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十月十日的中午,伴隨著一陣汽笛的轟鳴,這列在鐵軌上顛簸了許久的蒸汽列車終於緩緩減速,大量的白色蒸汽噴涌而出,將車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道森坐在天鵝絨沙發上,透過那層蒙著細密水汽的車窗向外望去。
視線中出現的,是一座顯得有些破敗的小鎮站台,石板上長滿了青苔,邊緣處的木板已經腐朽斷裂。
在站台的正中央,豎立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木質招牌,上面用有些模糊的魯恩語拼寫著這個地方的名字——「帕蘭克」。
而在這座小鎮的邊上,就是那座在整個北大陸都赫赫有名的霍納奇斯山脈。
道森剛下列車,雙腳踏上潮濕的站台,視線便立刻被雄壯巍峨的山脈走勢所牢牢吸引。
高聳入雲的山峰仿佛一把把直刺蒼穹的利劍,濃密的灰白色霧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在半山腰間的懸崖峭壁上翻滾涌動,給每一個注視著它的人帶來一種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道森站在冷風中,憑藉著腦海中的摸金校尉傳承,開始粗略地打量起遠處的地勢。
這裡的山脈走向宛如一條蟄伏在大地之上的巨龍,主峰高聳,兩側山脈如雙臂般環抱,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聚氣之局。
風水學上講究「尋龍千萬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此地的雲霧常年不散,陰氣極重,卻又在地形引導下形成了一種生生不息的循環。
道森在心中默默推演了一番,立刻得出結論:這霍納奇斯山脈的深處,必然隱藏著幾座大墓。
然而,當他背著沉重的背包,真正走進這座名叫帕蘭克的小鎮時,才發現現實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這座小鎮位於山腳下,諸多建築還殘留著蒸汽時代前的特色,幾乎沒有工廠存在,是附近全部鄉村的商貿點。
他們下車時,正好遇上了一年一度的集會,小鎮裡的旅館人滿為患,連通鋪都沒有空床了。
無奈之下,道森只好順著泥濘的街道,來到了小鎮邊緣一處看起來稍微寬敞些的農家院落前。
他抬起手,敲了敲那扇布滿裂紋的木門。
過了一會兒,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傳來,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悶響,被人從裡面拉開。
開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圍裙,用渾濁的目光警惕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背著大包的陌生人。
道森立刻換上了一副誠懇的表情,欠身行禮,表示自己是一個路過此地的行商,因為鎮子上的旅館沒有空房,現在無處落腳,懇請老人家能夠行行好,給自己隨便弄個能遮風擋雨的住處對付一晚。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把零碎的硬幣,遞到了老婦人的面前。
老太太看到那些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硬幣,臉上的警惕之色頓時消散了大半,連忙將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錢幣,指著院子角落裡一間低矮的石屋說道:
「好心的先生,我家院子裡正好有一個空閒的小屋,如果您不嫌棄簡陋的話,住那裡就行了。」
少年道了聲謝,背著包走向那間石屋。
不過,道森對這種惡劣的住宿條件並不在意,放下背包,找了塊破布,將床鋪和木頭柜子稍微收拾了一下,然後便坐在床沿上,一邊在腦海中默默梳理著接下來的行動計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隱藏在暗處的莎倫閒聊,等待著夜晚的降臨。
黃昏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小鎮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之中。
老婦人端著托盤,步履蹣跚地來到了小屋門前,托盤裡放著一頓簡陋的晚餐:兩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麥麵包,以及一碗漂浮著幾片菜葉的蔬菜湯。
少年雙手接過托盤,禮貌地向老婦人道了謝。
看著這位孤苦伶仃的老人,他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老人家,怎麼一整個下午都沒見著其他人?這家的年輕人哪裡去了?」
老婦人聽到這句話,便落下淚來,聲音哽咽地向道森講述起了一段塵封的往事。
原來,她家原本有一個兒子,十分懂事,可有一年,小鎮以及周邊的這一片區域遭遇了罕見的旱災,莊稼顆粒無收,鬧起了嚴重的饑荒。
為了讓家裡的父母活下去,兒子拿著家裡僅剩的一隻下蛋母雞,徒步走到幾十里外的城裡,想要換幾塊救命的麵包。
誰知,正好遇到王國軍隊在徵兵,兒子心想,當兵也是一條出路,在軍隊裡吃飯不花錢,每個月還能領到一筆軍餉,可以寄回來給家裡的父母買糧食。
於是,這個連槍都沒摸過的鄉下小伙子,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報了名,參了軍。
經過短暫的訓練後,他被編入了一支遠征軍,派往了遙遠的南大陸,最終死在了魯恩王國與弗薩克帝國的殖民衝突里,連屍骨都沒有找到,軍方只寄回了一張陣亡通知書和一筆少得可憐的撫恤金。
老婦人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抽泣著說,這已經是整整十年前發生的事情了。當時,她的丈夫在得知兒子慘死異鄉的噩耗後,悲傷過度,一口氣沒上來,也跟著去世了。
這些年來,她一個孤老婆子,就靠著周圍鄰居幫襯,自己再種點蔬菜,勉勉強強地熬日子。
道森聽完,感覺有些心酸,他將托盤放在破木頭柜子上,再次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了兩張面值一金鎊的紙幣,外加幾枚銀色的蘇勒,塞進了老婦人的手裡。
老太太千恩萬謝,連連說著自己今天真的是碰上好心人了,願女神保佑他。
道森心想女神管個蛋用,不過還是溫和地將老婦人扶起,送她走出了小屋。
關上那扇有些漏風的木門後,道森坐回小床上。屋子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