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對著空氣低聲說道:
「其實,聽完這個故事,我心裡也挺矛盾的。對於你們南大陸人來說,她兒子是踏上你們土地的侵略者,是殖民軍隊的一員,他死了,對你們來說是好事。」
「可是,對於這位老太太來說,自己家裡唯一的頂樑柱就這麼沒了。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居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這座小鎮,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殖民暴行,甚至都不知道南大陸在哪裡。」
「他們只是想吃口飽飯而已,世事,就是這麼複雜。」
莎倫那穿著繁複黑色長裙的身影,在昏暗的空氣中迅速勾勒出來,靜靜地站在床邊,精緻如人偶般的臉龐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你特意對我說這些,是怕我因為那個士兵的身份而感到不高興嗎?」她的聲音清冷又平淡。
少年坦然地說道:「總不能放下不管吧?我看那老太太挺不容易的。」
莎倫看著道森,輕輕搖頭,語氣飄忽地說道:
「我沒你想像的那麼狹隘。」
「底層的人民,無論身處哪個國家,一直都是戰爭的直接受害者。真正應該為那些暴行負責的,是戰爭的發起人,他們坐在安全的大後方,享受著戰爭帶來的利益。」
「他們,才是萬惡之源。」
道森聽完這番話,有些驚訝,用讚賞的口吻說道:
「真沒想到,你這女鬼,看問題還挺有深度的,平時真沒看出來。」
莎倫依舊保持著那副清冷的模樣,沒有因為少年的詆毀而惱怒,淡淡地說道:
「準備好武器和裝備,等黑下來,我們就開始行動。」
說完,她的身影變得透明,再次消失在了空氣中。
然而,在隱去身形之後,莎倫的內心卻遠沒有她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
這個可惡的傢伙,又看不起我!
難道在他的眼中,我就是一個只懂殺戮,空有外表,連基本的是非觀都沒有的花瓶嗎?
真是豈有此理!
等到了晚上去山裡探險的時候,我一定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利用怨魂的能力好好嚇嚇他,讓他知道我的厲害!
這絕對不是放縱的行為,而是在維護我身為節制派非凡者的尊嚴……嗯,沒錯,一定就是這樣。
隨著時間的推移,黑夜終於降臨。
為了防止在出發前發生意外,莎倫在石屋的四周設下了一道靈性之牆,將小屋與外界隔絕開來。
道森坐在床沿上,借著外面透進來的月光,有條不紊地檢查著自己的裝備。
就在他收拾妥當,剛準備站起身離開石屋的時候,無意間抬起頭,目光透過牆壁上的小窗,看向了外面的夜空。
他清楚地看到,夜空中那輪原本殘缺的紅月,其輪廓正在以違背了天體物理學常識的速度,飛快地變得豐滿起來。
短短一兩秒鐘的時間,那輪彎月就如同被吹脹的氣球一般,迅速膨脹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
赤紅如血的滿月,高高地懸掛在霍納奇斯山脈的天空,悽厲的紅光灑滿了整個帕蘭克小鎮。
這絕對不正常!
按照這個世界的曆法,以及他之前在圖書館查閱過的天文學知識,上一次滿月才剛剛過去了兩個多星期,下一次的滿月至少還有十天左右的時間才會到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血月?
道森曾在勇敢者酒吧里聽卡斯帕斯說過,這個世界的月亮變化是不規律的。
除了每個月正常規律的滿月之外,偶爾也會發生這種毫無預兆的血月現象。不過,這種反常的天文現象一年到頭也就只有幾次而已。
就在道森饒有興致地欣賞外面的血月時,
「撲通!」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聲。
少年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右手閃電般地拔出了腰間那把白色左輪手槍,身體迅速下蹲,以床鋪為掩體,尋找著可能潛入的敵人。
然而,屋子裡並無外人。
道森看到,原本處於怨魂狀態的莎倫,此刻正狼狽地倒在地上,繁複的黑色長裙沾染了不少灰塵,那頂帶有黑色薄紗的小巧軟帽也滾落到一旁。
莎倫蜷縮在地上,雙手痛苦地捂著胸口,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龐此刻更是毫無血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死死地扼住她的咽喉。
「這是……滿月詛咒……」她的聲音變得極為虛弱,斷斷續續地說道:
「囚犯途徑的非凡者,在滿月的時候,都會受可怕的詛咒……我因為要對抗心中的欲望,會變得十分虛弱,無法維持靈體狀態……」
道森見狀,將左輪手槍插回槍套,快步走到莎倫的身邊,單膝跪地,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來。
「這麼重要的弱點,你之前怎麼從來沒告訴過我?」少年一邊拍打著莎倫裙子上的灰塵,一邊責怪道。
莎倫無力地靠在他的手臂上,虛弱地辯解道:
「我本來是打算……在下一次滿月到來之前,再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
「誰知道……今晚會突然發生這種毫無預兆的血月現象……」
道森沒有再繼續責怪她,攔腰將莎倫抱起,這位序列5的強大非凡者,此刻的身體竟然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將莎倫平放在那張鋪著乾草的小木床上,又伸手握住她的腳踝,脫掉了她腳上那雙精緻的黑色小皮鞋,扶著莎倫的肩膀,幫助她斜躺在床上。
接著,道森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頂小巧軟帽,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給她端端正正地戴好。
最後,他從背包里翻出了一條厚實的羊毛毯子,嚴嚴實實地蓋在了莎倫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後,道森雙手抱胸站在床邊,看著虛弱不堪的莎倫,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真是沒想到啊,像您這樣的大人物,居然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莎倫被道森這番調侃說得有些難堪,費力地抬起蒼白的小手,將毯子又往上拽了拽,仿佛這樣能給她帶來更多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