遠超現在的飛艇，能讓普通平民也遨遊藍天……」
「等到這些東西造出來，咱們還缺錢嗎？光用金鎊，也能把那些放縱派活活砸死。」
莎倫聽著這些宏偉的構想，輕輕搖頭，有些嚴肅地說道：
「你太樂觀了，別忘了，這個世界還有教會的存在。」
「也許蒸汽與機械之神會非常喜歡你的發明，但你的來歷不明，沒有任何背景，也沒有正式的信仰，還和我們這些被通緝的玫瑰學派有牽扯。」
「其他正神教會很容易就把你當做異端，一旦你有了名氣，引起了廣泛關注，他們會搶在蒸汽教會接納你之前，先把你處理掉。」
道森臉上的狂熱逐漸冷卻下來，皺著眉頭，思考著莎倫的警告。
「你說得對，相比於高高在上的神明，那些掌握著世俗權力的教會才是實打實的威脅。我可不想被打成異端送上火刑架，那真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看來，靠大規模賣發明賺錢的計劃，得暫時告一段落了。」
道森撓了撓頭髮，突然想起了什麼，繼續說道：
「我倒是有個新主意，老師您不是在這個城市有很多關係嗎？拜託您幫我弄一個毫無破綻的身份證明。」
「證明？用來幹什麼？」莎倫問道。
少年回答道：「用這個證明，找個地方開一家公司，以開公司的形式進行活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規避官方的調查，在未來，還能與官方力量進行合作。」
「而且，我們也得有個正式的據點，我需要一個能夠容納大型設備的加工車間，在閣樓上用手搓零件太慢了，一個星期才造出一台簡易的電話。」
莎倫思索了片刻，回答道：「那種經得起官方反覆查驗的身份證明不是很容易辦，但我可以在我的圈子裡幫忙問問，應該能找到合適的渠道。」
「至於公司的選址，我和馬里奇在貝克蘭德還有幾個備用的隱秘據點，到時候選一個偏僻寬敞的地方就好了。」
「那就有勞您多費心了。」道森伸了個懶腰，「我現在頭疼得厲害，需要休息一下，晚上咱們再上課吧。」
莎倫幅度很小地點頭，身體逐漸變淡，隨後消失在空氣中。
道森重新躺回床墊上，拉過被子蓋住腦袋，閉上眼睛試圖緩解大腦的刺痛。
……
時間飛速流逝，下午時分，道森感覺到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他睜開眼睛，看到莎倫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床邊。
「那位偵探同意僱傭我了。」莎倫的聲音依舊缺乏感情起伏。
「我現在就要出發去履行契約，這幾天你別忘了看書預習。」
「有事的話，就去找馬里奇幫忙，三天之後我就回來。」
少年揉了揉眼睛，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莎倫那張蒼白精緻的臉龐，收起了平時的散漫態度。
「多餘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希望老師您平安歸來。」
「放心。」莎倫回答得十分簡潔。
臨走時，莎倫似乎想起了什麼，用認真的語氣強調了一遍：「好好學習，如果我回來時發現你偷懶的話……我就懲罰你！」
道森無奈地笑了笑，揮手告別，直到莎倫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空氣中。
他打了個哈欠，重新躺回溫暖的被窩，繼續悶頭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