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她記得很清楚。原書里就在這個月十七,她大哥花清寒上山砍柴,從坡上滑下去,小腿讓一根枯枝扎穿了。
那根枝子不粗,但斷在肉里,山裡頭請不著好大夫,等抬到鎮上時傷口已經化膿。後來腿沒保住,倒也沒截,就那麼廢了,站不起來,走不了路。
花清淺手裡的飴糖紙被捏得皺成一團,她沒發覺。
「二哥,」她聲音忽然緊起來,「大哥今日在哪兒?」
花清禮被她這語氣弄得有些慌:「上山砍柴了啊,每日都去的,你問這個作——」
「快一點。」
花清淺轉頭看向陳大爺,嗓子眼發乾:「陳大爺,能不能再快些?」
陳大爺回頭瞅了她一眼,小姑娘臉色白得不大對勁。他把煙杆往嘴裡一叼,鞭子又甩了一下:「駕!」
牛車猛地一顛,快了不少。
花清淺攥著手裡那塊飴糖紙,指甲掐進掌心裡。原書里大哥摔下來的時辰,就在今日酉時前後。
她不知道眼下還趕不趕得上,但有一樣她心裡有數,那根枯枝扎穿的不止是大哥的腿,是花家一整條活路。
晚風灌進她領口,涼颼颼的。花清禮在旁邊不停問怎麼了,她一個字也沒答,只是盯著越來越近的村口,眼睛直勾勾的。
背簍里,新買的糙米和精米挨挨擠擠地躺著,鹽、醋、酒、飴糖、包子、豬板油,滿滿當當一背簍的煙火氣,沉甸甸地壓著。
但這些能不能撐起一個沒了勞力的人家,花清淺心裡比誰都清楚。
炊煙還在往上飄,暮色一寸一寸合攏過來。
她攥著車板邊沿的手指頭,開始發白了。
牛車剛停穩,花清淺就跳下來,腳下一絆,踉了一步。她拔腿就往家跑,頭也不回地喊:「二哥,快點!我先回去!」
院門口晾衣裳的陳桂香聽見腳步聲,抬頭見她滿頭是汗,臉拉下來:「跑什麼?晚到這個時辰?」
「我找大哥!」花清淺喘著氣。
孫美麗從隔壁探出半個身子:「上山砍柴去了。西山,小半個時辰。」
花清淺轉身就跑。陳桂香在後頭喊了一聲,沒喊住。花清禮追到家門口,背簍往地上一撂:「淺淺呢?」
「跑西山了!」
「不好!」花清禮拔腿就追。陳桂香愣了一息,沖孫美麗喊了聲「東西抬堂屋」,自己跟了出去。
碎石硌腳。花清淺悶頭往上沖,花清禮在後面追得嗓子冒煙。
「淺淺!到底怎麼了?」
「心裡不踏實。」她連頭都沒回。
兩人邊跑邊喊大哥,風聲灌進嘴裡,乾澀澀的。
拐過第三道彎,坡底下突然傳來一聲悶哼。花清淺猛地剎住腳,探頭往下一看,花清寒腳底打滑,整個人正順著陡坡往下溜。慌亂間他攥住一根粗枝,身子吊在半坡,腳下被藤蔓纏住,蹬不著實處,底下全是亂石。
「大哥!別動!抓住!」
兩人同時趴到坡邊,一人攥住他一條胳膊,拼了命往上拉他。樹枝被拽得咔咔響,棘刺劃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咬著牙使足了勁,總算把人拽了上來。
花清寒癱坐在地上,臉白得像紙,汗把領口洇透了。他抬頭看看妹妹,又看看弟弟,竟還擠出一個笑:「你們倆怎麼追山上來了?」
花清淺蹲下身,大口喘著氣,低頭去查看他的腿:「傷哪了?」
「崴了一下,臉上蹭破點皮。」他揉著腳踝,輕描淡寫的。
花清淺點點頭,站起身,往山坳那邊走過去。她蹲下來,盯著什麼沒說話。
花清禮湊過去:「怎麼了?」
她沒回頭,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你看那個斷口。」
花清禮彎腰一瞅,眉頭就擰了起來。斷口齊整得很,邊緣還有一道淺淺的刀痕,不像被腳踩斷的,更不像身子墜斷的,倒像是有人事先砍了大半,只留了一層皮肉連著。風穿過林子,天色又暗了一分。花清淺收回手,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層木屑,在掌心拍了拍。
「走吧,先扶大哥下山。」
花清禮順勢蹲下:「大哥,我背你。」
花清寒趴上去,不再推辭。順著山坡往下走出一段,他忽然開口:「柳青陽跟我說,這片山里時常有野兔出沒。我想著砍柴之餘碰碰運氣,逮兩隻換銅錢。」
花清淺心頭一沉:「大哥!柳家什麼品性的人家,你怎能輕信?」
花清禮腳步猛地頓住,回頭看了花清淺一眼:「……他故意引大哥上山?」
「沒有實證,不好定論。」花清淺皺著眉。
正說著,坡上傳來陳桂香的聲音,又急又氣:「清寒!出什麼事了?!你們一驚一乍的,要嚇死我這老婆子!」她順著山道趕上來,累得直喘。
「奶,沒事,崴了腳。」花清寒伏在花清禮背上答了一句。
一行人匆匆回院,孫美麗一見有人背著進門,慌忙迎出來:「哎喲!這是怎麼了?快快快,凳子上歇歇!」
「無礙。」花清寒扯了扯嘴角。
花清淺轉身進了廚房,端出兩碗清水,背過身悄悄滴了幾滴靈泉水。端出來遞給花清寒一碗,又遞一碗給花清禮:「先喝口水緩緩。」
二人接過碗喝了。花清淺看了看花清寒的腳踝,腫得老高,轉頭吩咐花清禮:「二哥,拿錢去請大夫,拿幾貼膏藥回來。」花清禮掏出一包銀子遞過去,轉身出了門。
花清淺走過去,把院門合上。安靜下來的一瞬,她想起原著里原身落水之後,花家一樁接一樁出事,樁樁透著蹊蹺。
回到石桌旁,她解開布包,把銀錠一錠一錠擺出來。白花花的。孫美麗張大了嘴,陳桂香也瞪圓了眼。
「這裡十二兩多。」花清淺壓低聲音噓了一下,「賣酸辣粉配方換的。還跟一品樓定了長久供貨的生意。」
話音剛落,院門被拍響,咚咚咚。花清淺拉開門,顧秋菊、花茂林、花耕山垂著頭走進來,滿臉灰敗。
「怎麼了?」陳桂香問。
顧秋菊長長嘆了一聲:「只借來一兩。村里能開口的全都問遍了,家家戶戶日子都緊巴,實在借不出更多。」
話沒說完,幾人目光掃過石桌上那幾錠銀子,整個人都定住了。
「這……哪來的?」
陳桂香搶上一步,扯過一塊粗布,嘩啦把銀錠裹住,往懷裡一塞:「先藏好,明早先把十兩債還了。」收拾停當,聽花清淺說採買花了五百多文,她眉頭擰起來:「你這孩子,會不會過日子?都買了些什麼?」
「東西在背簍里,奶自己看。」
花茂林沒說話,走到石凳旁坐下,啪嗒點上旱菸。煙霧緩緩升起來,他才開口:「生意……成了?」
「嗯。」花清淺點頭,「成了。」